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为什么,沈砚第一眼注意到的就是贺瑆既没有握成拳、也没有完全张开的双手。
这是沈砚第一次看见贺瑆的手以这样的状态垂在身体两侧。
之前两人没在一起的时候,贺瑆无论是走路还是站着,经常习惯性地把手插在衣服口袋里。后来两人在一起了,贺瑆便总是下意识地去寻找另一只手掌宽大、骨节分明的手,然后握上温暖的指尖,进而牵住整只手。
看着那双白皙修长、却还是比自己小了一号的手,沈砚忽地意识到,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感受到这双手的柔软和温度了,久到他几乎记不清上一次握住这双手是什么时候了。
他忽然很想走上前去把它攥在手里,不只是源于身体的本能,更重要的是,这双手的形态给他一种好像什么也抓不住的感觉。
他不喜欢这种感觉。这让他有种深深的恐慌和无力感。
察觉到不远处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贺瑆猛地抬起头。
这段时间,他对别人的视线很敏感,往往谁看他他都能立马感觉到。
看着站在对面的那道熟悉的身影,贺瑆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明明只有半个月没见,贺瑆却感觉两人上一次见面好像是很久之前了。他全身像是烧开的水一样沸腾,下一秒却又立刻冷了下来。
他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声音却像是失踪了一样,怎么也发不出来。
上了年纪的人腿脚慢。直到后面的沈老头走了过来,贺瑆才勉强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爷爷。”他哑着嗓子叫了一句。
“唉,”沈老头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说:“好孩子,别想太多,别为难自己,放心,事情总会过去,天也不会塌下来。”
“好孩子”三个字让贺瑆鼻子一酸。
那些照片和卓玥的死就像是落在火药库的火星,瞬间燃爆了整间火药库,站在仓库最中央的他们被炸得体无完肤、面目全非。
出事以后,从前那些仰慕的、慈爱的、欣赏的、羡慕的、钦佩的目光全都变了个样,他们看向他的眼神有的隐含着怀疑和不解、有的盛满了怜悯和同情、还有一些更直接,满是不加掩饰的不屑、鄙夷和嫌恶。
这些天,他听到的、看到的最多的词汇就是“变态”、“同性恋”、“杀人凶手”。
沈老头是唯一一个安慰他、还用“好孩子”这三个字形容他的人。
“小瑆,我过来给小砚办转学手续,”沈老头表情复杂,有不忍,也有歉疚,还有一丝无可奈何:“现在的情形,附中小砚是不能再待了。”
其实沈老头不说贺瑆也知道他们是来干什么的,沈砚没穿校服,没背书包,总不可能是来上学的。况且,他们也已经过了上学要家长送的年纪。
明明是贺瑆提的分开,这样的结果也在他的预料之中。但当他亲耳听到沈老头说要给沈砚办转学的那一刻,心脏还是狠狠地抽痛了一下。
他努力调动脸上所有的肌肉,才勉强挤出一丝笑容,然而还是很牵强:“嗯,我知道,我爸也要给我转学。”
“唉,”沈老头又叹了一声:“现在这个情况,你们两个再在附中待下去也不太可能,你……你别怪你爸。”
“嗯,我知道,我没怪他,转学这件事他是问过我的。”贺瑆说。
“那就好,”沈老头点点头,指了下前面的校门说:“那我进去了,你们——你们俩在这聊聊吧。”
直到沈老头背过身贺瑆才发现,不过短短半个月,对方就老了许多——
走路的速度没有从前快了,步子迈得也没有从前大了,背挺得也没那么直了,两鬓边的白头发也更多了。
贺瑆忽然想起了小时候读过的一句诗:试看双鬓上,衰飒不禁秋。
原来衰老真的只是一瞬间的事。
眼看沈老头就要抬脚往前走了,贺瑆鼓足勇气叫住了人:“沈爷爷——”
“对不起。”他说。
从始至终贺瑆都不认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他一没犯法,二没伤害别人,三没杀人放火,他不过是喜欢上了一个人并跟他在一起了而已,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既然没有做错,自然也无所谓亏欠。
