绮年凡记 第6章 （六）谋良方

两节数学晚自习都用来写试卷，中途只许上厕所，不能活动休息。

试卷考察得都是最近学习的知识，孟荑岚写起来得心应手。她将选填题解决完后，撕下一张便签纸，睃了讲台一眼，确认数学老师仍坐在那里批改作业，就放心下来，写了一段话递给荣嚖。

孟：那你认为有什么方法能让我靠近他们的同时不被干扰？

荣：办法为零，亲。

孟：别这样子，我知道刚才惹烦了你，你接受书面道歉吗（后面跟着画了个委屈的豆豆眼小圆脸）？

荣嚖飞快地看了她一眼，脸上挂了一抹笑容。

她将便签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袋里，又拿出学校发的、没用多少的车线草稿本，在上面写到：我没生气，不用道歉的，你要的办法确实是有，你先想想，待会看看我们是否所见略同。

孟荑岚故意逗她：我果然要交个男朋友掩人耳目吗？

荣嚖看了后哂笑一声，她摆了摆头，再落笔：孟大小姐，这个玩笑相当没意思，你想达成刚才所想的那个目的，首先就要让那些人明白你的立场和态度，绝对不能让他们随随便便就“勾搭”你，得让他们懂分寸、尊重你，就必须从他们最意料不到的方面下手。

看到这段话后，孟荑岚怀疑荣嚖是否真的有勇气在与他人的直接交谈中，如此毫不避讳地表达自己的真实想法。或许，恰好是文字给了她莫大的胆量吧。

孟：要我加入他们的运动队伍中？

荣：握个手，想法一样。玩篮球能最有效地达成目的。增进关系，同时得到了尊重。你们那边中考体育选没选球类？成绩如何？

孟荑岚做了个口型：篮球，满分。

荣嚖抽搐了一下嘴角，吐出一口气。没办法，女神就是女神，样样都行。

她写道：行，你狠。比我高一分。我就是在运球上扣的分。这么一来就明朗了，他们打球的时候跟他们玩玩，有小比赛也参与进去。

孟：一两年没碰球，已经特别生分了。

荣：没事，我相信你是神仙下凡，短期内就能唤醒身体对打篮球的记忆。再说，每星期两节体育课，再加上大扫除什么的，有的是时间训练。

孟荑岚没在再回复什么了，只是将荣嚖递过去的草稿本翻了一页，列公式算起题目来。

荣嚖感受到了她的异常，下意识往讲台上一瞥，正好撞见了数学老师赵娟的目光。荣嚖吓得一激灵，赶忙把视线抬得更高。

她望向白板上面的钟表，装作在看时间。

“荣嚖，”赵娟幽幽地喊了她一声，“坐在靠前的位置就要好好学数学啊，不懂就来问我，不能留疑，明白吗？”

荣嚖含糊地“嗯”了一声，迅速低下头去，如坐针毡地动了动身体。

孟荑岚提前二十分钟就完成了试卷，她将答题纸交给赵娟过目。

赵娟边浏览边喜笑颜开地夸赞“真棒”。

看到最后一组题目时，赵娟拿起一旁的卷子仔细对照了一下，然后用红笔在答题纸上圈画了一部分解题步骤，并让孟荑岚凑近了一些，给她分析问题瑕疵。

说话内容大概是：结果是对的，但是解题过程还需要优化。孟荑岚一下子领悟到了某些关键点。

以她的角度来看，赵娟是个不错的数学老师，讲课不算枯燥，擅长循循善诱，有时候还会开一些玩笑来活跃课堂气氛。

但孟荑岚理解荣嚖为何会对她心存偏见和不满。赵娟是一个过于情绪化的人，喜怒接皆外溢于形，这一点，被她带过的学生都领识过。

在学校里，她的喜怒忧与学生息息相关。她说只要学生肯踏实学习，自己不愿意放弃任何一个学生，这点倒是不错。可她过分强烈的责任心常使成绩优异、数学天赋高的学生受益，使无心学习或没有数学天赋的学生备受煎熬。

从这点来看，她与《刀锋》主角拉里有相同之处，或多或少都存在着“救世主情结”。

孟荑岚属于“受益者”，荣嚖属于“煎熬者”。但她明白她的心情和感受。

“说实话，”赵娟笑眯眯地说，“你的数学水平在英才班都属于最厉害的那一列了，你选理科的话绝对学得好，怎么会选择大文？是因为喜欢吗？”

孟荑岚点了点头：“很喜欢。”

“选择喜欢的学科，嗯，这点很好。你很有学数学的天分，但不能因此懈怠，要一直跟着老师学，不能懈怠，继续加油，好不好？”

孟荑岚流露出自然的笑容：“谢谢赵老师，我会一直努力的。”

“哎呀，真棒！”赵娟高兴得合不拢嘴，还特意站起身抱了孟荑岚一下，表示她心情欣悦。

“长得像大明星，又会学习，真不简单，完美！”

