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贺明宇那边是不是一直在等贺瑆的电话,还是正在用手机处理工作,贺瑆的电话刚拨过去,他立马就接了起来。
“喂,星星——”贺明宇的声音听起来有些迫不及待,还带着几分期待被满足的愉悦,像是在妈妈的购物袋里看见心爱玩具的小孩子,“你下班了?”
“嗯。”贺瑆应了一声,想起贺明宇刚刚跟他说话时的语气,不由得微微缓下嗓音多说了几句:“年底所里事情多,这段时间大家都在加班,我也不好搞特殊,今天也是难得按时下班。”
贺瑆这几句话既是在跟贺明宇解释现在才给他回电话的原因,也是在跟他解释为什么这段时间没怎么给他打电话。
贺明宇忙说:“这我知道,公司最近也忙,快年底了,有很多债务需要结算,还有合同的签订,我们公司的法务最近也是忙得脚不沾地,连饭都没时间吃——”
想到这,贺明宇连忙问道:“星星,你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啊?”
放年假前的这两个月,别说好好吃饭了,按时吃饭都是奢侈品。恐怕贺明宇自己这段时间都忙得没什么功夫好好吃饭。
不过,这些年贺瑆早就习惯了报喜不报忧,让贺明宇安心的话更是张口就来:“吃了,一日三餐都按时吃了,我刚就是在外面吃过饭才回来的。”
贺瑆从小吃东西就挑,还不爱吃饭,学生时代没那么忙的时候都经常不按时吃饭,何况是工作后呢。
贺明宇心里一清二楚,贺瑆说的这些八成是为了应付自己,却也不能拆穿他,只能反反复复地叮嘱:“儿子,不管工作多忙,饭都要按时吃,而且要吃正经饭菜。那些外卖什么的少吃,实在不行就去饭店,别舍不得花钱,你工资要是不够花,爸这里有,爸给你——”
“爸,”贺瑆打断他,同时在心里庆幸自己刚才跟贺明宇说的是在外面吃过饭回来的,而不是刚订完外卖:“我工资够花,你不用担心。”
“噢噢。”贺明宇的语气一下子弱下来不少。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金钱成了他们父子俩间的敏感话题。提了之后虽不至于让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但总会沉凝一会儿。
“够花就行够花就行,”贺明宇似是放心下来,再次叮嘱道:“那星星,你别亏待自己啊。”
天下父母心大概都怕孩子在外面亏待自己。
“知道了爸,放心吧。”贺瑆安抚了贺明宇一句,想起他忙起来时恨不得把一秒钟掰成两半用的样子,也关心道:“爸,你也多注意身体,少去应酬。那种场合除了喝酒就是喝酒,你也不年轻了,能少去就少去。”
虽然没有嘘寒问暖的话语,但贺明宇知道儿子这是在关心自己,心里顿时涌起一阵暖流。
贺明宇感动地应道:“爸知道了。”
“光知道有什么用,”贺瑆忍不住埋怨他:“年年都知道,年年也没见你少去。”
贺瑆心软,却总是嘴硬,他不是一个会在言语上对长辈关怀备至的人,更不是一个爱唠叨的人。只是有一年贺明宇来北京看他,顺便去医院检查身体,结果有好几项指标都不合格,他这才时不时嘟囔贺明宇几句。
“没办法啊,”贺明宇的声音透着股浓浓的疲惫:“工作上的应酬哪是我想去就去,想不去就不去的。你不也是一样么,忙起来也是饥一顿,饱一顿的,一日三餐,能有一餐是按时吃的就不错了。”
见自己说的谎话被贺明宇轻易地看穿了,贺瑆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上学的时候总抱怨假期少、作业多、卷子多、学习任务重,还有没完没了的考试,能归自己自由支配的时间太少。
可步入社会后才知道,学生时代其实是自由度最高的阶段。踏进职场后,连睡觉时间和吃饭时间都不能任由自己说了算,有时候,甚至连三急都要为工作让路。
气氛变得有些沉默,两人各自拿着电话贴在耳边,却都没有说话,手机里只有微弱的电流声轻轻响起。
半晌,贺瑆主动开口并换了话题:“爸,你找我什么事?”
贺明宇回过神来,说:“啊,也没什么事,就是想问问你,今年过年回不回家?这不是马上年底了么,我估计你也快放年假了。”
“不回。”贺瑆不假思索道。
“啊?”