唯独沈老头,他是真的觉得愧疚。
沈老头转过身,吃力地摸了摸贺瑆的头,说:“别这么说,爷爷不怪你。”
他怜惜地看着眼前这个短短几天下巴就尖了一圈的大男孩:“你这个孩子啊,看上去阳光开朗,整天一副笑模样,好像没心没肺似的。其实你和小砚一样,心软、善良、想得也多,宁可别人欠自己的,也不肯自己欠别人的。你们这样的孩子啊,总爱在自己身上找问题,把一切问题、一切责任都归到自己身上。”
“好孩子,”沈老头爱怜地说:“听爷爷一句话,别把所有错都往自己身上揽,也别为难自己。事情发展到今天这样不怪你们,你们没做错什么,爷爷不怪你,你爸爸也不会怪你。别想那么多,回家好好睡一觉,睡醒了,明天又会是新的一天,太阳还是会照常升起。一切都会变好的。”
说完,他就转身进了学校。
“走吧,”沈砚轻轻扯了一下贺瑆的袖子:“转学的手续多,他们得在学校多待一会儿,我们去那边等他们。”
贺瑆沉默地点了点头。
说是去那边,可两人谁都不知道要去哪,只是那么漫无目的地走着。
不知道是想找个安静的地方,还是怕走旧路触景生情,两人不约而同地转了个方向,避开了之前上学放学常走的那条路,拐进了一条小路。
这条路白天的时候没什么人走,只有早晚和中午上学放学的时候有一些家住在附中西门、人却从正门出来的学生走。
现在,这条两边因为有居民楼和大树的遮挡而略显幽暗的小路上空无一人,只有隐藏在树下的流浪猫偶尔跑过。
沈砚上前一步牵住了那只垂在身侧的手。
他早就想这么做了。
不止牵手。他还想紧紧地握住这只手,永远都不松开,对方去哪,他就去哪。他还想把眼前的人整个拥到自己怀里,帮他挡住所有的流言蜚语。他还想轻轻亲吻对方那从两人见面开始就没有完全舒展的眉头,把它抚平,最好永远都不要再皱起。
可惜,无论哪一个他都做不到。
他只能徒劳地、无力地、短暂地牵一会儿贺瑆的手,像一个抱着心爱的玩具不肯撒手的固执的孩子。
从小到大,沈砚从来没当过孩子,可这一次,他却想任性一回,不顾一切地把人留在自己身边,或者把自己留在对方身边。
但他知道,这不可能。
这颗划到他身边的星星,马上就要划走了。
沈砚最终只是轻轻地叫了一声:“星星。”
“嗯。”贺瑆低低应了一句。
两人谁都没问对方这段时间过得好不好,也没有问转学后的打算。只是像平常放学回家那样,在路上边走边聊天,一个叽叽喳喳地说,一个默默地听,偶尔回应两句。
不过,和之前还是有些不一样的——
两人的角色仿佛对调了,说话的人变成了沈砚,贺瑆则成了那个时不时出声应和的人。
“早餐要按时吃,不能应付,也不能和午饭合成一顿。”
“嗯。”
沈砚扭头瞥了贺瑆一眼,加了一句:“假期也一样。”
之所以加上这句,是因为他发现贺瑆有赖床的毛病。平常上学的时候还好,有闹钟叫醒他,一到了假期,别说闹钟,就算是地震也不能把他从床上薅起来。
所以只要不上学,贺瑆每天都会睡到日上三竿,然后起来吃个早午饭。
沈砚像个操心的老父亲一样一点一点嘱咐贺瑆要改掉那些对身体不好的坏习惯:“要少喝可乐,少喝冰水,尤其是夏天。你最喜欢在身上挂着汗的时候吹空调、喝冷饮、洗冷水澡,这些习惯对身体不好,你以后要改。还有,晚上别关着灯躺在床上玩手机、打游戏,别熬夜,别卷子一多就拿咖啡当水喝。还有,以后吃菜别放那么多辣椒,刺激肠胃,尤其是空腹的时候。而且,水果也不能多吃,尤其是樱桃——吃多了容易上火。你每次吃樱桃的时候都不控制量,你胃不好,这样容易胃疼。还有,洗了头要拿吹风机吹干,别拿毛巾擦两下就算了事,湿着头发睡觉容易头痛……”
沈砚事无巨细地叮嘱着,这些话贺明宇也经常对贺瑆唠叨,每一次都被贺瑆用一句“啰嗦”终止了。但今天的贺瑆却是句句回应,沈砚说的这些他一条一条都答应下来了。
贺瑆笑着说了句:“认识你这么长时间,还是第一次听见你说这么多话。”
他的本意是开个玩笑,缓和一下沉重压抑的气氛,可话说出口,两人谁都没能笑出来。因为他们两个都知道沈砚为什么要说这么多。
离别总是让人猝不及防,只因没有人知道以后是因缘际会还是天各一方。
明明两人的家是同一个方向,但他们还是同时转过了身,一个往南走,一个往北走。
这座城市四通八达,东西南北,无论往哪个方向走,最后都能到达目的地,只是中途需要绕一些路。
走在回家的路上,贺瑆蓦地想起返校前一天晚上沈砚说过的话。
他不由自主地摸了摸那晚跳个不停的眼皮,红着眼睛低声说了一句:“骗子,说好左眼跳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