七十二封书 第2章 故事的开始

2008年，初夏。

临江不远处简陋的烧烤摊不停地冒着白烟，烤炉上一串串的肉被烤得滋滋冒油。

新鲜出炉的一盘烤肉被端到一个独坐的青年人桌前，桌子上东倒西歪的全是空啤酒瓶，服务员收捡了几个才把菜放下。

青年人发泄似的一杯接一杯地喝着，每隔几分钟便看一眼手机，屏幕上最新一条消息还是上午收到的XX通信的生日祝福。

时间已经到了十一点，养母应该睡了。

看来今年也被忘记了。

青年人扯了扯嘴角，嗤笑一声将手机收起。

究竟在期待什么呢？

他叫元笙，今天正是他24岁生日，不过这个生日过得，感觉比平时还要糟糕。

莫名被扣了黑锅丢了工作不说，连房东也临时通知他尽快搬走。

元笙孑然一身，没有任何依靠，只有一个待他还算不错的养母。

但很多时候他觉得自己就像是养母的工作，闲暇之余分不到半点温情。

元笙对这些已经习以为常了。

事事不顺，银行卡里的余额也只剩四位数，元笙仰头又灌了一大杯酒。

“祝你生日快乐~祝你生日快乐……”生日歌的歌声传来。

元笙抬眼看去，邻桌几个人捧着一个大大的奶油蛋糕，正调笑着让戴着纸质皇冠的女孩吹蜡烛。

看着女孩被烛光映得通红的笑脸，嘴里的酒突然变得又酸又苦，再也喝不下去。

眸光微闪，元笙仰着头，不叫心底的酸涩涌出来。

他好像总是这样，只能在狭小的缝隙中窥探别人幸福的生活。

匆匆结账后，漫无目的地走到江边。

此时已快到凌晨，江边没什么人，两岸是一排排灯光彩影。

元笙走在黑暗里，孤零零的，几乎和夜色融为一体。

江水倒映着霓虹，江面微微波动，像在招手，吸引驻足的人去往另一个世界。

夜里初夏的风带着丝丝凉爽，水波拖着几朵残花飘过，元笙停下脚步，在岸边看入了神。

“君看今日树头花，不是去年枝上朵。”

陡然出现的声音吓了元笙一跳，回头才发现身后树下的长椅上坐了个人。

是个头发雪白的老者，看起来约莫**十岁，脊背挺得笔直，仿佛从来没被日子压弯过。

或许是老人突然念了古诗，元笙脑子里也鬼使神差地浮现出一句诗词。

“最是人间留不住，朱颜辞镜花辞树。”

时间在老人脸上留下痕迹，满是沟壑，皱巴巴的，元笙却不觉得难看，甚至隐约还有一股熟悉感。

大概是在这里坐了很久，老人手中的拐杖在泥地里杵了一个深坑。

他本人仿若不觉，只笑得温和，很是关怀地问元笙：“年轻人，是有什么烦心事么？”

喝了酒的脑袋有点迟钝，元笙半天没作答，呆愣了一会儿才摇摇头。

“没什么。”

反问道：“您刚刚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有感而发罢了。”老者答道。

老者说完也盯着那随波逐流的残花，发灰的瞳仁里却不是残花的影子。

元笙看不懂是什么，只瞧见一片树叶落了下来，落到老人脚边。

空气有些凝滞。

“您这么半夜还在外面，不怕家里人担心？”元笙打破沉默问道。

老者将视线转向元笙，格外认真地望着他，语气万分郑重，“我来等一个人。”

对上老者的目光，元笙怔了怔。

这个眼神中的情绪太过浓烈复杂，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的眼神能表达出这么多东西。

它好似要给元笙讲一段故事，欲语还休。

害怕勾起老者的伤心事，元笙不敢多问，只顺着话题，“等到了么？”

“嗯，等到了。”

老者陷入回忆里，心绪飘得很远，片刻后才又说了一句。

“跨岁月长河，赴百年之约，我等到了。”

心脏猛地抽痛了一下，元笙捂着胸口，眼眶也酸得厉害。

他这是怎么了？

老者将目光落回他身上，一语不发地看了很久，视线很温柔，像铅笔在纸上细细描摹。

元笙任由老者看着，他很享受此刻的静谧，甚至觉得他们二人之间本该如此才对。

直到元笙被风吹得打了个哆嗦，老者才移开视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方精致手帕，小心翼翼地展开。

里面是一朵白兰花，细长洁白的花瓣拢着，以拥抱的姿态包裹住花蕊，像是保护，也像是依恋。

“这花，是我和爱人亲手种的那棵树开的，刚摘下来。”

老者轻轻地抚摸着花瓣，神情里有太多不舍。

他将花递给元笙，“白兰花能带来好运，送给你吧。”

元笙知道对方不舍的是人，而不是花，这是祝福，他不好拒绝。

抽了抽鼻子，陌生的善意让他无所适从。

“谢谢您。”

老者撑着拐杖起身，将手掌覆在元笙的头顶，一下又一下地抚摸着，动作很慢很慢，“以后一定会顺顺利利的。”

元笙低着脑袋，闻着花香，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好像真的没了。

“谢谢……”元笙沙哑着嗓音再度道谢。

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这个老人很温暖，让他想要靠近，便不由自主地用头蹭了蹭那只手。

头顶的动作顿停。

老者蜷紧手指，收了回来，转过身告别，“很晚了，我得走了。”

元笙猝不及防，还保持着刚刚那个动作。

老人离去的步伐又沉又重，身形一下子佝偻了起来。

尾音还拖在寂静的夜里，“回家去吧，做个好梦。”

元笙坐在原地望向老者的背影，心中也像有什么东西在流走，他伸手去抓，什么也没抓住。

回到家之后，元笙大约是真的困了，将白兰花放在床头柜上，连衣服都没脱倒头就睡。

迷迷糊糊之中，白兰花的香气越来越浓，隐约之间还听见有人在一声声唤着他：

“哥哥”。

“阿笙”。

“元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