贺明宇猜到了贺瑆不会回家过年,毕竟他已经好多年没有回家过年了。准确地说,是从上大学以后贺瑆就没回过家,年年寒暑假他都留在北京。所以那年贺明宇才来北京看贺瑆。
但贺明宇没想到贺瑆拒绝得这么快,这么干脆,好像留在北京是一件完全不需要加以考虑的事情。
此时,贺瑆也意识到了自己这样回答会让贺明宇有些失望,于是解释道:“嗯……那个,年假总共也没有几天,回去有点折腾,我就不回去了。”
“这有什么折腾的,”贺明宇还想争取一下:“买张机票就回来了。”
“春节期间大家都回家过年,机票不好买。而且,回来的票也不好买。万一到时候买不到回北京的票,我回不来,说不定就要被所里炒鱿鱼了。”贺瑆知道自己说的话贺明宇不爱听,只能开个玩笑让他不那么难过。
谁料,贺明宇听了之后说:“没事,机票不是问题,你只管回来,票爸给你买,连带着回去的票,爸都给你买好。经济舱的不好买爸就给你买头等舱的。”
“不用了,爸,”贺瑆说,“我的年假一共也没有几天,放假之前也一直在加班,我也累了,不想来回折腾了。”
“哦。”贺明宇的声调难掩失落,却还是不死心地又问了贺瑆一遍:“那你今年不回来了?”
“不回来了。”贺瑆说。
“可是你已经很多年没回家过年了。”贺明宇的声音有些低:“自从……自从我和你邢阿姨结婚后,你就没在家过过年。星星,你、你是不是……是不是不喜欢这个家?”
贺瑆不是不喜欢这个家,他只是没有把贺明宇和邢姌的家当做自己的家。
他沉默片刻,说:“爸,真的没有,就是年假太短,我不想来回折腾了。”
“好吧。”贺明宇放弃了让贺瑆回家过年,但另一件事他却没有放弃:“那个……星星,你还记得你吴叔叔吗?”
吴叔叔?
哪个吴叔叔?
贺明宇生意做得不错,人情世故的拿捏也有一手,这么多年认识了不少朋友,贺瑆也因此多了很多叔叔伯伯。小时候,他跟着贺明宇参加饭局时也见过不少,只不过大多数人他都没什么印象。
“不记得。”贺瑆说。
贺明宇被贺瑆如此果断的回答噎了一下,却仍在试图唤醒他的记忆:“你忘啦你初中的时候吴叔叔带着女儿来咱家做过客,你吴叔还送了你一双限量版的球鞋。”
“好像有点印象,怎么了?”
其实贺瑆根本没想起来贺明宇说的这个人是谁——当然,他也没用心去想。毕竟最近加班工作已经消耗了他大部分脑细胞了,他自然不会浪费为数不多的脑细胞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
贺瑆也不记得对方送过自己限量版的球鞋这件事。毕竟贺明宇的朋友远的近的加起来有那么多,几乎人人都送给过贺瑆一两件礼物,最后不是被他随手拿来用了就是被束之高阁了。
贺瑆之所以如此说只是因为想要看看贺明宇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果不其然,听了贺瑆的回答,贺明宇明显长舒了一口气,然后又试探着问:“那你还记得你吴叔叔的女儿吗?”
贺瑆心说我连她爸都不记得,还能记得她?
“不记得。”贺瑆实话实说。
“就是皮肤很白、眼睛很大、穿着红裙子小皮鞋的那个——”贺明宇详细地描述着印象中的小姑娘,试图让贺瑆回忆起来:“她来咱家的时候你带着她一起玩过,你还夸她长得漂亮来着。”
贺瑆从小跟着贺明宇出席各种饭局,虽然算不上八面玲珑,但也算得上是能说会道。听见贺明宇这么说,他心道人家来家里做客我不夸她漂亮难道还当着人家面吐槽她丑?
他没了耐心,直接问道:“爸,你给我打电话到底有什么事?”
至此,贺瑆知道,他老爹特意给他打这个电话绝不单单是叫他回家过年这么简单。
“啊,也没什么事,”贺明宇语气讪讪道:“就是你吴叔叔的女儿也在北京,比你小两届,现在还在上学,她今年也不回来了。你吴叔叔担心她一个人在外面不安全,突然想起来你也在北京,就让我打电话问问你能不能帮忙照顾一下。”
贺瑆彻底明白了,这哪是叫他回家过年,这是要给他相亲。他估计他要是回去,就会被贺明宇领到一个莫名其妙的饭局上,再和一个陌生的、跟他年龄相仿的女孩加微信认识一下。
现在他不回去了,就有一个独自在外面、他老爹朋友的女儿需要他帮忙“照顾”一下了。
“不能,”贺瑆直截了当地拒绝道:“我没时间。”
“哎呀,用不了你多少时间——”贺明宇有些着急:“你就没事的时候跟你吴叔的女儿约着吃个饭就行。”
贺瑆好笑地说:“爸,你这是想给我相亲吧。”
听到“相亲”两个字,贺明宇卡了一下,良久才嗫嚅着否认道:“没有,这怎么能是相亲呢。”
说着说着,贺明宇渐渐底气不足:“再说了,她一个女孩子自己在外面,你吴叔怕不安全,才想让你照顾一下。”
“有什么不安全的,”贺瑆铁了心戳穿他爹这些小心思:“她是在北京,又不是在缅甸。”
“哎呀!”贺明宇急了:“你就当交一个朋友嘛!”
“爸——”这是贺瑆今天第二次打断贺明宇的话:“我遇到沈砚了。”
电话那头忽然安静下来,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海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