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星期很快就过去了,期间,沈砚又去了两次公安局。
贺瑆也没回去上学。因为贺明宇跟乔芝打电话的时候被告知,事件不仅没有随着时间的流逝逐渐平息下来,慢慢地无人理会、无人提起,反而还因为开学的原因在学生间流传得更为广泛了。
说是广泛都是委婉了,简直是到了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地步。
对于生活枯燥的学生来说,八卦只要能满足他们的好奇心、满足他们的猎奇心理、能让他们在乏味的学习生活中有点谈资,得点趣儿就够了。至于真相如何,他们并不在意。
所以在这短短的一个星期里,附中高中部的年级第一和年级第二是同性恋并且害死了一个女同学的流言像是散开的蒲公英的种子,飞到了附中的各个角落,并长出了各种版本。
沈砚和贺瑆的名字也传遍了整个附中。
有说“沈砚和同年级女生谈恋爱却出轨同班的男同学,所以才害得女生跳楼自杀”的。
有说“沈砚和女同学谈恋爱就是为了掩盖自己的性取向,女生发现后受不了才跳楼”的。
有说“女生偷拍了他们的照片被沈砚知道了,沈砚为了报复她所以把她从天台上推下去了”的。
有说“沈砚男女不忌,把女生肚子搞大了不负责,女生走投无路才自杀”的。
总之,多荒唐的传言都有。
且不管是哪一个版本的故事,主题都绕不过“三角恋”和“同性恋”,而且,死者无一不是受害者的形象。
即使后来警察查清了卓玥的死与沈砚无关,也丝毫没有改变流言愈演愈烈的情况。
毕竟,相较于事实真相,大众总是更偏向自己愿意相信的。
何况还有受害者母亲斩钉截铁、声声泣血的控诉呢。
学校一贯信奉“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和“能压则压”的处理原则,再加上人到底是在返校当天、在校园内出的事,出于人道主义,附中赔了卓母一笔钱,外加一个让卓航高中三年都留在竞赛班的保证。
沈老头上了年纪,更能理解卓母白发人送黑发人的悲痛,再加上沈砚始终对没有及时拉住卓玥心怀愧疚,所以沈老头也拿了一笔钱给卓母。
然而,这样的举动在卓母看来却是心虚的表现,落在学生们耳朵里又成了沈砚害死卓玥的证据。
于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之前的流言还没有平息,又生成了新的“阴谋论”。
这样的事件走向显然是贺瑆和沈砚始料未及的。
警察的结案报告出了以后,贺瑆曾顶着贺明宇担忧的目光去过一次学校,然而,中午的时候他就背着书包回家了。
他和沈砚现在在学校就像是娱乐圈里的明星,自带话题和流量。
荣誉榜上的照片早就被许主任找人来清除了,但两个人十指交扣、侧头接吻的画面却深深地印在了每一个学生的心里。以至于贺瑆一出现,他们的视线就忍不住追随着他的身影,一边自以为隐蔽地上下打量他一边侧身和同伴窃窃私语。
贺瑆最后几乎是落荒而逃的。
他不是接受不了自己被同学议论说是个同性恋,他只是无法忍受沈砚被他们说成是杀人凶手。
想起那些人落在自己脸上的、充满了探究意味的目光,贺瑆感觉自己整个人仿佛是被水草缠了一圈又一圈,直到全身都被紧紧裹住,连一丝空气都透不进来。
因为这些目光落到沈砚身上时会更加厉害,就像是一把把朗基努斯之枪,插得他鲜血直流。
贺瑆忍不住质疑自己——他这段时间一直坚持的是不是错了。
他第一次觉得,或许邢姌的提议也不错。
于是他走出校门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沈砚打去电话。
铃声响起的一瞬间,电话就被接通了。
“喂。”
听到这一声的贺瑆眼底瞬间就酸了一下,还伴随着丝丝缕缕的痛感,原本打算说的话也卡在了喉咙里。他强压着嗓间的涩意,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和平常没什么差别:“喂,沈砚,是我。”
不知道是不是对贺瑆接下来要说的话有所预感,沈砚今天的嗓音也格外低沉:“嗯。我知道。”
接着,便是漫长的沉默。
“沈砚——”贺瑆仰了仰头,把眼里的水汽逼了回去,同时逼回去的还有听见沈砚声音的瞬间而涌起的退意:“我们分开吧。”
他的语气十分平静,但沙哑的嗓音却出卖了他的内心。
沈砚没有出声。或许是心有灵犀,或许是他太过了解自己的爱人,早在看见屏幕上的名字的那一刻,沈砚就猜到了这通电话的来意。
贺瑆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话说出口的一瞬间他还是难受得要死。这种感觉就像是有一只手死死攥住了他的心脏,直把两个心房和两个心室都挤在一起,连一丝罅隙都不留下。
