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君GB 第5章 大婚

大喜之日，天还不亮李慈就被一串儿丫鬟从床榻上拽起来，对着镜子叽叽喳喳地讨论。

“姑爷这脸蛋儿，面粉都不用扑了！”小满丫鬟仔细打量着她家这位少姑爷，那是真的细皮嫩肉，比起家里那些在战场上风吹日晒的家丁护卫好瞧多了！

另一个丫鬟捧着一盘子发钗进来，闻言探身往镜子里瞧，笑道：“可不是嘛，这还用打理不用？换身儿新衣就抬走啦！”

李慈听着她们议论自己，脸上烫了起来。

在皇宫里可不会有人这般无礼地对他，不过也不像小时候那些打他骂他，狗眼看人低的宫人。这般想想，李慈只是红着脸任她们说笑。

还有两个丫鬟胆子大些，抿嘴道：“不如扮成闺女好了，咱家将军大人那般英俊，刚好配个佳人！”

李慈脊背一直。

小满啐她：“胡说！姑爷是男儿！”说这又压低声音避开李慈同旁边的丫鬟说：“听说这姑爷是咱将军抢回来的，不顺心就寻死觅活的呢，小心点儿……”

李慈：“……”

眼瞧着几个丫鬟在他头上摆弄发钗，李慈腾地站起来：“不盘头发！”

几个丫鬟对视一眼，又笑起来：“是姑爷，不盘头发。”

于是她们为李慈换上婚服，描了眉，抹了口脂，戴上发冠，然后用盖头将那清清朗朗，俊秀斯文的脸遮起来。

折腾完李慈，吉时将至，外间鼓乐大盛，隔着重重庭院，仍能隐隐感受着脚下的响动。李慈刚被搀扶着站起，便觉门帘一动，一道熟悉的身影晃得烛台上的火苗微动，站在他身前。

今日的赵临戈婚服赫赫，胸前扎好的大红花隔在两人之间，也将两人拉近。

她在李慈面前站定，温热的吐息吹动红纱，轻轻抚摸他的脸颊。

丫鬟们识趣地离开。

“记着，”她的声音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带着一丝懒懒的凉薄，“拜堂的时候别让大将军见着你的脸。他要知道同我成婚的是当朝天子，恐怕……”

赵临戈没说下去，只隔着纱摸了摸李慈的耳朵，吓得李慈一哆嗦。

“走吧。”临戈戴上面具，拉住李慈冰冷的手。

满堂红烛闪烁，照不到盖头下那人或喜或悲的样子。

府门洞开，赵临戈扶着李慈上了轿，自己则翻身上马。

那匹通体墨色的骏马是临戈及笄时，将军夫人送的礼物，随她征战四方，踏碎了数不清的头颅，摆平了数不清的战乱。而今马脖子上也系了朵大红花，和她的主人一样沉稳安静，威风凛凛。

李慈从帘子的缝里看见赵临戈。

今日她的面具换了一副，相比先前的青面獠牙，这副面具到不显得多么狰狞可怖，额间的孔雀尾羽姗姗而动，细细的花纹盘绕，勾勒出狐狸那样的轮廓，如同神灵降世，神秘而不可侵犯。

不知怎的，跟着她，李慈觉得很安全。

肯定是赵临戈给他为了药！这面具吓人得很，这是恶灵降世！

李慈想着想着，腹中竟也隐隐约约翻滚着，似乎是有虫子在爬。

……

迎亲的队伍很长。最前头的是颜儿领着的玄甲卫，重甲长刀，铁蹄开路，震得路旁的孩童脑袋嗡嗡，忙扑进母亲怀里。

其后是赵临戈。

她握着缰绳，不疾不徐，身体随着马儿的脚步一步一摇，好似整个天下都将纳入她的怀中——今日她大喜。

无人喧哗，无人贺喜，无人敢与那道修罗面具下的目光相接，只有那锣鼓喧天震耳欲聋，声遏行云。

等赵临戈走过，后面的那几个丫鬟环绕在花轿四周，笑嘻嘻地给路两侧的百姓塞糖，才有胆子大的高呼着祝福，随后街上也热闹起来，热烘烘地挣着喜糖，李慈周围热热闹闹的，让他安心不少。

行至街心，队伍忽地一顿。

一个约莫四五岁的孩童不知从何处挣脱了母亲的手，踉跄扑到街道正中。他头上的啾啾一歪，好奇地仰望着越来越近的高头大马，以及马上那尊……

跟着临戈的侍卫抬手欲驱，赵临戈却同样像那小童一般歪过头，看着他。

鼓乐还在奏响，可目睹了这一切的人统统是心脏一紧。

赵临戈垂眸，居高临下地俯视那不及马膝高的小孩，恰将他罩在阴影中。

小孩仰着脸。他看不清面具下是人是鬼，看了半天，忽然张开嘴——

咯咯乐起来。

赵临戈收回目光，从怀里掏出个草蝈蝈儿，丢给那小孩儿，然后轻轻一抖缰绳，马蹄便绕过了那孩子，随后的侍从笑眯眯地上前抱住那孩子，塞给他几个糖，还给旁边脸色煞白的妇人：“这小子真喜庆，还知道笑呢！”

