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都开出去了一大段距离,陆华的嘴还是没有合上。他像是被人定格了一样,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停止了。
见状,贺瑆好心提示道:“张口过大容易导致下巴脱臼。还有,长时间憋气会导致大脑缺氧、脑细胞损伤。你本来脑细胞就不够用,别再雪上加霜了。”
听了这话,陆华才后知后觉地手动把下巴推了上去,同时大大地喘了口气。
干了这么多年律师,陆华什么奇葩的案件没遇到过,什么炸裂的关系没看到过。他听过见过的各种稀奇古怪、匪夷所思的案子和感情纠纷,只怕要比他从小到大吃过的饭都多。
因此当他听见贺瑆那句“前男友”的时候,更多的是惊讶。
他惊讶之前只在案件和八卦中看到过、听到过的同性恋居然在自己身边就有一个;他惊讶贺瑆这种看上去就是母胎单身狗的人居然有一个前任;他惊讶贺瑆这样一看就知道他是个直得不能再直的直男居然是个同性恋。
他惊讶,但却并不厌恶,更没觉得无法接受。
不仅没有难以接受,还一副很兴奋的样子。
兴奋到连贺瑆损他都顾不上回嘴。
他刚想说什么,就被自己的口水呛得连连咳嗽。
贺瑆伸手从中控屏下面抽了张纸巾,嫌弃地拍在了陆华的脸上。
陆华足足咳了十好几下,才堪堪停下来。
嗓子刚恢复了不到一秒,眼角还残留着因为剧烈咳嗽而分泌的生理性泪水,陆华就迫不及待地开始八卦贺瑆了:“哎,那个姓沈的小帅哥真是你男朋友啊?你们什么时候认识的?怎么确定关系的?后来又为什么分手了?”
对于他连珠炮似的问题,贺瑆一个都没有回答,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是前男友。”
“哎呀——”陆华无所谓地挥了下手:“管他什么男友呢,这都不重要!是男友就行。再说了,我看你们俩这眼神拉丝、两情缱绻、旧情难舍、你侬我侬的样儿,搞不好还得藕断丝连呢!现在说什么前不前男友的,太早了。”
短短几分钟,陆华已经脑补出了一部青春伤痛偶像剧。
贺瑆心道:“连什么连啊,从见面到现在,快两个月了,我们连个联系方式都没有呢!”
想归想,面上贺瑆却并没有表现出来。他踩下刹车,停稳车子,接着挂N挡??、??拉手刹、??松脚刹??一气呵成。
做完这一切后,他转过头淡定地看向因为迟迟吃不到瓜而急得抓耳挠腮的陆华。
“不是——”陆华皱着眉,狐疑地看着他道:“你看我干嘛啊?你快说啊!”
说着,他又伸手推了推贺瑆:“来,说说呗——给师兄讲讲你们恋爱那些小事!”
贺瑆淡然道:“你到家了。”
陆华扭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发现车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他家楼下了。
陆华有车,距离工作地点近自然不是他买房子的刚需,因此他家要比贺瑆的房子离事务所更远一些。
不过陆华喝了酒,贺瑆也只能先把他送回家,然后再开车回到自己的住处。
陆华:“诶——!”
没等他说完话,贺瑆就按下了锁扣上的红色按钮。下一秒,安全带末端的卡扣就弹了出来。接着,在陆华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贺瑆探身越过他,打开了车门。
“下车吧。”贺瑆说。
显然,相较于上楼回家,陆华对贺瑆的情史更感兴趣:“不着急,你先跟我说说——”
“欸欸欸!你别推我啊——”见陆华迟迟没有动作,甚至还有继续聊下去的趋势,贺瑆手动把人推下了车。
“哎,你明天早上别忘了过来接我啊!”看贺瑆已经重新启动车子,陆华忙冲着他喊道。
贺瑆没理他,脚下利落地踩下了油门。
望着绝尘而去的车子,陆华站在原地笑骂了一句:“这个小没良心的。”
律师这个行业通常一年有两个周期性高峰,一个是“金九银十”——
每年的九、十月份因项目集中而导致这两个月律所的工作量激增。
另一个就是年底结案期。
这两个时间段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贺瑆毕业没两个月就经历了前者,现在,他又开始经历忙碌程度不亚于“金九银十”的后者。
就连已经在律所半躺平的陆华这段时间都开始加班了。从前,他整天高喊着“工作不能太拼,累坏身体无人替”、“为了工作熬垮身体不值得”,现在,他的口头禅是“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努力”、“大家再辛苦辛苦,等忙过这一阵儿就能放假了”。
然而,陆华这些打了鸡血的口号拯救不了那些跟得了鸡瘟似的、一边手指在键盘上敲击个不停一边半死不活地趴在工位上的律师。
就连一个长相憨厚、在所里一向任劳任怨不喊累的男律师都忍不住不给陆华面子地说:“陆律,您这一年就忙这么两三个月,还是忙的少、闲的多,自然觉得有忙有闲、无所谓。我们就连休假的时候工作手机都不敢关,平时跟现在比起来,不过是忙与更忙的区别。”
此话一出,原本趴在桌子上的律师纷纷抬起头,一脸深有同感的表情看向陆华。
被几十双挂着浓厚黑眼圈、怨念深重的眼睛盯着看,陆华下意识打了个激灵。他忽然生出一种下一秒他们就要揭竿而起的感觉。
生怕自己继续待在这儿会再次刺激到这些加班加得满脸煞气的下属们,陆华赶紧找了个借口上楼了。
办公室的门还没有被完全推开,陆华的声音就传了进去。他一只手抚着胸,一脸后怕地说:“师弟,我刚从下面上来,哎呀呀,你不知道他们——”
话语声戛然而止,陆华愣愣地看着正在往包里装案件材料的贺瑆,问:“你要走啊?”