他努力控制着自己不去想沈砚此时的反应,自顾自地说:“我们在一起,他们就会一直记得这件事情——记得那张照片,记得你是个同性恋,记得卓玥的死。他们会一直把所有的事情归咎到你头上,说你是个杀人凶手。”
沈砚没说他不在意。
他不在意别人怎么看待他、怎么议论他,同性恋也好,杀人凶手也好,他都不在意。
但他在意贺瑆。
他可以任由自己被同学、被路人说成是同性恋和杀人凶手,却不允许这些字眼被安到贺瑆身上。
十几岁本是最不知天高地厚的年纪,两人更不是那种在意别人看法的人。他们两个一个冷淡,一个落拓,比同龄人更多了几分无畏。
可再无畏的人在爱情面前也会变成个胆小鬼。
他们不在意自己会如何,却会在意对方会如何,更会在意对方会因为自己变得如何。
于是沈砚说:“好。”
这是出事以后两人的第二通电话。上一通电话他们还在想方设法地留在彼此身边,这一通电话就变成了两人分道扬镳的通知书。
贺瑆忽然感到巨大的荒谬——
明明不久前他还在设想两人的未来。
几乎所有情侣谈恋爱后都会畅想未来,这大抵是陷入热恋中的人的通病。
且他们设想的未来基本上都是以HE的形式为结尾的。
贺瑆也不例外。
他虽然没有轻易地许诺“永远”、“一辈子”这样的字眼,但他确实认真地想过两人的以后。
他仔细计算过,他和沈砚需要掩人耳目的时间最多也就三年,不,高一已经过了一半了,准确来说是两年半。
在这两年半的时间里,去掉四分之一的毫无知觉的睡觉时间,去掉十六分之一的吃饭时间,再去掉上学、放学、写作业……的时间,两人真正需要小心翼翼地相处的时间也就不到两年。
两年很快的。以学期为单位计算,满打满算也就四个学期。开学没两个星期就月考了,月考后没多久就期中了,接着就是期末。附中的寒暑假很短,没几天就过去了,然后就是下一个学期……
而且这两年里,大部分时间他们都是待在学校的。
性别既是两人光明正大在一起的阻碍,也是两人地下恋情的保护伞。
就算偶尔他们在老师同学面前的举止有些亲密,也可以用好朋友的身份掩饰过去。
等到他们上了大学,一切就都好了——
大学的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大家谁都不认识谁,各自都忙着各自的事情,没那么多精力去关心别人的生活。而且大学的风气更开放,对同性恋人的包容度也更高,就算他们的关系被别人发现了,也不会有那么多刺耳的声音。况且大学还有各种各样的社团、集体活动,生活远不像高中时这么枯燥无味,再劲爆的流言也达不到平地起惊雷的效果。最多就是刮起一阵风,吹过就散了。
以两人相差不大的成绩来看,考上同一所大学不是难事。贺瑆觉得自己可以再努努力,好好背一背语文书里的文言文和古诗词、多看看优秀的范文、再多找乔芝他们要几张卷子做,争取把他们的成绩差距再缩小一点,这样他们考上同一所大学的概率就能更大一些。
在贺瑆的预想里,上了大学以后他们就可以在学校附近租一间公寓,两个人住在一起,就像之前他们住在一中那套房子时一样。
房子只有他们两个人住,所以面积不用太大,五十平左右的一室一厅就可以。到时候,他可以用奖学金付房租,以他的成绩,获得最高等级的奖学金不成问题。他还可以出去做家教,总之,这点小钱难不倒他。
早上,他们可以一起赶早八,有沈砚这个人形闹钟在,贺瑆也不用担心自己会因为早上睡过头而迟到;中午,他们可以一起吃食堂,两人都是校草级别的帅哥,食堂里打饭的阿姨一定不会手抖;晚上,他们可以去学校附近的美食街觅食,也可以在家自己做——当然,是沈砚做。吃完饭,他们还可以在小区里或者去附近的公园散步消食。
期末的时候,他们还可以一起划重点、整理题库,一起复习,等到考试那天在考场上大杀四方。
到了大四,两人可以一起保研,或者考研也行,最好还是报同一所学校。
等到他们毕业了,工作了,经济完全独立的时候,就更没有人能阻拦得了他们了。到那时,他们可以牵着手站在所有人的面前,站在每一个反对他们的人的面前。
只是,生活不是列车,不会一直沿着既定的轨道行驶。相较于如愿以偿,现实中更多的是事与愿违。
贺瑆是在2月的最后一天见到沈砚的。
当天是星期六,是附中周考的日子,贺明宇特地选的这天带贺瑆来附中。
因为一天要考完所有的科目,所以每逢周考,考试时间都非常紧凑。附中的洗手间又在教学楼内,因此高中部这边的操场上一整天都没什么人,给人一种还在放假的错觉。
但即便如此,贺明宇也没让贺瑆进学校,而是自己进去给他办转学手续。
贺瑆一个人等在正门外,两只手无力地垂在衣摆两侧,看起来空落落的。他低着头,一只脚来回踢着路边的石子。
沈砚到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