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正仿佛看见了国家级珍稀动物一样盯着贺瑆的脸,像是在研究眼前的人究竟有什么不同之处,能让他这个冷若冰霜、不近人情的师弟破例。
贺瑆被面前骤然放大的脸盯得浑身不自在,坐也不是,站起来打招呼也不是。
就在他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时候,一只手拦在他身前拽住了周正的胳膊,把人拽得离他远了点。
手的主人跟别人说话时的嗓音还是清清冷冷的,就像他本人一样:“你是个医生,不是个人贩子。”
嗯……说的话也很冷。
但很有效。
周正悻悻地站直了身体,嘴里还小声咕哝道:“什么嘛,净偏心一个只认识一个多月、刚见了两面的外人,对自家师兄却这么无情,白疼你那么多年。”
“不是刚认识。”沈砚表情平静地说。
在场的几人表情就没他那么平静了,尤其是周正,更是一脸诧异地问:“咱们不都是去律所那天才第一次跟小贺律师见面的么?不是刚认识的,那你是什么时候认识贺律师的?”
沈砚没有回答,只是对周正的话逐条进行反驳:“不是刚认识不久,不是只见过两面,也不是外人。”
周正觉得他都有些不认识他这个师弟了,他下意识地反问:“不是外人?那是什么?”
沈砚语气淡淡道:“内人。”
不是一个月前才认识、只见过两面的外人,而是认识了八年、曾见过无数次面的爱人。
内人?
什么内人?
是我想的那个词么?
接二连三的问题在周正脑海里闪过,正当他盘算着先问哪个的时候,对方人已经被钱教授叫过去了。
众人顾及着钱老年纪大了,没聊得太晚,吃得差不多了就准备散场了。周正和陆华会发现躲在沙发上的两人也是因为要过来这边拿外套。
沈砚被叫走后没多久,周正自己也被叫了过去。贺瑆则跟在陆华后面,同他们说着最后的客套话。
一回到人群里,贺瑆就自动回归到了工作中的角色,有条不紊地给众人各自叫了车,再和每一个上车的人挥手道别。
把人全都送走了以后,贺瑆跟着陆华来到他停车的地方。陆华毫不客气地把车钥匙扔给了贺瑆,自己往副驾驶走去。
作为全场唯二两个滴酒未沾的人之一,贺瑆毫无悬念地承担起了把车开回去的担子。
贺瑆看着手里的钥匙,认命地绕到了车子的另一侧。
贺瑆租的那间房子在律所附近,又和陆华回家的路是同方向,所以陆华有时候会顺路把贺瑆捎回去,尤其是加班的时候。
因此,对于陆华的车,贺瑆不算陌生。不过坐在驾驶座上他还是第一次。
陆华系上安全带后,大马金刀地往后一仰,跟个大爷似的。
贺瑆看了他一眼,对他大喇喇的坐姿不置一词。
贺瑆不说话,陆华却颇为兴奋地开口了:“走!送你回家!”
“呵!是我送你回家。”贺瑆说完扭过头,熟练地踩刹车、点火、挂挡。
车子起步后,陆华“呦吼”了一声。
贺瑆分了缕余光过去:“你干嘛?没坐过车啊?”
“别弄得跟大姑娘上花轿似的。”他忍不住吐槽道。
陆华翘着个二郎腿,两只手交叉着搭在膝盖上,大言不惭道:“你别说,我这还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回。”
“呵!”贺瑆冷笑一声,说:“怎么,之前没坐过车?”
陆华像是没听见他语气里的奚落,自顾自地说:“坐过啊,不过坐在自己车里的副驾驶上还是头一次。”
“哼,说的好像你以前没叫过代驾似的。”贺瑆毫不留情地拆穿他。
“代驾肯定是叫过的,”也许是贺瑆给自己开车这件事让陆华感到兴奋,他今天脾气格外好。任贺瑆怎么拆他的台,他脸上都是一副笑嘻嘻的模样:“但你来当我的代驾,倒真是破天荒头一次。”
“不过——”陆华一边拖长调子说话一边往后瞥了一眼:“要是坐在后排就更好了,坐累了还可以躺一会儿。”
“那你刚才怎么不直接去后面?”贺瑆问。
“哎呦喂,我哪敢——”陆华撇了撇嘴,表情夸张地说:“那样你不成我司机了?我怕老头知道后飞过来宰了我。”
“欸,师弟——”陆华坐起来往贺瑆那边探了探身子:“说真的,下回我能不能坐后排啊?我想远距离欣赏一下你给我开车时的英姿。”
贺瑆“呵”了一下,道:“‘开车’不是重点,‘给你’才是重点吧!”
