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瑆虽然忙于学习,但同时也辗转了不少城市,因为他闯进了英语、数学、物理……几乎所有竞赛的复赛。
明明也是两点一线,每天大多数的路程也是往返于教室和落脚点,可贺瑆却觉得自己从高中生活中挣脱了出来。虽然平时也是他自己住在学校附近的房子里,可在陌生的城市呼吸着自由的空气的时候,贺瑆还是生出一种久违的感觉。就像是出现在了不该出现的地方的NPC,终于不用再按照既定的剧本演下去了。
竞赛集训之余,贺瑆每到一个城市都要忙里偷闲地去街上走一走,逛一逛带有自习室的图书馆。有时候,他也会推开藏在某个街角的不起眼的小咖啡馆的玻璃门,进去点一杯咖啡,再找个靠近街道的位置坐下。
小咖啡馆里的人不多,咖啡很快就上来了,但贺瑆却没有喝,而是侧着头,静静地望向窗外。
贺瑆知道他不属于这里,过几天他就会回到自己生活的城市,所以无论他在这里怎么疯狂,留下的痕迹也很快就会被抹去。
正因为如此,他才敢放肆地、短暂地、小小地纵容自己一会儿。也只有这个时候,他才敢承认,他希望能在某个城市的某个地方遇见沈砚。
哪怕两人分开的事实不会因为见这一面有任何的改变;哪怕短暂的相遇之后两人还是要面临漫长的分别;哪怕……他们还没来得及开口可能就先一步红了眼,可贺瑆还是想遇见沈砚一次。
就算一句话都不说,只是看一眼也好。
不过,如果真的遇见了,他们应该没有办法忍住、什么话都不说的。
如果真的遇见了,他们会是怎样的反应呢?
贺瑆曾经无数次设想过他和沈砚相遇的场景——
在某个天气晴朗的午后,在某个无人在意的角落,两人原本各自走着各自的路,却在看见彼此的那一刻停住了脚步。
他们大概率会先像失去了语言功能一样,彼此无声地对视,然后找一家咖啡店,进去坐下聊一小会儿。
都说,天底下爱而不得的人全都是一个样。
贺瑆想,他大抵也会和所有久别重逢的情侣一样,俗套地问一句:“好久不见,你还好吗?”
而沈砚大概也不能免俗,回答完他的问题之后就会立马把同样的话再抛回来,道:“我还好,你呢?”
然后,两人之间应该会陷入几秒或几分钟的沉默。在这几秒几分里,没有人舍得把目光从对方脸上移开。
也许是贺瑆设想的场景太过矫情、太过老套,所以才一直没有在现实中上演——
贺瑆不知道是他去的城市都不是沈砚所在的城市,还是沈砚就在某一座城市当中只是他没有碰上。也许是运气不好,连老天都不肯眷顾,也许是他们之间的缘分不够,贺瑆陆陆续续地到达、又陆陆续续地离开了这么多座城市,竟然一次都没有遇见过沈砚。
时间久了,贺瑆都有些恍惚,记忆中那些模糊又清晰的画面,他和沈砚之间的点点滴滴——那些忽明忽暗,起起伏伏的心绪、那些或青涩,或狂热,或蜻蜓点水,或长驱直入的吻、还有那几个隐秘又迷乱的夜晚,是不是真实存在的。
要不是他的颈间的肖邦链上还挂着一个樱桃吊坠和刻着两人名字缩写的戒指,他真的要怀疑记忆中的一切是否真的曾发生过,还只是他做过的一场漫长的梦。
贺瑆抬眼就看见路边一对年轻的小情侣在吵架。当然,是一男一女。
女孩儿的眼睛肿得发亮,像是一对儿鱼泡。她哭得满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饶是这样,她还是伸手死死拉住了男生欲甩开她的手臂,抽抽噎噎地质问道:“不是说好了会永远爱我,要一辈子在一起的吗,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跟别的女生聊天玩暧昧?”
说是质问,但更像是哭诉。
随即,女孩儿又放下尊严,卑微地挽留道:“求你了,别跟我分手,我们在一起七年了,这么多年的感情,你难道就舍得吗?只要你能保证删除她的联系方式,不再跟她联系,你们之前发生过的事情我可以不计较。我们就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就当我今天没看到那些聊天记录,行吗?”
男生想要把胳膊从女孩儿的手里抽回来,奈何对方拉得太紧,他没抽动,于是脸上的神色和语气愈发不耐烦了:“怎么能当作什么都没发生过,你能把看见的东西从脑子里删除吗?不能。不仅不能,你还会牢牢地记住,以后每次一吵架或者你一不高兴就会把这件事情翻出来说。与其到时候整天为了这件事闹来闹去,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还不如现在就分开。”
“不会的不会的,”女孩儿连连保证道:“我不会的,我保证,我会忘掉刚才看见的那些东西,以后就算吵架也绝对不拿这件事情说事,只要你别跟我分手,行吗?”
