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明宇以为贺瑆最多也就是一个假期不回家,以为没多久贺瑆就会继续花卡里的钱。毕竟由俭入奢易,由奢返俭难,而贺瑆又一向大手大脚惯了,在贺明宇的认知里,贺瑆兼职挣的那两个钱是不足以支撑他的日常花销的。然而,事情的走向却并没有按照贺明宇所预想的那样发展。
贺瑆的家教工作不仅没有半途而废,反而还打出了名气,被不少家长找上了门,而且一做就是四年。这四年,贺瑆没花贺明宇的一分钱。
相应的,他的大学生活也很简单,甚至有些单调——
北京及周边的旅游景点和网红打卡地贺瑆几乎一次都没有去过,学校附近有什么好吃的餐厅他也不知道。大学上了两年,班级里的同学他还有一大半名字和脸对不上。
他每天只做两件事,一件是上课,另一件还是上课。
学校的图书馆几乎成了贺瑆第二个宿舍。除了偶尔和蒋天阳他们三个一起吃饭,贺瑆很少出去。
不过,他们几个的饭局和之前相比渐渐也有了一些微妙的变化。
以往,秉承着“女士优先,照顾女生”的原则,不管谁请客,吃饭的时候蒋天阳总是把菜单让给石榴,让她先点自己喜欢吃的菜。等她点完了,他们几个再添两道各自爱吃的菜。
上菜的时候,盘子一定是摆在石榴面前的桌上的,直到新的菜上来才会被替换到旁边。
如果是吃火锅,煮好的第一块肉卷一定是被夹到石榴碗里的;如果是吃烧烤,从开始到结束石榴都是不需要自己动手烤的,烤肉的活早就被桌上的三个大男生接过去了。
□□里就这么一个女生,谁也没对蒋天阳的举动有过什么意见。
后来,蒋天阳的行为却发生了变化——
石榴点过菜后,菜单直接被蒋天阳捧到了郭炟面前,还是一只手拿着菜单、另一只手给对方翻页的那种。
贺瑆举起的手在半空中停了两秒之后又默默地收了回去。
菜上来后,蒋天阳的筷子比石榴伸得都快,且夹起的菜一定是放在郭炟的碗里的。
吃烧烤的时候,全程都不用动手烤肉的人从一个变成了两个,而且蒋天阳烤好的肉一大半都进了郭炟的肚子。
刚开始的时候,贺瑆没在意,后来次数多了,越看越觉得这俩人之间有猫腻。终于在某天趁着石榴有事先走一步的机会,他拽着蒋天阳来到一边,问:“你和郭炟是怎么回事?”
蒋天阳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贺瑆会问他这个问题。反应过来后,迅速否认道:“什么怎么回事?我们俩什么事都没有,贺哥你别多想。”
此地无银三百两。
原本贺瑆还只是怀疑,听到他这么说算是肯定了。
贺瑆冷笑一声,道:“我多想什么了?我说你们俩有事了吗?”
闻言,蒋天阳尴尬地挠了两下头,语气讪讪地说:“没有没有,没多想就好,没多想就好。”
蒋天阳这人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重。心里要是有疑问得不到解答,难受得像是有蚂蚁在他身体里来回爬一样。
他觑着贺瑆脸上的表情,试探着开口道:“贺哥,我有一个朋友——”
他话还没说完,贺瑆就冷哼了一声。
蒋天阳有些尴尬。
他自己也知道这个借口很拙劣,但他也想不出别的高明的说法了。现在这套说辞貌似被贺瑆看穿了,他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继续往下说。
“你有一个朋友,然后呢?”贺瑆睨了他一眼问。
人家都问了,蒋天阳也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说:“他和他一个朋友在一起了。”
说到这,他停了两秒,紧接着又补充道:“男的,俩人都是男的。”
“但是呢——”蒋天阳拉长调子说,“他还有一个朋友,也是男的,他怕他这个朋友接受不了两个好兄弟在一起。”
说着说着蒋天阳自己都有些听不下去了,只能竹筒倒豆子似的快速把话说完:“贺哥,如果是你,你能接受吗?”
贺瑆“呵”了一声说:“你这个朋友姓蒋,男朋友姓郭,朋友姓贺吧。”
蒋天阳没想到自己这么容易就被看穿了。他尴尬地摸了摸鼻子,含糊不清地“嗯”了一句。
似乎是觉得背着好兄弟和两人共同的朋友谈了恋爱本来就很对不起贺瑆了,再连承认都这么不清不楚的,那也太不够意思了。于是蒋天阳破罐子破摔地宣布道:“贺哥,我跟炟炟在一起了。”
贺瑆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手机,道:“哦?在一起了?那种在一起啊?”
蒋天阳设想过很多种贺瑆听到这个消息时会产生的反应:笑骂他的、踢他一脚的、给他一拳的……
唯独没想过贺瑆会是这个反应。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就举了一个离他最近的、也是他唯一知道的一个例子:“就是,你和砚哥的那种在一起啊。”
话音刚落,愣下来的人就变成了贺瑆。
蒋天阳自知失言,小心翼翼地瞄了贺瑆一眼,然后战略性地清了清嗓子,说:“那个,贺哥,我……”
贺瑆摆了下手,脸色如常地调侃蒋天阳道:“呦,喇叭,瞒得够严实的啊,什么时候的事?”
