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在标准大气压下的沸点是99.974℃??,因此,再怎么烧最多也只能把它加热到沸腾的状态。算上洗茶泡茶,贺瑆也没花多长时间就弄完了。
况且,也不能让钱教授他们坐在办公室说得口干舌燥,半天都等不到茶。
十五分钟后,贺瑆端着茶盘走出了茶水间。
毕业后,尤其是工作场合,贺瑆不免变得圆融,八面玲珑,什么话都能接上,人也渐渐有了几分高中时能说会道的模样。
但在私下里,他多数时候还是少言寡语的。大概是那个他最想分享日常的大事小情的人已经不在身边了。
然而此时,他比平常一个人待着时还要沉默。
除了刚进来的时候边放下茶盘边说了句“茶泡好了,请喝茶”,贺瑆再没说过一句话,坐在陆华右手边最角落的沙发上全程都很安静。
陆华有些诧异,趁着钱老教授说完话的空当分了个眼神给贺瑆,扭过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常,以为他也在听,便转回去继续跟钱老他们聊案子了。
陆华没把贺瑆的沉默当回事。虽然私下里贺瑆经常没大没小,总是跟他打嘴仗,还爱怼他,但大多数时候都是他自己先撩拨的人,贺瑆其实很少主动开口。
事实上,贺瑆来这的第一天陆华就发现他这个师出同门的小师弟安静得有些过分。虽然他工作起来很认真,也很谦虚,并没有因为自己毕业于名校就自视甚高。很多年轻毕业生的缺点,比如迟到、娇气、心高气傲、自以为是……这些毛病贺瑆通通没有,他对工作严谨负责,不懂的地方也总是虚心向同事请教。
可以这么说,贺瑆是陆华带过的最聪明、成长得最快的新人。
但陆华总觉得他这个小师弟有些……缺少人气儿。
具体表现为他几乎从来不说跟工作无关的话。每次一开口,不是案子就是材料。
网上不是曾流行那么一句话嘛——一个人说的废话多少和幸福感是成正比的。而且这个说法也被心理学家证实了:当一个人90%以上的日常对话都是废话时会感到快乐,而废话比例低于50%则快乐感明显不足??。
换言之,一个人说的废话越多代表这个人越快乐,反之则越不快乐。
而陆华差不多就没从贺瑆的嘴里听到过废话。
所以他才会有事没事逗一逗这个他老师的关门弟子,跟他侃侃大山、扯扯犊子。
又不是商品房的样板间,活得这么板板正正干什么,一点乐趣也没有。最关键的是,陆华总觉得,他这个小师弟就不是那种一板一眼、正经严肃的人。
能跟他导师那个老顽童玩到一起去的人,能有多正经?
果然不出陆华所料,后来两人熟了以后,面对他的“挑衅”,贺瑆总能适时反击,最后被怼得说不出话的那个反而是陆华自己。
不过多数时候贺瑆还是少言寡语的。
所以,陆华把贺瑆此时的沉默当成了他沉浸在工作中的一种表现。
然而事实上,他们说了些什么贺瑆一个字也没听进去。
他现在满心满眼都是那个既熟悉又陌生的身影。虽然他一眼都没往那边看,连不经意的掠过都没有,但他的余光中都是那个人的侧影。
那个人什么都不用做,只是坐在那里,就能攫取他全部的注意力。
贺瑆之所以主动请缨去泡茶,就是因为沈砚对他的影响太大了。见到沈砚的那一刻,他的大脑一片空白,除了眼前这个人,什么都装不下了。
他有好多问题想要问对方,他想问:你这些年去哪了?过得好吗?他想问:沈爷爷身体还好吗?他想问:你怎么突然决定学医了?他还想问:你大学是在哪里读的?是北京吗?我怎么一次也没有遇见你。
但其实,他最想问的是:这些年你一直都是一个人吗?有没有……新的感情?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萦绕在贺瑆心头,挤得他心里乱糟糟的,似乎只有逃离才能让他暂时从这些问题中抽身出来,短暂地松口气。
但当贺瑆再次走进这间办公室的时候,当他再次瞥见那个身影时,他感觉自己之前做的所有努力瞬间就功亏一篑了。他好不容易平复下来的心绪再次跌宕起伏起来。他无法维持自己内心的平静,只能竭力维持表面的平静。
然而,接下来发生的事让贺瑆险些连表面的平静都维持不住。
他们不知道说到了哪儿,陆华转身就拿过贺瑆的包,准备打开从里面拿东西。
他一边拉开包的拉链一边还不忘忙里偷闲地跟众人打趣贺瑆:“诶,我跟你们说我这个师弟啊一年到头就背这么一个包,也不知道换换。后来有一天我跟我导儿打电话,听他说我师弟大一的时候就开始被这个包了,四年了都没换。”
来的几个年轻人里面周正跟陆华最熟,自然接话也是第一个。他推了推鼻梁上的眼睛,反光的镜片更显得他不怀好意。事实也的确如此,他一脸坏笑地说:“背了这么多年了还这么新,看来你这个小师弟很宝贝他这个包啊,是哪个漂亮小姑娘送的吧。”
“肯定的,”陆华这个人不仅看热闹的时候不怕事大,挑事的时候更是不怕事大:“我问过他,这包确实是个女的送他的,长得也确实挺漂亮。”
“呦!”周正眼前一亮:“有故事啊!”
