帮着郭炟一起把蒋天阳弄上了出租车后排,贺瑆又往前走了两步把副驾驶的车门打开。等到石榴上车坐稳后,贺瑆关上了车门。
直到汽车启动,贺瑆才转身走向站在他身后不远处的那个身影。
他们场子结束后一向是各回各处。之前贺瑆和石榴是一所学校的学生,蒋天阳和郭炟顺路,所以他们才会一个等一个。
毕业后,要不是石榴是女生,蒋天阳又和郭炟“合二为一”了,贺瑆秉承着“照顾女孩子”和“不当电灯泡”的宗旨,主动把送女生回家的任务揽了过来,他也不会每次都等石榴一起。
但现在,人都走光了,贺瑆一个大男人谁也不需要谁送他回家,沈砚完全可以打个招呼就走。
可他还是站在原地没有走,为什么、等的是谁不言而喻。
说实话,吃饭的时候贺瑆还在想怎么才能在聚会结束后单独和沈砚聊聊,可他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他甚至做好了死皮赖脸跟着沈砚的准备,就像两人当初刚做同桌时那样。
可他没想到沈砚居然会主动留下来等他。
不是贺瑆自大,但他觉得,能让沈砚等的人也只有自己了。
这让他蓦地想起了贺明宇婚礼前的某个傍晚。
那天晚上,放学回家的贺瑆走到巷子里的时候看见了婚庆公司的车。看着在老房子里进进出出往外搬东西的工人,刹那间,贺瑆的心像是被密密麻麻的海草给严严实实地缠绕住了,刚开始只是呼吸艰难,接着便是一阵阵钝痛,经久不息。
当时的贺瑆无家可归,无处可去,就在他打算买了泡面去网吧对付一晚的时候,沈砚出现了,并把他捡回了家。
“饭局都结束了还不回去,”贺瑆一边低着头用脚来回踢着路边的石子一边问:“在这儿站着干嘛呢?”
此刻的贺瑆像一只有恃无恐的猫,明明心里对沈砚站在这里的原因一清二楚,却还是要傲娇地问上一句,还是要听他亲口出说答案。
而沈砚也没有让贺瑆失望。
“等你。”他说。
简短得不能再简短的两个字,却让贺瑆心里瞬间炸开了花。
嗯,言简意赅的回答,是沈砚的风格。得到了想要的答案的贺瑆在心里点评道。
“等我干嘛?”贺瑆明知故问。
“回家。”说着,沈砚上前两步牵上了贺瑆的手。
贺瑆挣了两下,没挣开。
借着夜色,他的嘴角微微上翘,却又马上恢复如常。
他垂下眼,目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语气不满地问:“我们什么关系啊,你上来就牵我手?”
沈砚目视前方,脸上的表情丝毫未变,道:“男朋友。”
贺瑆撇了撇嘴,心里却是一派暗爽。
爽归爽,却也并不耽误他提醒沈砚他们现在的关系。
“是前男友。沈大医生,你是不是忘了——”贺瑆晃了晃两人交握的双手,拖长调子说:“我们已经分手了。”
沈砚顺势把手指插进贺瑆的指缝,改为十指紧扣:“没有。”
似乎是怕自己回答得不够清楚,不够准确,沈砚又重复了一遍:“我们没有分手。”
北京的冬天寒冷而漫长,而且空气干燥,这样的气候,风力强劲的西北风至少贡献了一大半功劳。
掷地有声的话语和着呼啸而过的风声,一起吹进了贺瑆的耳朵里。沈砚的音量不高,语气却十分坚定。
贺瑆的心蓦地一动。
如果不是句式不对,他几乎要以为沈砚是在向他宣誓了。
没分手你还跑得那么远,一走就是那么多年,连个消息也没有,贺瑆不由自主地心道。
“怎么没分手啊——”贺瑆说,“当初我说分手你不是也默认了么?离开的时候也是说走就走,那叫一个干脆利落,丝毫没有拖泥带水。”
最后两句明显带了点情绪。
不,是很多点,都快连成线,线又连成面了。
贺瑆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有些无理取闹,毕竟那时是他提的分手,可他就是忍不住。也许是因为恋爱中的情侣都是口是心非,说出口的未必是心里想的,而真话总是兜着圈子乱绕,所以重逢后便忍不住控诉对方。
“没有分手,你当时说的是‘我们分开吧’。”沈砚一字不差地重复着当年两人分开时贺瑆说的话,“所以,我们不是分手,只是暂时分开。”
贺瑆有点想笑,也确实行止由心地笑了一下:“沈砚,你这是在跟我咬文嚼字吗?”
