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半。硬生生在地牢里抗了两日,又在水里**泡了半天的李慈身体终于撑不住,发起热来。
也或许是几日间心神遭受的震荡太过剧烈,寒意从骨头缝里丝丝缕缕地钻出来,激得他阵阵发冷。
恍惚间,他好像想起来很多往事。想起了阿娘,想起了小妹,连他的畜牲爹也想。
他们在高处看着他,想把他从无尽的黑暗中拉上去。可那刺骨的寒冷却灌入口鼻,窒息感温和地抚摸他的面庞,然后渗透进鼻腔……
他知道自己在梦里。可是为什么醒不过来啊……好累……好重……
……
就在他几乎要失去意识之际,一只温热的手臂忽然横过来,拍拍他的背。
身前是一片滚烫。盘踞的寒意被驱散,浑浑噩噩地,他又睡去。
……
彼时的临戈睡在榻上,不久便醒了来。怀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个人,身体忍不住地颤抖着。
临戈微微蹙眉,却并未推开他。
李慈的身体很烫,借着纱帐外微弱的烛光看过去,他双目紧闭,长睫湿成一簇簇。她一碰,就发出一声极压制的,小兽般的呜咽。
“娘亲……”那一声含糊不清,却如同用尾巴在她心尖儿轻轻扫了扫。
临戈眉心的结随之缓缓解开。
良久,她把被子拉过来给那人盖上,掖紧,任他靠着自己睡了。
……
次日,待阳光铺上床榻,李慈方悠悠转醒。
头有些沉,稍微动弹就开始发昏。身侧的被褥已经凉下来,刚将手拿出被窝就被冻得缩回来,才发现脚边还捂着个汤婆子,热呼呼的暖着他。
李慈哑着声音想喊人,却想起来这里是别人家。在宫里时候他一起床就有宫女在旁边候着为他更衣,虽然他不叫别人帮他更衣,但周围总跟着几个人,不似如今这般凄冷。
哼。他才不觉得这有什么呢。
小时候父皇不看好他,宫里也没人看好他,他还不是照样把自己养得好好的,活得比他几个兄长都久……
以前的李慈,仿佛宫里的野人,无人照看,就自己长大,山珍海味他吃得,粗糠咽菜,狗嘴里的骨头他也抢得。
怎么都能活。
直到登上皇位,他才有所收敛。那些叽里呱啦的人说是照顾他,却这也要管,那也要管!
李慈越想越气,忍着颤栗和打架的牙齿,打算趁着这段不知能维持多久的清静时间,看看怎么跑出去。
……
在房间里转了几圈,李慈冷得缩回榻上。
好吧,他能去哪儿呢。
他没法迈出院门,因为他无法面对百姓,他也不敢去找赵长珏,他女儿都如此蛮横,他去了不是自投罗网吗!
李慈又开始拍大腿。他怎么就这么好赌……还写密信让关将军他们别拦赵长珏……
要多蠢才能想出这法子!这下子让他们长驱直入,倒是连演都不肯陪朕演了……
李慈悲痛欲绝,捂在被子里哭。哭着哭着就睡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梦被陡然敲碎,身体如坠冰窟,李慈在混沌中胡乱推搡,身上却骤然一凉!
包裹住自己的被子被猛地掀开,新鲜空气涌入的同时,冷意也瞬间包裹了他。
面庞因缺氧和突如其来的惊吓迅速涨红,连脖颈和耳朵都漫开一片艳色。身上还只套着亵衣,此刻领口歪斜,漏出同样泛红的锁骨和胸口的肌肤。
李慈被丢回榻上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湿润的眼睛蒙着水汽。
“你在干什么!”赵临戈眉头皱着,语气不悦。把李慈从被子里扯出来就看到他这副样子,以为他又要拿这种狗屁方式闹自杀。
她再晚些进来,这位就把自己憋死了!
李慈这才意识到自己那不是睡着了,而是晕过去了。
但他不敢说出来,就支支吾吾道:“朕,朕知错了……”
赵临戈眼底怒气未消,眉梢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似乎是对他的回答而意外。
临戈吩咐膳房端来饭菜,又给李慈披上氅衣,给他盛了粥。
李慈更加不敢相信地看着眼前之人,哆哆嗦嗦接过碗,粥盅里的白米熬得软烂,缀着几粒红色的枸杞。
“陛下昨晚着了凉,今日吃得清淡些吧。”临戈唇角淡淡笑着。
李慈指尖在袖中紧了紧,脊背泛寒。他不知这位嗜血成性的“主子”又在打什么算盘,没有计较他在被褥中差点憋死之事,还用这种阴测测的眼神望他。
一顿午膳用得悄然无声,只听得汤匙磕碰碗碟的轻响,到后面连磕碰也不敢有了。李慈吃得极慢,每一口都味同嚼蜡,心神全在对面那人身上。
而她靠着椅背,鸦青色的披风还未解下,墨色的衣袍干练利落,一袭黑衣衬托下光让人见着她的眉眼,仍是那般沉沉如玉。
李慈觉得她看自己的时候像看到了猎物,却又在她那摄人的眉目中心慌意乱。
目光无处安放,只得盯着碗。
“还吃么?”临戈望着他粥盅见了底也没发觉,刮着碗底那点儿米汤一看就是在惧怕自己。
“啊……”李慈摇摇头。
临戈不知从何处捻出一粒药丸,捏住李慈下颌,稍一用力迫使他启唇,直接将那药丸塞入他口中,指尖在他喉间轻轻抚摸。
“唔!”临戈放开李慈,任他踉跄跌坐,语气轻慢地逗弄:“陛下听话才能少受点罪。”
“这是何物!?”
