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瑆大学四年都没有回过家,一次都没有回去过。贺明宇有时就会借着出差的机会来北京看他。
贺明宇每次过来,都会拉着贺瑆出去吃饭,这个时候,贺瑆从不会拒绝他。
有时候饭桌上就他们父子两个,有时候也会有别人,偶尔,还会有跟贺瑆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贺瑆当初摊牌时的那些论调,贺明宇听得似懂非懂,他不明白,为什么贺瑆明明喜欢上了一个男生,还说自己不是同性恋。
但这并不妨碍他听懂并记住了其中的某几句。
他记得贺瑆说他不喜欢男生,也记得贺瑆说他只是喜欢沈砚。
当年出事的时候,贺明宇确实深深地担心过。他担心那件事会毁了两个孩子,担心他们还这么小、这么年轻,身上就背负了一条人命。他甚至想过给贺瑆转到别的城市去上学。
好在,最后事情以沈砚的离开为结束,平息了下来。
贺明宇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有些庆幸这个结果——既然贺瑆说他只是喜欢沈砚,不喜欢男生,那沈砚走了,贺瑆是不是就有可能回到正常的轨道上来,喜欢上别的女孩子了呢?
毕竟是十五六岁的孩子,这个年纪的喜欢有几个能持续一辈子的,何况是两个男生?
贺明宇当时会松口,也有一半是基于这个原因。
所以在其他家长都担心自己的孩子会因为谈恋爱影响学习而对孩子的早恋千防万防时,贺明宇却真心希望贺瑆能喜欢上某一个同学。
当然,前提是这个同学是女的。
果然人生没有所谓的幸与不幸,有的只是两种境遇之间的相互比较。
如果贺瑆没有跟沈砚谈恋爱,那贺明宇可能也会和其他家长一样,担心他会因为恋爱而影响成绩,从而不赞同他早恋。
可在亲眼看见自己的儿子和一个男孩子在一起又分开之后,贺明宇就迫切地希望贺瑆能喜欢上一个女孩子,跟她谈一场恋爱,哪怕成绩因此下降一些都没有关系。
然而,贺瑆却像是水泥封心一样,身边连一个走得近一点的女同学都没有。
那时候贺瑆毕竟还是个中学生,贺明宇也不会在儿子高中的时候就迫不及待地给他介绍女朋友。可等到贺瑆上了大学,贺明宇的心思就活泛起来了。
起初,他只是在跟贺瑆打电话的时候时不时地旁敲侧击一番,也会记下邢姌告诉他的那些年轻人谈恋爱时社交软件上会出现的变化。然后点开贺瑆的微信和QQ,一一对比。
然而,每一次他都是失望而归。
贺瑆的头像、昵称、个性签名、背景照片这些常年都不换一个,就连说说和朋友圈他都不怎么发。要不是每次给贺瑆发消息他都会回,贺明宇几乎要以为贺瑆不用这个账号了。
所以,在一次饭局上,当贺明宇听到朋友说他有一个女儿并在北京上学的时候,立马表示自己有一个儿子也在北京上学。
两人一拍即合,约定下次去北京谈生意的时候叫上各自的孩子一起出来吃饭。
贺瑆看见桌上坐着一个跟他年纪差不多大的女孩子的时候,虽然愣了一下,但并没有说什么,也没有多问,冲对方点了下头就收回了视线。
贺明宇拍着贺瑆的肩膀给他介绍道:“星星,这是你徐叔叔,这是你徐叔叔的女儿,跟你一样在北京上学,和你是同届的。”
贺瑆客气地同两人打了招呼,然后就坐了下来。
席间,这个姓徐的生意人问了贺瑆几个问题,都是长辈第一次见到晚辈时会问的常规性问题,比如“在哪所大学上学啊?”、“学的是什么专业啊?”、“有没有女朋友啊?”……之类的。贺瑆也都礼貌地一一回答了。
贺明宇的朋友听了以后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神色。
在双方家长的极力撮合下,贺瑆出于礼节,扫了那个女生的微信。这顿饭这才算圆满结束。
这样的饭局,贺明宇安排了几次,贺瑆的微信里也多了几个好友。刚开始,那些女生也试探性地给贺瑆发了几次微信,然而,贺瑆的回复永远是礼貌中带着几分疏离。对于她们出去吃饭的邀约,贺瑆也十分客气地婉拒了,所以最后这些好友都变成了摆设。
贺明宇知道后有些发愁,但却并没有太过着急。毕竟贺瑆还在上学,贺明宇也没有真的打算让他在大学期间就给自己找一个儿媳妇。
贺明宇只是想让贺瑆多接触一下跟他同龄的女生。
他原本打算等贺瑆毕业后再慢慢给他介绍合适的女孩子的,没想到他还没来得及付诸行动,贺瑆就再次遇见了沈砚。
贺明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都没有说话,良久他才开口道:“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最近。”贺瑆停顿了一下,说:“我们律所接了个案子,原告是他实习的医院。”
“你们……”贺明宇犹豫了一会儿,还是问道:“这些年一直有联系?”