陆华讪笑一声,打着哈哈说:“哎呀,不要在意这些细节嘛。”
贺瑆似笑非笑道:“怎么,又不怕老头过来打你了?”
“嗐,”陆华摆了摆手,道:“勇敢的人先享受世界嘛!”
“怎么样,行不行啊?师弟。”陆华脸上的表情一半兴奋一半谄媚。
“不行。”贺瑆果断拒绝道:“还真把我当司机了,长得挺丑想得还挺美。”
心愿落空的陆华“切”了一声,双手抱胸,看向窗外。
然而,他安静了还不到三秒,就又想到了一个新的话题。
“诶——”他用胳膊肘拐了拐贺瑆:“你跟周正那个师弟以前是不是认识啊?”
贺瑆握着方向盘的手瞬间紧了紧,他刚想张口说些什么,就听见陆华在旁边叫道:“欸欸,转向灯转向灯——”
贺瑆下意识地打了个转向灯。
“诶!”陆华伸出了尔康手,下一秒又放了下来。
他有气无力地说了一句:“左转向。”
贺瑆垂眸看着仪表盘上闪烁的指向右侧的箭头,下一秒又抬起眼睛,把注意力放在了接下来的道路上。
陆华幽幽的声音从一旁传来:“好一个声东击西啊。”
贺瑆斜了他一眼,甩锅道:“还不是你一直跟我说话,分散我注意力。”
陆华却没接这个锅:“之前你跟我开车接送客户的时候,我和客户两个人跟你说话都没分散你的注意力,怎么你今天注意力这么容易就被分散了?”
贺瑆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他本以为有了打错转向灯这个插曲,之前的话题就会被自动略过了,没想到陆华却是个不八卦出个结果不罢休且记忆力极好的主儿。
他朝贺瑆的方向抬了抬下巴,道:“欸,刚才的问题你还没回答我呢!你跟那个姓沈的小帅哥是不是认识?”
北京的冬天风大得能把人的天灵盖掀开。贺瑆即使是坐在门窗紧闭的车里,也能清楚地听见窗外的树叶在风中飒飒地响。他沉默片刻,说:“认识。”
听到这话,陆华瞬间来了精神,他猛地凑近贺瑆,眼里闪着兴奋的光:“从第一次见面我就感觉你们俩之间的气氛怪怪的,这阵儿忙着案子也没来得及盘问你,果不其然……快说!你们两个怎么认识的?”
正好前面亮起了红灯,贺瑆踩了脚刹车,车子停下来。他食指习惯性地敲着方向盘,说:“同学。”
“同学?”陆华眯起眼睛,咕哝道:“你们俩大学肯定不是一个学校的,那……高中同学?还是初中同学?”
“高中。”贺瑆说。
“高中?不对啊——”陆华朝贺瑆的方向转了个身,受空间所限,他只能以一个很怪异的姿势冲着贺瑆,道:“我听周正说,他那个师弟高中是在哈尔滨读的啊。”
贺瑆:“他是后来转到哈尔滨的,他转校之前我们是一个高中的。”
“噢,”陆华点点头,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说:“怪不得他说话一点东北口音都没有,原来不是土生土长的东北人啊。”
贺瑆有些无语:“人家东北人本来说的也是普通话。”
“那也有口音啊,那个词儿怎么说来着……”陆华想了想,终于在脑海中搜寻到了准确的形容词:“啊对,东北大碴子味儿!”
贺瑆更无语了:“那是在农村,城市里的人口音没那么重。而且据我所知,东北人说话有没有口音也是分地域的,黑龙江人的普通话还是很标准的,辽宁人可能口音会重一些。”
“噢,”陆华如梦初醒地点了下头,然后接着问道:“那你们是一个班的还是……”就只是一个学校的校友。
“同班同学。”贺瑆说完,想了想,有补充道:“同桌。”
听到这个答案,陆华心里并不意外,而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他这个师弟有多优秀他是知道的,至于沈砚……之前听周正他们聊天,据说成绩也是相当不错的,而且还是那种常年年级第一外加多门学科单科王的不错。
他们两个要是在一个学校,不是一个班级的才奇怪。
不过……后面的答案倒是有点儿出乎他的意料了。
“那你们这关系挺近啊!”陆华惊讶道。
绿灯亮了,贺瑆踩了脚油门,用和他脸上的表情一样平静的语气说:“是挺近,前男友。”
他话音刚落,上一秒还说个不停的陆华瞬间失了声。虽然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整个车厢变得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