听到这话,又看见女孩儿这个样子,男生脸上闪过一丝不忍,但很快又消失了。
他把头转向别处,说:“你看见了也好,其实我早就想跟你说了,我们之间不合适。”
闻言,女孩儿的情绪突然变得激动起来:“什么不合适?!我们怎么就不合适了?!不合适我们能在一起七年吗?”
见女孩儿这样,男生的最后一点愧疚和不忍也消失了。他猛地甩开自己的胳膊,冲女孩儿吼道:“七年怎么了?!那些在一起更久的情侣不也照样分手吗?那些结婚十几二十年的夫妻不也照样离婚吗?七年了,现在我拉着你的手就像是左手拉右手,我抱着你就像是抱着抱枕和被子,一点感觉都没有。再说了,七年了,我们要是合适,早就结婚了!”
听见最后一句话,女孩儿像是看到了一丝希望,忙道:“结婚,我们现在就可以去结婚!彩礼、三金、房子、车子,我都可以不要,我们可以在现在租的房子里结婚。”
“算了吧,”男生别过头说:“我们不合适,还是别耽误彼此了。”
“可是我把我人生中最美好的七年都给你了!”女孩儿崩溃地泣诉道:“我为了你,来到了陌生的城市。你说要攒钱结婚,但房价高,压力大,我就跟你窝在这个不到四十平的小出租屋里。我从小到大连碗都没端过,却学着给你打扫卫生,洗衣做饭。厨房和卫生间小得连转身都困难,可我每天都在里面打转,从来没让你穿过一件脏衣服,没落下过你一顿饭。结果你一句不合适就要跟我分手,你这样做对我公平吗?”
男生也爆发了:“你的七年?难道你的青春宝贵,我的青春就不宝贵了吗?给我做饭?那些饭菜你没吃吗?吃完饭之后我没洗碗吗?给我洗衣服?我才几件衣服,你看看衣柜里、阳台上挂着的有多少是你的衣服。每次你洗完澡,地漏上全是你的头发,哪天不是我跟着你屁股后面收拾?”
男生说完就毫不留恋地走了,只留下女孩儿蹲在原地掩面哭泣。
“可你当初明明说过会永远爱我,要一辈子跟我在一起的啊……”女孩儿喃喃道。
原来又是一出同居后的琐碎日常毁了爱情的戏码。
也许,触景生情是所有失恋者的通病。人在心情不好的时候,天上下一滴雨都能联想到自己身上。贺瑆看着女孩,忽然想起他最后一次和沈砚见面时的情景。
那天的天气很好,阳光温暖,风也温柔,他们头顶是悠悠白云,湛湛青空。沈砚站在他身边,声音很轻地叫他:“星星。”
彼时的他垂着眼睛,连抬头看沈砚一眼的勇气都没有。他喉咙发紧,嗓子里像是被塞了一团棉花,堵得他连应对方一句的声音都发不出来。
贺瑆知道,这应该是他最后一次听到沈砚这样叫自己了。然而,他什么都不能说,只能看着沈砚转身离开,只能看着自己和对方渐行渐远。
因为,是他自己提出的分开。因为,眼下的局面,他们除了分开无解。
贺瑆不知道是不是因为两人都是理科生的缘故,他们两个一直很理性。都说人可以为了爱干出许多惊天动地的蠢事,可他们这场恋爱从头到尾都谈得很清醒、很理智。
开始的时候,他们对彼此说:“我喜欢你,很喜欢很喜欢你”、说:“在一起。”可就算是两人最情动的时候,他们都没说过“我永远喜欢你”、“我们一辈子在一起”这样的话。
不是不想,而是他们知道在十字开头的年纪,他们许诺不了彼此什么。
所以后来结束的时候,两人的反应也很平静,起码表面看起来是很平和的,远不像贺瑆看到的这对情侣这么歇斯底里。
因为没有承诺,所以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
贺瑆宁愿他们两个不这么清醒,单纯一点、天真一点,像所有校园里的小情侣一样,情绪一上头就能唤醒全身的感性细胞,然后在情感的驱使下脱口而出那些永恒的誓言。
这样的话,两人分开的时候还能像抓着感情中的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似的质问一句,总比就这么默契又沉默地分开要强。
贺瑆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一下,是订票软件给他发来的短信,提醒他高铁还有两个小时就要发车了。
他甚至都没有给手机解锁,只是看了一眼亮起的屏幕,就把手机放了回去。随即他又从另一个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走上前弯腰放在了正蹲在地上抱着自己哭泣的女孩儿面前,然后转身离开。
贺瑆现在没有太多时间去关心别人的故事、别人的心情,连缅怀过往他都是在脑海里见缝插针地进行的。他现在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路边餐厅门口的广告牌上新换上了一批菜品的图片,正中间的是一碗三虾面。
贺瑆看了一眼,下一秒又转过头移开了视线,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