“嗯。”贺瑆回道。
陆华有些疑惑:“你今天怎么下班这么早?”
其实也不早了,距离下班的时间都过去半个小时了。只是贺瑆这段时间一直在加班,所以显得今天走得格外早。
下一秒,陆华仿佛又想到了什么,一脸坏笑地凑到贺瑆身边:“怎么,忙着回去跟前男友旧情复燃啊?”
自从知道沈砚是贺瑆的前男友,陆华不管说什么都能扯到这上面去。
贺瑆白了陆华一眼,理都没理他。
陆华靠着玻璃门,语气关切脸上却是一派幸灾乐祸的表情:“诶,我跟你说,一会下楼的时候可得用身体挡着点你的包,把包藏好,不然被那群加班加得怨气冲天的人看见你早退,准是一副要吃了你的表情。”
贺瑆冷哼一声,道:“他们吃了我干什么,就算我早退回去也不过是在律所工作和在家里工作的区别,他们看见我早退连眼皮都不带抬一下的。倒是你——”
贺瑆皮笑肉不笑地说:“你这个小布尔乔亚小心被广大的工人阶级打倒了。”
说完,他就把收拾好的包堂而皇之地挂到了肩上。
贺瑆这话跟楼下那个男律师的话不谋而合,陆华听了之后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办公室的门都关上了。
贺瑆的房子距离事务所坐地铁的话也就两三个站地,平常工作不忙的时候,他经常会走路回去。
一来上班下班的时间地铁上人多,贺瑆不爱在车厢里当沙丁鱼罐头,跟他们人挤人。二来毕业后贺瑆常常伏案工作,再加上学生时代长时间久坐刷题留下的后遗症,因此他的腰有些轻微的腰间盘突出。所以他一般走路上下班,就全当散步了。
但今天他一出事务所的大门就直奔到了附近的地铁站。
贺瑆选择坐地铁回去不全是最近工作多的原因,更重要的是他想早点回去给贺明宇回个电话。
白天的时候贺明宇打了个电话给贺瑆,但当时他正忙着看手头的案子,没时间跟贺明宇多说。只能留下一句“下班后给你回电话”,然后就匆匆挂掉了电话。
贺瑆大概能猜到贺明宇给他打电话要说什么,正好,他也有事要跟贺明宇说。
贺瑆打开门,把外套脱下挂在门旁的架子上,然后换上拖鞋,走向客厅。
这间公寓的大小虽然跟贺明宇那个在丁香巷的老房子没法比,但贺瑆觉得,他租的这个房子实用面积更大。
住在丁香巷的时候,看似他是住在一栋三层别墅里,但真正属于他的地方其实只有他那间小卧室。
只有在卧室里,他才可以把空调调成别人觉得冷、但他觉得正好的温度;只有在卧室里,他才可以把脱下的衣服叠都不叠、挂也不挂地就扔得哪哪都是;只有在卧室里,他才可以光着膀子来回晃悠、可以好几天都不叠被子;也只有在他自己的卧室里,他才可以毫不顾忌地把用过的东西随手乱扔、把屋子弄得一团乱。
而现在,整个房子都是他的,他在房子里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不用顾及任何人。
不过,这间公寓总体上来说整洁得出奇——
卧室里的被子平平整整地铺在床上,衣服也被贺瑆挂在了衣架上,沙发上、茶几上、桌上,也是一尘不染,所有的东西都在它该在的地方。
贺瑆先是进房间换了套宽松的家居服,然后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随便点了个外卖。做完这一切后,他才掏出私人手机,点开通讯录。
“我建议你买个新手机专门用于工作,否则你就得像智能客服一样24小时在线。”
这是贺瑆进律所那天陆华跟他说的原话。
当天下午贺瑆就拿着身份证去了商场,买手机、办卡一气呵成。
因为有陆华的提点,贺瑆的私人手机才没被工作“污染”过。这也导致了他的手机除了微信上消息不断,来电几乎已经绝迹了。最近的一次通话记录还是在半个月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