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默再一次在父子之间蔓延开来。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咔嚓”的声音。贺瑆知道,这是贺明宇打开了打火机。
那一瞬间,贺瑆仿佛又回到了数年前的那一个清晨。当时他们也是这样各自沉默着,贺明宇也是点了根烟。只不过那时候他们是坐在一辆车里,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一南一北分隔两地,听着被手机放大的彼此的呼吸声。
贺瑆心里瞬间闪过一丝愧疚,他知道贺明宇已经很少抽烟了。
良久,贺明宇叫了贺瑆一声:“星星——”
他说:“你知道我一直不赞同你们两个的事,当年就不赞同。”
“我知道。”贺瑆说,“爸,你还记得你决定跟邢阿姨结婚的时候跟我说过的话吗?”
“你说,人这一辈子遇见一个自己喜欢的人不容易,遇见一个自己喜欢又真心喜欢自己的人更难。如果遇到了,一定得抓住,要不然会后悔一辈子。”
贺瑆笑了一下,虽然很轻,但却是发自内心的。
他说:“爸,这个人我很久之前就遇到了,我要是不抓住,我会后悔一辈子。”
贺明宇默然良久,忽然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你这么多年不回家是不是因为他?”
贺瑆没说“是”或“不是”,因为这两个回答都不准确。他不回家的确是因为沈砚,但并非是怨恨谁。
他不回去,是因为那座城市里有太多有关他们的回忆了。
每天上学路过的超市是他第一次被沈砚领回家时进去买东西的那家;路边的面馆是沈老头摔断腿那回他去医院探望,出来后和沈砚一起去吃过的;附中西门的那家超市后来关了,他们爱吃的关东煮也没有了;五柳巷深处那道从前一推就开的木门也上了锁,锁上步满了斑驳的锈迹……
贺瑆垂下眼睛,说:“爸,小时候奶奶跟我说,你跟我妈结婚之前去了外地做生意,一去就是好几年,中间一次都没有回过家。你成立公司的本金就是那会儿赚的。那时候,你应该刚跟邢阿姨分手吧。”
贺瑆答非所问,贺明宇却听懂了。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然后吐出烟圈。隔着白色的烟雾,他仿佛看到了自己年轻时的样子——
倔强又顽固,失恋了就跑出去好几年不回家,跟现在的贺瑆一模一样。
许久过后,贺明宇摁熄手里的烟,说:“有时间常回家看看,沈砚也很多年没回过家了吧,到时候把他也带回来吧。”
“嗯,”贺瑆说,“有时间我会回去的。”
是“我”,不是“我们”,至于根源在哪,贺明宇心里也清楚。
他说:“你邢阿姨那边我会劝她的,至少……至少让她的反应别再那么强烈。”
“你要是闲下来了,也给你妈打个电话,”贺明宇想了想,又说:“她这些年也很担心你。”
“我知道了,爸,”贺瑆说,“你也多注意身体,少喝酒,工作别那么拼。”
贺明宇笑了两声,语气总算不像之前那么压抑:“不拼不行啊,那么多人指着我吃饭呢!再说了,我得把公司经营好了,也给我儿子留条退路。”
贺瑆也笑了一下,道:“你的公司你自己管,我可不要,那么大的公司,我可管不了。”
“星星,”贺明宇正色道:“要是觉得工作辛苦就回家,别自己死扛着,爸爸永远是你的靠山。”
“我工作挺好的,老板对我不错,工资开得也够高。”
“那就好,”和儿子煽情贺明宇也是第一次,他也有些不太习惯:“行了,那我挂了,你记得按时吃饭。”
贺瑆应了一声。
他这边刚挂电话,门铃就响了起来。
贺瑆从外卖员手里接过外卖,然后打开电脑,一边吃饭一边加班。
虽然贺瑆嘴上说要追人,可具体怎么追,他还没有想好。
他活了二十多年,从来没有追过谁,当初两个人也是自然而然地就在一起了。这突然之间让他追人,他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做。
贺瑆打算好好地想一想,等到时机成熟再出击。加上年底工作忙,他这一等就等到了放年假。不过元旦那天,他还是踩着零点,给沈砚发去了“生日快乐”的短信。
连着加了一个多月的班,饶是贺瑆这样有工作狂潜质的人也有些受不了。所以,最后一个工作日结束后,他下班回家的第一件事情就是给工作手机关机。
反正陆华有他的私人电话,要真的有什么十万火急的事,也不至于联系不上他。
陆华这个人虽然不太靠谱,还总爱给贺瑆画大饼,但他有一点好——非工作时间非必要不会联系下属,这也是贺瑆肯把自己的私人号码给他的原因。
但贺瑆没有想到,假期第一天的早上,工作手机没响,他的私人手机倒是上演了一出“清晨凶铃”——一大早响个没完。
贺瑆趴在床上,脸埋进了枕头里。他从被子里伸出一只胳膊,白皙修长的手胡乱地在周围拍了几下,终于摸到了手机。贺瑆的一只眼睛根本就没睁开,另一只眼睛也是眯着的,他就这么在缝里迷迷糊糊地看了眼时间。
才5点!!!