仪仗继续前行。

望着赵临戈走远，那孩童的母亲这才松了口气，抱着孩子轻轻颠着：“不怕，不怕，那是赵家的将军将军，是咱们的人……”

那孩子正拿着赵临戈给的草蝈蝈儿在母亲身上玩，半晌冒出一句：“将军的大花好红！”

他母亲愣了愣，扭头望向将军远去的背影，这才发觉自己完全是被吓到了。她喃喃：“……是啊好红。”

赵临戈随父亲入京的路途很是顺利，他们打着“除奸救主”的旗一路入京，拉拢了不少百姓，除了赵临戈这面具有些骇人，赵父和赵兄出门都是被百姓簇拥的。

李慈在轿子里坐得很不安。越是往前，越是慌张，巴不得这队伍一直走下去。

浩浩荡荡的队伍没入赵府，门前的两尊石狮子也系上了红绸。

伴随着炮仗声和欢呼声，李慈的轿子终于停了。

赵临戈下马，走向花轿，弯腰掀开门帘，微微扬起的嘴角瞬间淡得不见了。

李慈忸怩不肯下轿，赵临戈冷冷逼迫。

“下来。”她说。

李慈指尖轻颤，牵住那双伸过来的，温热的手，下轿，站在临戈身侧，始终不敢抬头。

穿过前院，便到了赵府正院。红灯笼从檐上垂下来，将每张笑脸映得喜气融融。

入了府，赵临戈也不必再带着面具，满堂宾客皆是旧识。不过除了临戈的贴身侍卫，其余人也不常见临戈真容，此刻再见仍要被惊艳一回，胸前的大红花映着红光，为她点了花钿的眉眼添了几分暖意。

座中有老人朗声笑道：“哈哈哈哈这姑爷可羞呢！快进来拜堂，莫要误了吉时！”

“哎哈哈哈哈刘大人再来一杯！”赵父趁着人还没来就喝了几杯，这会儿已经红光满面，还想再敬两杯就被刘大人推搡着进屋坐好。

赵父的声音传来，李慈心头砰砰乱跳，委屈与恐惧使他定在原地。

赵临戈察觉不对，停下来等他。

片刻，李慈才恢复神智，跟着赵临戈进了屋。

礼官唱起吉辞，满堂肃然。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李慈俯身时很慢，心跳如鼓，生怕头上的盖头掉了下去。

“夫妻对拜——”

赵临戈转过身来。

李慈看见那双行礼虚拢着的手，拜下去。她也拜下去。

礼成。

直起腰的两人心口压着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哈哈哈哈，礼成！临戈，今日你大喜，为父高兴！”赵长珏脸上腾起酡红，愈发高兴，“这姑爷想来是有些本事，为父还没好生看看呢……”

李慈心口猛缩。

“阿爹，哪有当堂掀盖头的道理？”赵临戈的声音从身侧传来，依旧淡然。

“又不是小娘子，哪有那般娇羞呀，为父就看一眼，一眼……”赵长珏想来是喝高了，撑着椅子站起来，小丫鬟忙要搀扶，被他抬手挡开，摇摇晃晃地走向李慈。

笑声如潮，一对新人被定在原地，赵父的脚步一同踩在两人心上。

李慈手中直冒冷汗，下意识寻找赵临戈，却看见赵临戈也是站在不远处，而赵父已经走到了他跟前。

他看着盖头红边，准备和那双即将探究的眼睛对视。

“孩子，”赵长珏身上的酒气散过来，声音却很轻，“莫怕，老夫就替临戈瞧一眼。”

赵父让李慈自己掀一角盖头，堂中宾客离得远，只当大将军逗弄新姑爷。

只有赵长珏看清了那张脸。

那瞬间短得弹指一挥，长得却让李慈回顾完了自己的前半生。

……

李慈在赵长珏的目光下把盖头放下去。

赵长珏酒醒了。

他没有说话，李慈以为他该是没看清，左手紧紧扣着右手，被丫鬟领着走了。

赵临戈还要留在厅堂招待宾客，看着父亲的神色，跟痴呆了似的，也不知道发现了没有，要是发现不得当场跳起来？不过她爹应该不会在此刻把李慈杀了……

临戈来不及多想，在各路宾客的敬祝下脑子也不清醒了。

夜深了，赵父喝高了先离席，临戈同客人喝完酒，踩着月光推开了新房的门扉。

赵临戈酒力不错，如今也只是面上红了些。她一手扶着门框，正要唤李慈的名，却在抬眼的刹那顿住了。

……

赵长珏端坐在高位。

他换回了常穿的衣袍，再无百日宴席上的笑脸，眼角额头的皱纹清晰可见。

赵临戈偏过头去找李慈，就见李慈仍完整地穿着那身婚服，瑟缩在床沿处，连盖头都丝毫未动，仿佛隔着红纱看到了李慈那双惊恐而有趣的眼睛。

赵临戈笑了笑，冷风从门外刮进来，吹散了赵临戈的酒意，瞬间明了。

赵父已经认出这小皇帝了。

赵临戈站在门边，将解开的盘口一颗一颗系回去，然后将门带上，挡住门外的寒气。

“阿爹。”她说。

那双平日里骄傲的，冷静的，慈爱的目光此刻严厉地落在赵临戈身上。

“跪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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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大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