蒋天阳的电话给贺瑆提了个醒,回宿舍的路上,他给贺明宇打过去了一个电话。
贺瑆上了大学以后就很少给贺明宇打电话了。一是他真的没时间,贺明宇工作也忙;二是打过去以后也不知道说什么,父子俩仅有的几次通话也都是匆匆就结束了。
就这短短的几分钟,两人也有一大半的时间是听着手机的电流声和彼此的呼吸声度过的。
剩下的一半时间则是贺明宇找话题,贺瑆时不时地应答两句。
所以后来贺瑆一般都选择发微信问候。
贺明宇那边应该不忙,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了。
“喂,儿子,什么事?”贺明宇浑厚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看样子心情不错。
“嗯……”贺瑆抿了抿唇,说:“也没什么事,就是想跟你说一声,我假期不回去了。”
“不回来了?!”贺明宇明显很诧异,音调都高了不少:“为什么?”
“我给几个中学生做家教,寒暑假是他们时间最充裕的时候,家长们都希望我能留下来给他们孩子补补课。”贺瑆把说给蒋天阳的理由又跟贺明宇说了一遍。
听到这话,贺明宇更诧异了:“星星,你还在做家教?!”
贺瑆暑假做家教的事情贺明宇是知道的,毕竟人就在他眼皮子底下,而且贺瑆也没想瞒着他。
贺明宇最初知道这件事情的时候是十分惊讶的,也有些不解,为此,他还特意去问过贺瑆,是不是钱不够花。得到了否定的答案后他虽然心里还是有点困惑,但也没太在意,只以为是高考后的暑假太长,贺瑆觉得无聊,出去体验一下生活。又或者是当少爷当腻了,下凡来品尝人间疾苦的。
但他没想到贺瑆上大学后还在做家教。
贺明宇自认为很了解贺瑆,知道自己这个儿子有多懒,如果不是要上学,能待在家里十天半个月不出去。平常在家也是能坐着就绝不会站着,能躺着就绝不会坐着,走的最长的路就是从床到沙发、从楼上到楼下的距离。
不仅懒,还有点娇气。
三伏天不想出去,嫌热;冬天不想出去,嫌冷;大风天不想出去,嫌风会吹乱头发;雨天不想出去,嫌脏……
家教虽然不用风吹日晒,但却需要每天跑好几个地址上门辅导,贺明宇不认为贺瑆能吃得了这个苦。
但结果却是出乎他的意料。
他试探着问道:“星星,你跟爸爸说,是不是爸爸给你的钱太少,你不够花。”
听了贺明宇的话,贺瑆有些哭笑不得:“没有,爸,你给的钱够多了。”
“那你为什么……为什么……”贺明宇的语气突然变得很严肃,同时又夹杂着一丝迟疑:“星星,你跟爸爸说实话,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不好的事情了?”
听到这话,贺瑆更无奈了,他不知道贺明宇是从哪得出这个结论的。
他说:“没有,爸,你想哪去了。”
闻言,贺明宇稍稍放下些心,却也没有完全放下,他小心翼翼地再次确认道:“儿子,你真的没有违法乱纪吧?”
“没有,”贺瑆敲了两下因为这几天一直在背题而时不时抽痛的头,道:“爸,我就是学法律的,怎么可能违法乱纪。”
不知道是不是法学专业的学习量太大,用脑过度了,上大学以后,贺瑆开始有了头痛的毛病。
“那就好那就好,”贺明宇松了一口气,但还是说:“儿子,生活费够不够,爸再给你涨点吧。”
作为商人,贺明宇见过太多为了钱不择手段最后走上不归路的人。所以虽然他的孩子是个儿子,不是女儿,但他依然选择富养,从小到大都没缺过贺瑆的零花钱。
因此当他听到贺瑆一直在做兼职,甚至连假期都不回家的时候,他的第一反应就是儿子是不是因为做了什么错事,缺钱了,才这么拼命地出去赚钱。
所以他才想再多给贺瑆一些钱。
那张卡贺瑆已经很久没动过了,他也不清楚贺明宇每个月往里面打多少钱。不过以他对贺明宇的了解,应该不会是个小数目。
贺瑆拒绝了贺明宇的提议:“不用了,爸,我用不上——”
“怎么会用不上呢?”贺明宇打断他:“你一个人在外地上学,北京的物价又那么高,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贺明宇年轻的时候穷过,在他的认知里,人生有百分之九十的问题都是没钱造成的。同样,钱也可以解决百分之九十的问题。所以在他的公司里,奖励制度简单粗暴——给钱。
这一套也被他搬回了家里,搬到了贺瑆身上。
深谙贺明宇行事作风的贺瑆有些无奈,道:“我一个学生,来北京是上学的,北京的消费再高跟我有什么关系啊,我一不买房,二不买车,三不在这养老的。”
贺明宇心里清楚贺瑆说得没错,但他还是坚持道:“就算是这样,那兜里的钱多点也没有坏处啊。再说了,你一个大学生,总不能每天就是上课下课、吃饭睡觉,总不能每天就教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地打转吧,你总要和同学朋友出去吃吃饭、唱唱歌什么的,放假的时候还可以和朋友约着出去旅旅游,哪一样不需要钱。”
贺明宇说的这些既是他认为的大学生该有的日常,也包含着他对贺瑆大学生活的期望。