药丸顺喉而下,一股甜腻的气息散开。李慈噎着脖子想把那药丸吐出来,却感受到它在身体里化开。
“陛下私库里搜出来的,叫什么……蛊钟。”临戈说着,手里还剩一颗药丸,便自己吞下了,“此药为一双,母子连心,气脉同息。你我如今性命相连,您越是作践自己,就越是在供养我,就算您死了神识也会封存在体内,被我慢慢蚕食……”
不消赵临戈说,李慈也看见她把母药吃了!
“陛下想着如何自缢,不如先杀了臣划算。”赵临戈手掌渐渐下滑,慢悠悠地按住了李慈的下腹,原本柔软的肚子变得紧张起来。
李慈仿佛察觉到肚子里隐隐作痛,一把抓住赵临戈的手。如今,他也不吵着见赵长珏了。怕是见着赵长珏,自己就要碎成几块了,如今和这凶女人性命相连,还不如想想怎么活着好了!
他目光胡乱游移,却瞥见几个人影在门外晃悠,随后窗上透进来的光被盖住几寸,太阳便透过红纸照进来,正值午后,亮堂堂的。
李慈不明所以,心头那点莫名的慌乱成了他打破尴尬的话:“这,外头是在……”
“自然是,”临戈顿了顿,随着他的目光望出去。屋外百年的老树叶子绯红,在墙根筛出细碎的红影,“筹备你我的婚事。”
李慈:?
……
半个时辰前,议事厅里熏着香。
“拿出去!”赵父扶着头挥挥手,让下人把熏香拿走。
偏偏赵翊喜欢这个味道,下人端到他面前时还要闻两下才放人走。
“阿姐,您给那小皇帝的药真有那效果呀?”颜儿趁着间隙弯下腰同赵临戈私语。
临戈抿了口茶:“甘心阁送来的甜豆子而已,你想吃去膳房找。”
“嘿,好嘞!”颜儿早就看透她这阿姐的一肚子坏水。
与其让小皇帝闹自杀防不胜防,不如让他想着杀阿姐来得方便!反正在阿姐面前都是小打小闹挠痒痒罢了……
赵父刚跟兄妹俩商讨完城外布防的事,忍着这股味儿很久了,清茶倒了一杯又一杯:“奚丹人最近……又不得安生了。”
“京城需要坐镇,但北疆不安,后方不定。你二人本该留在京城学学诗书,莫要舞刀弄枪……”赵父那双眼静静地注视着沙盘,看不清眼底。
赵临戈此时开口道:“阿爹,我去吧。”赵长珏那女儿遗传了这双眼七八分,甚至更加从容而坚韧。
“可……”
赵父话还未完,赵翊已经脱口而出:“阿爹!”与对侧的赵临戈交换眼神过后,赵翊上前一步,拱手道:“京城初定,自需父亲定海坐镇,北狄不过是趁乱翻腾。临戈独自带兵当兄长的不放心,愿同临戈一起,势必带着阿里旗的人头凯旋!”
赵父转头看向临戈。
“兄长所言极是。”赵临戈也丝毫不留给赵父空隙,心下却是疑惑。
方才赵临戈本想自己请缨回北方。他这兄长明面上不说,最想得到父亲的看重,她在京城反倒成了大哥的忌惮。
反正整日寻花问柳的日子也倦了,不如远离这片是非之地,回草原过几天舒坦日子。
明明北方之乱事小,南下逐鹿事大,大哥不知道哪根筋抽了还是善心大发,要同她一起。
“……好吧,今年冬天快到了,等明年再继续南下,为父就在这儿等你们回来!”
……
赵临戈这回想清楚了,他这兄长还真是看准了父亲暂时停滞的攻势,有时间转头来立功呢。
赵长珏看着眼前并立的一双儿女,恍惚间记得还是两只狼崽,怎么一瞬间就这么大了。
他那猎杀了无数猎物的眼欣慰看着两个孩子,郑重道:“好……好!吾儿羽翼已丰,拉出去试试风!”赵长珏说着笑起来,“你们阿娘泉下有知,定说你俩不孬!”
赵临戈的母亲是塞北的烈酒,戎马一生,在马背上结识的赵父,战死沙场,无悔无憾。
“谨遵父命!”二人齐声应道。
……
“话说,”赵翊这一开口,赵长珏和赵临戈脑袋就大起来,“临戈年纪也不小了……”
“我怎么感觉这龙涎香还没散干净?”赵父捂着头。
饶是赵翊一有机会就要说两句临戈的婚事,赵父也不免头疼起来。
“阿爹所言极是。”赵临戈闭了闭眼,手不经意抚过腰侧的佩刀。
“临戈,如今休整时日不多,想要平天下得先成家,这有了家才能挑得起大梁……”
“……”赵临戈忍住了对兄长拔剑的冲动。
前几年赵翊在不知道哪个部落见了个姑娘,两人两情相悦难舍难分,那姑娘却被鬣狗叼了去,自此立誓此生不娶。不然现在被催婚的就不是临戈一人了。
赵临戈非常怀疑自己的嫂嫂是个莫须有的姑娘,听着赵翊念叨一股火涌上心头。
等等。
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窜入脑海。
“阿兄,”临戈打断他,语气平静无波,“我已有心悦之人。”
赵翊眼睛一亮:“好事!过几天有个良辰吉日,我马上差人下聘!”
“胡闹!”赵父忍不住了,望着亲儿子一拍桌子连茶水也溅出来,转头稍微收敛怒气对临戈说,“是男是女?人家可愿来我赵家?临戈你可别逼人……”
赵临戈垂下眼帘,避开二人目光,缓缓道:“此子同我年纪相仿,身世……清白,是两情相悦……”
“好!哈哈哈哈哈哈哈!”赵翊拍着手,“过几日准备准备,赵家少将军大婚!保准给你安排得风风光光,九城喧腾!”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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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定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