沈砚的意思其实很明显了,分手也好,分开也好,总之,他现在要跟贺瑆重新在一起。如果是分手,那他们就和好;如果是分开,那他们这些年就是谈了场距离远点、联系少点的异地恋。
贺瑆也不知道自己在矫情些什么,明明前几天他还在电话里跟贺明宇大放厥词说要追回沈砚,明明这个结果正是他这些年心心念念并拼尽全力为之努力的,明明……
他也想沈砚想得发疯。
可现在沈砚都把台阶递到他眼前了,他却在临门一脚的时候把腿收了回来,犹犹豫豫地不肯走下去。
毕竟隔了这么多年的时光,这中间的空白不是一朝一夕就能填满的。
或许是怕曾经的那点喜欢早已在漫长的年岁里被风吹散,剩下的只是一点点遗憾加一点点不甘。或许是怕沈砚喜欢的是中学时代那个会跑会跳会笑会闹的贺瑆,那个能逗他开心的贺瑆。而现在的贺瑆已经没有了年少时的影子,彻底长成了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男人。虽然现在的他成熟、稳重、能够独当一面,但也变成了一个庸俗而无趣的大人。
毕竟过了七年,人多多少少都会有些变化。贺瑆就属于变得比较多的那一挂。
他不确定沈砚会不会喜欢现在的自己。
这晚,贺瑆还是松开了沈砚的手,独自一人回到了自己租的那间房子里。
律师这行做久了,不免变得心如止水。所谓“太阳底下无新事”,贺瑆在这行虽然还是个新人,但也见了不少人性的阴暗面。虽还达不到心如止水的地步,但也很少有什么人能调动他的情绪了。不管是多么棘手的案子,多么奇葩的当事人,多么错综复杂的关系,他都能游刃有余地、不掺杂一丝个人情感地处理好。
可今晚他的心情却有些复杂。
所以到家后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马上上楼,而是在楼下走了走,想要吹吹风,把脑子吹清醒点。
偏偏今天的天气好得出奇,连吹起来能把人天灵盖掀开的风都不吹了。贺瑆走了半天,脑袋都没能清明点,倒是被突然响起的手机铃声吓了一激灵。
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看了眼手腕上的表。
已经十点多了,这个点,就连贺明宇都不会给他打电话了。他有些疑惑,谁会在这个时间打来电话。
带着疑问和好奇,贺瑆从裤袋里掏出手机。
看见屏幕上的“郭炟”两个字,贺瑆心里瞬间一片了然。
他伸出大拇指划向接听键。
电话刚接通,贺瑆就用明显带着笑意的声音说:“喂,喇叭,你这是又被火旦‘抛弃’了?”
谁能想到,一向大大咧咧的蒋天阳醉酒后居然会秒变高需求宝宝——郭炟不能离开他的视线超过三秒。否则,他就会喋喋不休地控诉郭炟抛弃他,还会打电话给贺瑆“告状”。而且还不用自己手机打,偏偏要用郭炟的手机打。
这样的电话,贺瑆之前就接到过几次,每一次都是一模一样的控诉。所以这次他直接替蒋天阳说了。
没想到,这一回打电话过来的不是蒋天阳。
“喂,贺哥——”郭炟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是我。”
“噢,火旦啊,”贺瑆有些惊讶,却也没当回事,毕竟这是郭炟的手机,只是问:“怎么了?”
“啊,也没什么,就是看石榴和砚哥都到家了,群里还没有你的消息,就打电话过来问问。”郭炟说。
这个时间周围没什么人,贺瑆摁了一下扬声器,退出通话界面点进了微信群,才看见石榴3个小时前在群里发了消息,就连沈砚也在1个小时前在里面发了条“已到家”。
看着这三个简洁得不能再简洁的字,贺瑆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
沈砚这么多年还真是一点都没变,说话还是这么惜字如金,他心道。
贺瑆关掉扬声器,把手机放回耳边:“我也到了,忘在群里说了。”
“我猜也是,”郭炟在电话那头笑了一下,“我看就你自己没在群里说话了,有点不放心,就过来问一下。到了就好。”
贺瑆有些失笑:“我一个大男人,有什么不放心的,你担心石榴还差不多。她一个女孩子,住得又那么偏,才需要多留意呢。”
“石榴是我亲自送回家,看着她进了屋,听见她把门反锁了我才走的,她我不担心。”郭炟说。
“我你也不用担心——”贺瑆拉长调子说:“我一个大男人,能打能跑的,你担心我都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就你那小身板。”
今晚贺瑆实在没心情跟郭炟聊这些有的没的,说了两句便想挂电话,可还没来得及,就被郭炟给叫住了:“诶,贺哥——”
拿远了的手机声音听起来有些含糊不清,不过贺瑆还是听见了。他重新把手机放到耳边,问:“怎么了?”
郭炟却没有马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沉默了下来,仿佛是在犹豫。
终于,郭炟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贺哥,其实这些年我们跟砚哥一直有联系。”
这句话像是陨石,轰的一声,在贺瑆心里砸出一个大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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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