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当初报考医学院其实是有私心的。
他知道,贺瑆想学医,所以他也报了医学院。国内知名的医学类院校就那么几所,以贺瑆的成绩,一定能考上其中的一所。那段时间,他常常忍不住想:如果两人在大学校园里相遇,那些设想过的未来是不是就能变成现实了?他们是不是就不会分开了?
最起码不是在那样的情形下、以那样的方式分开。
可是开学后,沈砚走遍了学校的每一个角落,听遍了所有专业的专业课、公共课,都没有看见他心心念念的那个人。
他甚至连一场学术交流会都没有落下——
也许贺瑆没有报北京的学校而是考到了其他省的的医学院呢?
因此,大学几年,凡是他能跟着去的学术研讨会他一场都没有落下过。但结果还是每一次都失望而归。
他们的重逢和分开一样猝不及防。
沈砚没想到,找了几年都没有找到的人最后会在律师事务所碰到。他更没想到,贺瑆会选择律师这个行业。
毕竟,律师有那么多的法律条文要背。
而贺瑆从高中开始就很讨厌背东西。
背概念、背课文、背古诗、背文言文,这些简直能要了他的命。虽然最后他都能一字不落地背下来,但能做和喜欢做是两码事。
想到这,沈砚忍不住往后面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在人群中找到了贺瑆,不过,他只看到了对方被发蜡定过型的头发。
沈砚记得高中时贺瑆的头发又厚又密,刚睡醒的时候总是乱蓬蓬地炸起来,像一只炸了毛的刺猬。平常则毛茸茸的,摸起来手感极好。
好几个人挡在他们中间,两人被围拥着往前走,别说说话了,连对视一眼的机会都没有。
贺瑆原本应该走在前面给他们带路,但那个博士明显跟贺瑆的师兄很熟,以前应该经常过来找他,直奔对方办公室的方向就去了。
果然不出贺瑆所料,博士不仅精准地找到了陆师兄的办公室,而且还没敲门,直接就推门而入了。
“啊哈!老陆——”博士张开双臂,表情陶醉:“我来看你了,想我没啊?”
陆师兄坐在椅子上,连屁股都没抬,别说屁股了,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翻了个白眼说:“想你干什么?想你过来让我加班?!”
博士“嘿嘿”一笑,道:“什么加班啊,我这次来是专门请你——”
说到这,他想起了贺瑆,于是话锋一转,道:“和你的小师弟吃饭的。”
陆师兄冷哼一声,道:“吃饭?鸿门宴吧。”
“啧,”博士眼神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说:“怎么能是鸿门宴呢?明明是——”
没一个打工人愿意加班,陆师兄打断他的话,整个人显得很烦躁:“你知不知道你一个案子我们得加多少天班?!”
“哎呀,老陆——”博士搭上陆律师的肩膀,道:“加班归加班,不是也加钱嘛。这个案子,你给我打赢了,绝对不少挣。”
陆律师现在也算是功成名就、名利双收了,也不太在乎挣多少钱,他现在只想自歌自舞自开怀,无拘无束无碍地苟到退休。
他往左划了一下椅子,躲掉博士的手,没好气地说:“没大没小,我比你大那么多,天天叫‘老陆’,叫哥!”
博士嬉皮笑脸道:“比我大,所以叫你老陆,没毛病啊!再说了,你才比我大几岁?”
说话间,贺瑆领着余下的几个人走了进来。
瞥见贺瑆身后的那抹花白,陆师兄赶忙放下了翘着的二郎腿。
“小陆啊——”钱教授人还没有完全进来,洪亮如钟的声音先穿透了办公室的门进来了。
陆师兄听了立马起身,快步迎上前,帮钱老把门全部拉开。
“钱教授,你怎么亲自来了?”陆师兄在心里暗暗把自己那个猪队友一顿臭骂,脸上却笑容满面,同时还伸出了手:“周正给我打电话的时候也没说您要来啊。您说您来也不告诉我一声,我好下去接您。”
这话不完全是客套。他之前以为来的只有自己那个损友——周正,和几个年轻的医生,所以才让贺瑆下去接人的。如果他知道钱老也要来,他一定亲自下去接人。毕竟对方的年纪和辈分摆在那儿。
想到这,陆律师又侧过头狠狠地剜了周正一眼。
周正则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
“你别怪他,是我不让他说的,”钱老医生笑呵呵地拍了拍陆华的肩膀,同时抬手挥开了对方要扶他的手,道:“我还没老到要人扶的程度呢。我连手术都能做,还能走不了路?”