靠前排坐的学生们听到这番话，纷纷小声议论起来，说话声慢慢变大，还兼杂着细笑。

孟荑岚刚回到位子上坐下，听到“完美”这个词后身子猛地一震，表情立刻凝固起来。

荣嚖正巧没朝她看，没头没脑地来了一句：“真羡慕你昂，被娟娟表扬了，继续加油哦，孟荑岚小朋友。”在人名后面加上“小朋友”，是赵娟的惯常叫法。她是故意这么喊的。

见孟荑岚没应声，荣嚖抬头一瞥。她万万没想到对方会用冰冷到极致的目光晲视她。

她懵神地望着她，只觉得身旁坐了个陌生人。

“怎、怎么了……”

孟荑岚本不想对荣嚖透露任何不良的情绪，但脑中的某些记忆幻灯片不断播放、闪现，她为其所扰，无暇去管理面部表情。

她看到对方投来小心试探的目光，立即作解释：“赵老师的某些用词我听不太习惯，别多想。”

荣嚖恍然大悟地“噢”了一声：“正常正常，用词不‘浪漫夸张’一点就不是真娟娟。”

这时，一声“收卷令”骤然响起——

“好，请各组长下位收答题卡。”

全班躁动起来。后排的一些学生急急忙忙地向邻座讨要起答案。

孟荑岚看了眼白板上的钟，问：“还有十分钟放学，不赶一下卷子吗？”

“我不交。”荣嚖拿起卷子抖了抖示意道。上面一干二净的，连名字也没写。

“不怕她说你？”

“没事的，差不多已经听麻了，我等着她把我彻底屏蔽掉。”荣嚖解释道，“哦对了，跟你商量个事，我们组以后的数学作业你来帮忙收一下吧。抄作业抄得很不爽，交了她又说敷衍了事、态度不端正什么的，我就不写了。”

“明白了。”

在收试卷的混杂声中，放学铃响起，孟荑岚起身给荣嚖让路。她看着她神色匆匆地戴好水洗鸭舌帽、颠了颠背包，从后门绕道出去，混入了从各教室奔涌而出的学生中。

～·～

第二天中午，荣嚖和普济扬结伴去食堂吃饭，排了半天长到拐弯的队后，两人端了碗筷寻位坐下。餐桌对面坐了两个女生，她们打量了两人一眼，暗笑着互使了一个眼神，非常有默契地端盘离开。

“我真的十分抱歉让她们吃到了空气/狗粮。”荣嚖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

“我也头次遇到这种事，这些人思维也真够跳脱的，怎么是对男女在她们面前坐下都会被认作是在谈朋友？”

“不不不，怎么能怪她们呢？”荣嚖往嘴里递了勺饭，含糊道，“她们是求粮心切吧，用臆想创造快乐。”咽下食物又造了个歇后语：“或者是柠檬片对碰——自己酸自己。”

“可是昨天晚上我的确被扎扎实实喂了满嘴狗粮唉。”

荣嚖斜瞪了他一眼：“嚒事跟嚒事？看不出她是开玩笑的？”

“行行行，你说得对，不跟你争。不过话说回来，你的土腔真的越来越地道了，明明去年都还是夹生着普通话的……”

“谢谢您美赞啰，”荣嚖另起话题，“下午体育课的时候陪我和孟荑岚练球去。”

“啊？”普济扬错愕道，“为什么？我不会打球啊！”

“你多高？”

“一八五，可是身高不能代表我有运动细……”

不等普济扬控诉完，荣嚖就无情地打断了他：“我知道啊，个子高不代表什么。可这事没得商量了，不去也得去。”

普济扬声音发虚：“所以说你们为什么要心血来潮去打球啊？你不是不喜欢球类吗？”

“你就当孟荑岚的陪练，不行吗？”

“孟荑岚，嘶，她也不像是那种喜欢打篮球的人啊。”

“你又了解她多少事呢……”荣嚖说着说着，声音慢慢变低，溘然间，她眼中灵光闪现，语气有些激动地问，“你是不是感到很诧异，对于孟荑岚打篮球这件事？”

“肯定啊，怎么看都不像是爱打篮球的那类女生。”

“Nice！”

“你在这兴奋个什么劲。”

“你觉得，”她的声音飘忽起来，“你的想法可以代表大部分男生的观点吗？”

“可以的吧，大概。”

“那如果，我十分肯定地对你说，她球技很好，你们会有什么反应？”

“很吃惊。”

“然后呢？”

“了不起。”

“假如你是喜欢他的那些男生中的一个，你什么反应？”

“什么啊，我不喜……”

“啧，只是假设，假设你是直的，并且喜欢她。”

“学霸，运动细胞又强，性子又不算乖顺，呃，大概会把喜欢埋进肚子，然后敬而远之。”

荣嚖内心一阵欢呼雀跃。她再次确认：“你确定那些男生会跟你想法相同？”

他正眼看向荣嚖：“我发誓，要不是的话我就绝食三顿。”

“好样的！”荣嚖用手肘拐了拐他，“扬仔你真是我的好丽友。”

“你也一样，”普济扬跟着她和，顿了一会又道，“但我真不想打篮球。”

“跟你说了只是陪练而已，又不是打比赛，或者——你想当‘篮球宝贝’？”

“噗！啥玩意？”

荣嚖哈哈笑了两下：“快吃快吃，待会都要响预备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