陆华的表情立马变得一脸菜色,道:“有个屁的故事,他说是他妈送的。”
除了沈砚,在座的年轻人都发出了“咦~”的一声,周正更是满脸的不信,说:“怎么可能?”
他努力探着半边身子,把手伸到贺瑆眼前晃了晃:“欸,小帅哥,跟哥说实话,这包是谁送你的?这里面有什么悲欢离合、动人心弦的故事?”
直到这时,贺瑆方才如梦初醒,怔怔地抬起头“诶”了一声,与此同时,陆华也同步发出了相同的声音。
这一声,把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去。
周正一脸不满地把视线转向陆华,“啧”了一句,道:“我正在问小师弟的青春校园恋爱史呢,你在一旁捣什么乱啊?”
“哎呀,不是——”陆华看着空空如也的包——也不能说空空如也,里面的文件材料什么的也不少,就是没有他要的那份。陆华转头看向贺瑆,问:“师弟,我之前给你的资料呢?我刚还看见你装进包里了啊?”
贺瑆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扫了一眼里面的东西就说:“这不是我的包。”
“不是吗?”陆华愣了一下,又把包拿远些看了看,然后肯定道:“这不就是你的包嘛!你天天背我还能认错?倒是你,怎么自己的包都不认识了?”
这下,轮到贺瑆愣住了,他再次看过去。
刚才陆华把包上的拉链全都拉开了,贺瑆只看了一眼包里的东西,没注意包的款式,现在一看才发现,这就是他的包。
或者说,是跟他的包一模一样的背包。
这时,一旁的周正也“诶”了一声:“沈师弟,这不是你的包吗?”
他话音刚落,所有人的视线都集中在了陆华手里的包上。
包括沈砚。
见沈砚看过来,周正求证似的把目光投向他,道:“你自己看看,这是不是你的包。”
沈砚看向陆华拿着的包,下一秒视线又往后移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撇开了。
他语气平静地说:“是我的包。”
周正一副“你看我就说嘛”的模样,道:“老陆,你赶紧把包放下。我这个师弟可宝贝他的包了,说是喜欢的人的妈妈送的,别人碰一下都不行!”
陆华却没有立马放下包,而是而是第一时间跟贺瑆求证:“这真不是你的包吗?明明跟你天天背的那个一模一样。”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包上,只有贺瑆满脑子都是那句“喜欢的人”,以至于反应慢了半拍。他垂下眼睛,道:“不是我的。”
这时,沙发上坐着的另一个博士眼尖地发现了角落里的黑色双肩包,包的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露出了A4纸的一角。他拿起包朝着贺瑆问:“贺律师,你看看这个包是不是你的?”
不是他心细善于观察,而是他们学医的都严谨,连资料文件都要一丝不苟地用文件夹整理好,这样翻看起来也方便。
而贺瑆整理材料主打的就是一个随心所欲,只要他自己能找到就行。文件夹嘛是不可能有的,最多推一个装订夹在上面,防止页码乱了。反正这些材料最后的归宿不是碎纸机就是档案袋,何必多此一举再弄一个文件夹夹上?
像这种A4纸露出来的情况是不可能出现在他们几个的身上的,因此博士猜测这个包可能是陆华或者贺瑆的。
事实证明,他猜对了。
贺瑆顺着他的声音望过去,然后点了点头,道:“是我的。”
说完,他起身接过了包。
与此同时陆华也把手里的包递给旁边的周正,由他物归原主,顺便为自己翻了沈砚的包跟他说声“不好意思”。
周正看了看贺瑆和沈砚手里两个款式相同的包,大惊小怪道:“欸,老陆,你师弟和我师弟的包是一样的啊!难怪你会认错。”
贺瑆心说:“能不一样么,同一个人送的。”
“真巧啊,”周正感慨道:“看来你们两个还挺有缘分的呢!”
缘分?
听到这两个字,贺瑆不由得暗自苦笑了一下,心想:是挺有缘分,全市那么多所省重点学校,他偏偏去了附中,遇见了沈砚,还跟他成为了同桌。
更巧的是这座城市那么多人,偏偏沈砚他妈是他爸的初恋,两人后来还修成正果结婚了。
这样看来,他和沈砚不是一般的有缘分啊!
就是这缘分维持的时间太短了点儿,只有半年,而他们分开的时间都足足有七年了,是他们在一起时间的十四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