对于钱老不服老的行为,陆华习以为常,不过老人家说得也有道理,手术都能做,还能走不了路?因此陆华也就没再坚持。
“咱们——”钱教授扫视了一眼以他为圆心站了一圈的众人,然后笑着说:“都别站着说话了,都坐下吧。”
虽然是反客为主,但这里他的地位最高、资历最老,谁也不会觉得他这么说有什么问题。而且他不说坐下,除了陆华这个主人,在场的谁也不敢说坐。
“对对对——”陆华两手一拍,道:“我都忘了,坐坐,大家快坐。”
说着,他把钱教授让到了中间的沙发上。
钱教授也没跟他客气,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沈砚跟在钱老身边,也没有刻意坐到旁边的沙发上。不过,他的坐姿还是十分端正的,屁股也没有全部坐在沙发上,和另一边整个后背倚在沙发背上、翘着二郎腿的周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看着空荡荡的茶几,陆华朝门外扬声喊了一句:“小赵,泡壶茶送进来。”
虽然贺瑆就在这里,但陆华可不敢使唤他来泡茶。天知道贺瑆过来那天他导师给他打电话唠叨了多久,陆华敢肯定,他要是敢把贺瑆当小实习生使唤,老头分分钟就能从家里杀过来。
再说了,贺瑆这个样子,一看就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小少爷,别说泡茶了,能不能把水烧开都是两说呢!
“欸——”外面有人应了一声。
“诶,我去吧。”贺瑆说。
“你?”陆华一脸疑惑地看着贺瑆,一是诧异他主动要去泡茶,二是……
“你会泡茶吗?”陆华用怀疑的眼神上下打量着贺瑆:“等会儿——”
他又换了个问法:“茶水间的净水机你会用吗?”
如果是在平常,贺瑆一定朝他翻一个白眼,再回一句:“不会,一会儿把你净水机烧干。”接着,两人还会你来我往地斗几句嘴。但现在,他实在没这个力气了。
贺瑆点点头,语气平静地说了句:“会。”然后就走了出去。
陆华颇为诧异,心道这小子今天怎么这么奇怪,不仅格外勤快,脾气也变好了,说他都不带回嘴的。不过他也没时间想太多,一行人跟他闲聊了几句,就把话题引回到了案子上。
来到茶水间的贺瑆发现陆华刚才并不完全是在调侃他,这种净饮一体式的饮水机操作起来确实不如保温壶简单。
一旁的小赵见状上前询问道:“要不我来吧?”
贺瑆回过神,回了他一句:“谢谢,不用了,我来就好。”
小赵是陆华的秘书兼助理,又不是他的,他没有使唤人家的权利。况且……
他侧头对站在一旁的小赵说:“你去忙吧,我自己弄就好。”
“好。”小赵答应一声,随即转身出去了。
他走后,贺瑆低下头专心研究净水机怎么使用。
贺瑆来到律所这么久,从来没给当事人泡过茶,最多是在他们过来咨询的时候给他们倒杯水放在面前。
泡茶原不是贺瑆的工作,刚才陆华也是准备让小赵来做的。但贺瑆现在迫切地需要自己一个人待一会儿,来平复一下因为见到沈砚而在刹那间呼啸而来的、跌宕起伏,汹涌翻滚着的情绪。
于是他把这活儿揽了过来。
虽然没有说明书,但净水机原本也没有多难操作,贺瑆很快就搞明白了。
储水桶里是已经过滤好的水,他只需要在这儿等着净水机把水烧开就可以了。
净水机旁边还放着一摞一次性纸杯,大多是给过来咨询的小客户准备的。
作为业界知名的律所,不仅所里的律师都是身经百战、胜诉率极高的,就连给过来咨询的客户准备的饮品种类都非常丰富——
有果汁、碳酸饮料、气泡水,还有咖啡、可可和茶叶,甚至还有品质相当不错的咖啡豆和茶叶。
不过,这些高品质的咖啡和茶叶也不是什么人过来都能喝的。
那些只是过来咨询、不一定会请所里的律师打官司的小客户,通常会给他们倒杯水,最多拿瓶果汁或者饮料给他们。只有那些经常和律所打交道的、也有能力请所里的律师打官司的大客户,才会给他们端上上等的咖啡豆磨成的咖啡和上等的茶叶泡出来的茶。
至于是给客户泡茶还是煮咖啡,陆华也自有一套论调——
年轻的客户给他们煮咖啡,上了年纪的、中老年客户就给他们泡茶。
当然,那些彼此认识的朋友不在此范围内。
贺瑆来到律所也有一段时间了,什么人该给他咖啡,什么人该给他茶水,他早就摸得一清二楚。
这件案子的委托人是钱老教授,肯定是要上茶的。而且,陆华跟他明显关系不错,既然都点名要茶了肯定是对方更偏爱喝茶。
不过……
钱老带来的那几个年轻医生和学生未必爱喝茶,但这不在贺瑆的考虑范围内。重量级人物是钱老,自然以他的口味喜好为主。
而且……
坐在隔壁的几个人里面,有一个人年纪轻轻就一副老干部的做派。不仅对一切垃圾食品没有兴趣,还管着身边的人不让吃。而且即使是30多度的天气他也要喝热水,最不济也是温水,有时候还喝茶。
虽然他们很多年没见过面,但人的习惯是不容易改变的,贺瑆猜测他应该也没有变。
应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