虽然他是一个神经大条的人,仅有的一点温柔和细腻也全都给了邢姌,但作为父亲,他还是敏锐地察觉到自从沈砚走后,他的儿子也变得跟以前不一样了。
没以前那么活泼了,也没以前那么爱笑了,整个人都变沉默了不少。
其实,沈砚刚走的时候贺明宇心里是轻松的,甚至有些庆幸。不过,当他看着贺瑆一天比一天安静,一天比一天沉默,他心里那点庆幸很快就被担忧取代了,最后化作一声叹息。
他甚至有一种感觉:好像沈砚走的时候也把贺瑆的一部分带走了,留下的只是个空壳。
于是贺明宇忍不住回想贺瑆以前都喜欢干什么——
喜欢和朋友出去吃饭,喜欢去世界各地旅游,喜欢打架子鼓,喜欢收集球鞋……
都是烧钱的爱好。
所以贺明宇就一笔又一笔地给贺瑆打钱,一笔比一笔打得多,希望他能像从前那样呼朋唤友,仿佛只要钱够多就能让贺瑆变回之前那副欢蹦乱跳、爱闹爱笑的样子。
贺明宇在电话那头苦口婆心地劝贺瑆没钱就跟他说,不要给他省钱,无论贺瑆怎么说,他都坚决要往卡里打钱。贺瑆犹豫了一下,还是跟贺明宇说了实话:“那个,爸,你真的不用给我打钱了,那张卡我已经很久没有用过了。”
闻言,贺明宇絮絮叨叨的声音戛然而止。他有些不可置信,怀疑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追问道:“很久没用过?!什么意思?!”
贺明宇总要知道的,而且贺瑆也不认为不再花他的钱这件事情有什么瞒着他的必要,于是回答:“那张卡我一直没花过,所以爸你也不用再往里面打钱了。”
“一直?”贺明宇喉咙发紧:“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虽然贺瑆和贺明宇之间有着二十多岁的年龄差距,按照三岁一个代沟来算,两人之间得隔着将近十个代沟。
而且他们一个喜动,一个喜静。贺瑆喜欢听摇滚乐、打架子鼓,喜欢打篮球、打游戏;贺明宇喜欢侍弄花草,喜欢钓鱼。
但在某些时候,他们父子两个又有着超乎寻常的默契,比如此刻。
虽然贺明宇那句话没头没尾的,连个主语都没有,但贺瑆却在他话音刚落的一瞬间就知道他想问的是什么。
既然最重要的部分都说了,就没必要说一半藏一半了,贺瑆如实道:“高中毕业后我就没动过那张卡里的钱了。”
“为什么?”贺明宇的嗓音蓦地染上一丝哑意:“为什么不花爸爸的钱?”
贺瑆轻声说:“我做家教的钱够花,就没用卡里的钱。”
“为什么去做家教?”贺明宇问出了萦绕在他心头困惑已久的问题。
如果说之前贺明宇觉得贺瑆做家教就是小孩子过家家,现在的他显然不这么认为了。
贺瑆沉默了一瞬,然后才换上一副轻松的口吻,半开玩笑地说:“刚开始就是无聊,做着玩玩,后来发现还挺有意思的,还能挣钱,就做下去了。”
贺明宇连忙道:“星星,你要是钱不够花,爸爸可以给你,你不用——”
“爸,我钱够花。”贺瑆打断他说:“我当家教也不光是为了钱,大学的时间没高中那么紧了,很多同学都会出去做兼职的,也能锻炼一下自己,就当提前实习了。”
“不光是为了钱,”贺明宇准确地捕捉到了话里的关键信息:“那就是还是有钱的原因。”
贺瑆有些无奈:“爸,我真不缺钱。再说了我都这么大了,自己兼职挣点钱也正常。而且,现在大学生找工作这么难,说不定我毕业即失业呢!到时候我总不能啃老吧,手里有点钱,也可以过渡一下。”
“别人毕业即失业,我儿子不会!”贺明宇对贺瑆有种迷之自信,“就算你到时候真找不到工作,也可以回家继承家产,正好老爸年纪也大了,也该退休了。”
玩笑过后,两人之前略微凝滞的气氛被冲淡了不少,贺明宇趁热打铁问:“星星,你寒假真不回来了啊?”
贺瑆顿了一下,但答案还是没变:“不回去了,都跟家长说好了。”
“好吧。”贺明宇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有强制让贺瑆回家。毕竟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的时候他都没办法强制儿子分手,现在贺瑆在北京,天高皇帝远,他更是管不了。
“那你假期住哪?”贺明宇问。
“住宿舍,”贺瑆说,“申请已经提交上去了。”
食堂距离贺瑆的宿舍不算远,说话间贺瑆就走到了楼下。毕竟是在考试周,贺瑆还要复习,两人又简单说了几句就结束了通话。
电话挂断后,贺瑆却并没有立刻上去,而是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下了。
也亏了现在是中午,要是晚上,附近的椅子肯定被那些正处于热恋中、你侬我侬的小情侣霸占了。
贺瑆坐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些冷。也是到季节了,都十一月了,也该到冷的时候了。
不过,贺瑆总觉得以前的十一月份没这么冷,不像现在,连吹起的风都带着凛冽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