“没、没多久,”蒋天阳脸上罕见地露出了可以称之为不好意思的表情,说:“也就……最近的事。”
说完,他不自在地问:“贺哥,你是怎么发现的?”
贺瑆屈起两根手指点了点自己的两只眼睛:“我不瞎。”
闻言,蒋天阳更不自在了,脸上的表情几乎可以用“扭捏”来形容:“有那么明显吗?”
贺瑆冷哼一声,道:“明显得不能再明显了。”
他如蒋天阳最初想象的那样给了他肩膀一拳,半开玩笑地说:“不够意思啊,喇叭,谈恋爱了都不告诉我一声。”
蒋天阳“嘿嘿”一声,随即又不甚肯定地小声道:“我这不是怕你难受嘛。”
贺瑆当然知道蒋天阳说的是什么意思,也清楚他吞吞吐吐、支支吾吾的原因。
不过,他还是故意曲解了对方的意思:“怎么,我在你心里就是这样的人,知道兄弟谈恋爱都会不舒服,我看起来就这么小气?”
“没有没有,”蒋天阳脑袋摇得飞起:“贺哥你胸宽似海、宽宏大量,宰相肚里能撑船。”
扯了两句没用的,贺瑆蓦地收敛了玩笑的神色,变得正经起来。他抬眼警惕地扫了眼周围,然后压低声音问:“你们的事你都告诉谁了?”
也许是受贺瑆的感染,也许是蒋天阳原本就知道他和郭炟这件事的特殊性和严重性,也随之低声说:“贺哥,我谁都没告诉,就
跟你说了。”
贺瑆眉心微动,道:“嗯,现在这个阶段,最好谁都别告诉。”
“我知道,贺哥。”蒋天阳回答。
“等大学毕业吧,”贺瑆说,“等你们都独立了,再商量要不要公开。”
贺瑆没想到,自己居然有以过来人的身份给别人建议的一天。
蒋天阳“嗯”了一声,说:“贺哥,我发现其实现在的大学对这件事还是挺包容的,如果……”
如果没有那张照片,如果没有卓玥的事,如果他和沈砚能坚持到大学,那么现在情况会不会完全不同。
可是……
贺瑆故作轻松地笑着说:“世上哪有什么如果啊。”
说是这么说,但贺瑆也忍不住设想了一下。
只想了不到一秒钟,他就不敢再往下想了。
相似的恋情、相同的性别让贺瑆不自觉地收敛了嘴角的笑意,但现在的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情绪都会写在脸上的少年了。如今,他可以轻松地做到把情绪隐藏起来不让身边的人察觉。
或许是受了蒋天阳和郭炟的影响,回去的路上,贺瑆罕见地觉得有些孤单。
这两年,也不是没有女生跟他表白,有大胆张扬的,有羞涩内敛的;有明艳漂亮的,也有温婉可人的,可他无一例外地礼貌拒绝了这些爱慕他的女生,选择了单身。
不是他不渴望感情,只是,这世上所有的人、所有的悸动,在遇到他之后,都显得那么微不足道。
不过这样也挺好的,能把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投入到学习中去,贺瑆这样安慰自己。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自我安慰起了作用,大三那年,他就参加并通过了法考,取得了法律职业资格证书。大四的时候,在同级学生还都在为了论文和工作焦头烂额的时候,他已经签了业界知名的律所,得到了一份让人羡艳的工作。
当贺瑆的导师知道他没有继续读研深造,而是选择出来工作时,气得在手机里骂了他两个小时,最后又气冲冲地在通讯录里找出了自己的开山大弟子的号码。
贺瑆的这位大师兄彼时已经是行业内知名的律师了,工作的律所正是贺瑆签的那家,而且还成为了律所的合伙人。贺瑆的导师给自己的大弟子打去电话,语气强硬地要求他好好关照他的小师弟、自己的关门弟子。
贺瑆背着他那个背了好几年的黑色双肩包,带着老头言简意赅却霸气侧漏的介绍信,敲开了他这位素未谋面的师兄的办公室门,和对方面面相觑。
两人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儿,贺瑆的大师兄才亲自领着他去办了入职手续。
有德高望重、桃李满天下的老师和业界大牛的师兄保驾护航,贺瑆在工作上可谓是顺风顺水,没多久,就以新人的身份参加了一场医闹案件。
而这件案子的主人公之一是一位非常有名的外科医生,同时也是著名医科大学的教授,他带出的学生也都是前途无量的青年才俊。
贺瑆坐在他师兄办公室的沙发上,翻阅着手里的卷宗,直到听见对方手机里传来的那个含糊不清的“沈”字,才停下了手上的动作。
他条件反射般抬起头,死死地盯着对面的手机,仿佛这样就能不漏听一个字。可直到通话结束,他也没能再捕捉到那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姓氏或者类似的发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