“没有。”贺瑆否认道。
一直堵在贺明宇胸口里的那口气稍稍松了一点儿,看来他当初没判断错。紧接着,另一个猜想浮现在他的脑海里:“那你们是上了大学以后联系上的?”
“不是。”贺瑆再次否认道:“爸,我们这些年一直没联系,也没有打听过对方的消息,我们连联系方式都没有。我换了手机号,沈砚也换了,他走之后,跟之前的同学都断了联系,没人能联系到他。我们能遇上纯粹是偶然。”
贺明宇长长地叹了口气,他敢肯定,那些年里贺瑆和沈砚是绝对没有联系的。
因为贺瑆说过,现在通讯这么发达,只要他们两个不想就没有人能强迫他们分手。所以即使是沈砚离开了,邢姌也不放心,她担心他们私下里还有联系。尤其是贺瑆转到一中后就正式从丁香巷的老房子里搬了出去,自己一个人住,邢姌的担心就更重了。
因此她隔三差五就让贺明宇过去一趟,借着送东西的名义看看贺瑆跟沈砚到底有没有联系。
自己的儿子自己知道,尽管贺明宇没有去翻贺瑆的手机,也没有像看贼一样看着贺瑆,但他仍然能确定,贺瑆和沈砚是真的分开了。
原因无他,那段时间,贺瑆像是换了一个人。
贺瑆那时并没有自暴自弃,也没有像具行尸走肉一样整天失魂落魄。他照旧上学、比赛,做着自己该做的事情,并且做得很好。
但他变得不爱说话,如果没有人主动跟他搭话,他可以一整天不说一句话。他也不再像从前那样爱笑,天然就上翘三分的嘴角也变得平直,那颗小虎牙也很久都没有露出来了。
贺明宇知道,他并不高兴。
作为父亲,贺明宇不是不心疼儿子,但在那样的情形下,两人分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了。而且,他还有私心。
他希望这件事能把他们彻底分开。在他看来,小孩子的伤心最多也就是一时的,等过了这个劲儿就会好的,可性取向却是一辈子的。
所以他才会不停地介绍朋友的女儿给贺瑆认识。既是想让他尽快从眼前的难过中挣脱出来,也是想让他认识一些新的人,开始一段新的、正常的恋情。
贺明宇想过两人上了大学以后可能会重新联系上,所以在贺瑆的感情问题上他才会那么迫切。他希望能在两人取得联系之前让贺瑆进入到下一段恋爱。
后来贺明宇一直没有看出他们有联系的迹象,渐渐的他也就不那么急切了。他以为,贺瑆已经放下那段年少时的感情了。
就像他当初想的那样:小孩子的恋爱,没几个能走到最后的。
可贺明宇没想到,他们两个居然在没有刻意打听对方近况的情形下重逢了。
北京城那么大,16个区、7条环路、6个机场,连祭坛都有9个,住在大兴区的可能一辈子都没去过怀柔区,他们两个居然能在事先没有联系、没有约定的情况下遇见。要不是时机不对、对象不对,也没那个心情,贺明宇真想感叹一句有缘分。
“沈砚当年离开后去了北京?”这话贺明宇是替妻子问的。这些年,邢姌虽然没说,但贺明宇知道,她心里惦记这个儿子。
“没有。”贺瑆回答:“沈爷爷带沈砚去了东北,他高考后来的北京。”
听到这个答案,贺明宇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说他们有缘分吧,大学四年在一个城市都没有遇见过;说他们没缘分吧,偌大的北京,这么多家医院,这么多家律师事务所,偏偏他们任职的单位在工作上有了交集。
“遇见了,”贺明宇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问:“然后呢?”
“没什么然后,”贺瑆坦然地说:“我还是喜欢他。”
贺明宇忍不住道:“你们是不是已经……”
“没有,”贺瑆说,“我们刚重逢没多久,连联系方式都还没来得及交换。况且,当初是我提的分手,我还没有想好该怎么重新把人追回来。”
那天在饭桌上,贺瑆加了所有人的微信,连钱老教授的微信他都扫了。唯有沈砚的微信,他没有加,连电话号码都没有存。
至于原因,说起来其实有点矫情——
他不想这么随大流地加上沈砚的微信,然后和他出于工作需要加的那些人一样,静静地躺在彼此的好友列表里成为众多僵尸好友中的一个。
何况,那天他加钱教授他们好友的时候拿的是工作手机。
要加他就私下里把沈砚约出来,用他的私人手机单独搜沈砚的微信号加好友。反正周正加沈砚微信的时候他已经把对方的手机号背下来了。
贺瑆不知道沈砚是不是跟他一样的想法。不过,他加众人好友的时候沈砚确实也没有掏手机的意思。
贺明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