他差点没把手机砸到墙上。
幸亏没睡醒的贺大少爷动作迟缓。他刚举起胳膊,在扔出去之前想起了这是自己的手机,于是他又默默地把手放下了。
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起来。
他看都没看来电显示,手指直接就划过了屏幕,然后把手机放到耳边,冲着听筒大喊道:“干嘛?!大清早的扰人清梦,烦不烦啊?!”
“我我我——”电话那头急忙说:“贺哥,是我。”
“废话!我还不知道是你?!”贺瑆的语气半点没好:“除了你,谁还会不分阳间阴间地给我打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似乎对这个世界已经没什么留恋了,不知死活地道:“贺哥,早上了,是阳间。”
贺瑆起床气正浓呢,没心情跟他扯皮,当即就要挂电话。
那人显然是没少被挂,一下子就预判到了贺瑆的动作,忙说:“欸欸欸——贺哥,别挂电话啊,我找你是有正事的。”
“说。”贺瑆不耐烦地回了一个字。
这回那人也不敢再卖关子了,他知道,他要是再扯些没用的废话,贺瑆真能挂他电话。
于是,他立马老老实实地交代了打这通电话的目的:“贺哥,咱们哥儿几个都大半年没见了,我听说你也放假了,挑个时间,出来吃个饭,聚一聚呗!”
这个敢一大早给贺瑆打来夺命连环call骚扰他的人不是别人,正是蒋天阳。
其实贺瑆只要稍微转一下脑子就能听出蒋天阳话里的漏洞——
听说他放假了?
从哪听说的?
听谁说的?
他的那些同事蒋天阳一个也不认识,他是怎么知道自己具体的放假时间的?
然而,贺瑆是被手机铃声强行从睡梦中叫起来的,别说转一下脑子了,意识都还没完全清醒呢,自然没听出有什么不对。
他没好气地说:“吃什么饭?!不去!我要睡觉。”
说着他就要挂电话。
“诶诶诶——”蒋天阳再次叫住了他:“贺哥,我又没让你现在去——”
他晓之以理,动之以情道:“你看,你放这么多天假,也不可能天天窝在家里睡觉,等你休息好了,咱们再出来,你看怎么样?”
见贺瑆一直没出声,蒋天阳便把自己最大的砝码压了上去:“贺哥,就当是庆祝我和炟炟终于脱离了学习的苦海了。我们俩考完研之后可是一直都没出去下馆子呢,就是为了等你放假。”
临近毕业,大家找工作的找工作,考研的考研,各自都有各自的安排。蒋天阳原本也打算出来找工作的,后来见贺瑆没有在学校继续深造,而是选择出来找工作,他忽然就改主意了,决定读研。用他的话说:“这是我这一辈子唯一一次有机会能在学习上超越贺哥。”
蒋天阳大学浪了四年,期末考试一向是只求及格,不求高分,想要保研是不可能了,时间上也来不及。于是,他决定考研。
而且,他不仅自己考,还拉着郭炟一起。
蒋天阳爸妈头一次见儿子这么有上进心,当即就大手笔地给他打了数额不小的一笔钱,权当是他的考研赞助费。
已经成功保研的郑睿在群里毒舌道:“在吃喝玩乐上你已经超越贺哥了。”
许聪也接话道:“吃喝玩乐,喇叭排第二,没人排第一,第三跟他差着十万八千里。”
正忙着做题的陆瑶也抽空回了一句:“一直被模仿,从未被超越。”
叶子更是灵魂发问:“喇叭,你说实话,你是不是为了叔叔阿姨的那笔赞助费才决定考研的?”
各方一边怼蒋天阳,一边给他分享各种资料,还在线上给他开班授课。
不知是为了不辜负大家在他身上花的心思,还是为了自己的豪言壮语不落空。考研这段时间,蒋天阳窝在他和郭炟租的小屋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头悬梁,锥刺股地学了**个月,连经常光顾的饭店都绝迹不去了。
直到初试结束,他才出关和郭炟一起出去吃了顿好的。
原本考试结束蒋天阳就想叫上贺瑆他们出去好好搓一顿的。毕竟蹲了半年多的“监狱”,就蒋天阳这个三天不出门就如坐针毡、如芒刺背、如鲠在喉的性子,早就受不了了。但贺瑆年底忙蒋天阳也知道,他便又在家忍了几天。好不容易捱到贺瑆放假,蒋天阳立刻就掐着时间给他打来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