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做梦的时候时间和空间都会变得混乱,却又能逻辑自洽。
贺瑆回想起梦中的情景时仍觉得是真实发生过的,以至于陷入其中忘记了此时自己正在和沈砚打电话。
“贺瑆?”在“喂”了几声没有应答之后,沈砚叫了他一声。
“嗯?”贺瑆回过神来:“怎么了?”
“没怎么,”沈砚在电话那头似乎是松了一口气,说:“只是看你半天不说话有点担心。”
“我没事,就是愣了一下神。”不想两人之间的对话太过压抑,贺瑆特地挑了些轻松的事情说:“昨天我爸把我们带回家之后给我们煮了点面,吃完以后也不许邢阿姨盘问我,就把我们赶回房间休息了。一直到今天早上,我们起床吃完早饭,才让邢阿姨问了我两句。”
这个倒是超出了沈砚的预想,他以为,昨天他们一到家贺瑆就会立马被逼问。
贺明宇他不了解,邢姌他却是清楚的。
“吃了什么面?”沈砚问。
听到他这句话,贺瑆有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之前两人一起上学、一起放学的日子。虽然这样的日子距离现在也不过过去了半个多月,但贺瑆却觉得好像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阳春面。”他回答道。
“好吃吗?”
“挺好吃的。”
贺瑆咂摸了一下嘴,似乎在回忆面的味道。可惜,吃面的时候他实在没那个心情仔细品尝,只依稀记得味道不错。
不过……
他回想着两人住在一中的公寓时沈砚煮给他的面,说:“但没你做得好吃。”
沈砚似乎在电话那头轻笑了一下,道:“以后我还给你煮。”
“好。”贺瑆轻声应下。
和沈砚说了两句之后,贺瑆心里低落、郁闷、烦躁不安的情绪缓解了很多。贺瑆觉得沈砚一定是有什么魔力,或者在他身上下了蛊,要不然怎么一听到他的声音自己就这么高兴呢。
心情就变好了的贺瑆忍不住开始跟沈砚扯些有的没的:“老贺他厨艺一般,别的菜做得也都不怎么样,唯独阳春面煮得好,嗳,沈砚,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嘛?”
沈砚其实并不想知道贺明宇为什么别的菜做得一般、偏偏阳春面煮得好,但为了不让贺瑆的话掉落在地,他还是表情无奈地顺着对方的意思接了一句:“不知道,为什么?”
果然,听见他这句“为什么”之后贺瑆更兴奋了:“因为邢阿姨爱吃阳春面。”
“哦。”意料之外、情理之中的答案。沈砚对别人的事情没兴趣,却在贺瑆说完以后说:“以后你爱吃什么我也给你做。”
贺瑆:“……”这人怎么说情话不打招呼啊。
一句话,让向来没羞没臊、没脸没皮的贺大少爷红了脸。
贺瑆此时无比庆幸沈砚是给他打的是电话,不是视频通话,要不然,他这副模样怕是要被对方亲眼目睹了。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满脸傲娇地说:“我的嘴可是很刁的。”
沈砚没有半点不耐烦,态度堪称满分:“我可以学,学到你满意为止。”
仗着沈砚看不见,贺瑆得意地扬起了嘴角:“我可是录音了啊,你别想抵赖。”
沈砚:“不抵赖。”
贺瑆得寸进尺道:“我不爱吃阳春面,我爱吃三虾面。”
不愧是贺大少爷,连爱吃的面都是最贵的、被誉为“面条界的爱马仕”的三虾面。
“我去学。”沈砚今天格外地好说话。
贺瑆昨天和今早吃得都不多,想象着色泽鲜艳、汤浓味鲜的三虾面,还真有些饿了。他忍不住躺在床上跟沈砚畅想:“到时候挑个起风的日子,一边吹着风,一边吃着面,舒服啊!”
沈砚这次没由着他,给他泼了盆冷水:“吹着风吃东西容易受风。”
贺瑆:“吃面不吹风太热了。”
众所周知,小少爷讨厌出汗,讨厌后背粘腻的感觉。就算后面消了汗,但只要出汗后没有洗澡,他就觉得自己脏得很。
“三虾面是拌面,又不是热汤面,”沈砚无奈道:“有什么热的。”
“我不管,”贺瑆被激起了逆反心理,耍起无赖道:“我就是要吹着风吃。”
没等沈砚说话,贺瑆就先发制人道:“在我家,我爸可是什么都听邢阿姨的,你也得听我的。”
贺瑆以为这么不讲理的话沈砚不会搭理呢,没想到对方几乎在他刚说完最后一个字的时候就一口答应下来:“好。”
要不是建国以后不许成精,贺瑆真要以为沈砚是被什么东西附在了身上。
不过,他现在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情。
提起邢姌,他就不由自主地想起了对方说的话。虽然他知道沈砚不可能听她的,但他还是有些不放心。
于是他叫了电话那头的人一声:“沈砚。”
察觉到贺瑆的情绪不太对,沈砚收起了心里那些杂七杂八的念头,应道:“嗯?我在。”
“邢阿姨说,她要带你走。”贺瑆的语气突然变得小心翼翼的:“你会跟她走吗?”
沈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什么叫她带自己走?
为什么要走?
走去哪?
贺瑆的声音听起来有些低:“早上的时候邢阿姨让我跟你分手,我不同意,她就说可以和老贺离婚,然后带你离开这。”
沈砚有些想笑。
邢姌为什么觉得自己会抛下贺瑆、抛下沈老头,听话地跟她走?
沈砚忽然觉得他们很荒谬。
当初他们一个为了爱情,一个为了自由,在他最需要父母的时候抛下他毫不犹豫地离开去追求他们的爱情和自由。现在,他们人到中年了,想要享受天伦之乐了,就又想起他、回过头找他来了。
“所以……”贺瑆试探着又问了一遍:“你会走吗?”
虽然他在邢姌面前表现得很笃定,但其实心里也是打鼓的。谁让他们太年轻,年少时的感情虽然美好,却也易碎,所以他们说过“我喜欢你”,却从没说过“我爱你”;他们说过“在一起”,却从没说过“在一起一辈子”。
一辈子太长,永远太远,现在的他们还给不起彼此这样厚重的承诺。
沈砚不假思索道:“不会。”
“真的么?”贺瑆却不太敢信。
少年的承诺就像是青花瓷,美好动听却敌不过光阴的流逝。
不是贺瑆矫情,而是短短一天发生了太多事,肆意张扬如他也忍不住开始患得患失。
沈砚却不厌其烦给他喂下一颗又一颗“定心丸”。他斩钉截铁地说:“真的。”
贺瑆那颗心刚定了一点儿,下一秒就又提了起来,而且是一下子提到嗓子眼儿。因为他发现自己忽略了一个人。
“那……沈爷爷呢?”他的语气比之前还要小心翼翼。
沈砚倏地沉默下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着,贺瑆感觉足足过去好几分钟他才再次听到沈砚的声音,而且这短短的几分钟他过得比几世纪都要长。
然而,事实是沈砚几秒钟后就开口了。
他说:“其实,老头知道我们的事了。”
“这我知道啊。”贺瑆不明白沈砚为什么要说这个,照片都贴到荣誉榜上了,沈老头能不知道吗。他苦笑了一下:“我们的事现在学校里恐怕没有不知道的了吧”
“我的意思是——”沈砚顿了一下,说:“老头在昨天之前就知道我们的事了。”
贺瑆心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昨、昨天之前就……知、知道了?”
沈砚“嗯”了一声。
贺瑆不可置信地问道:“沈爷爷他……他是怎么知道的?我们明明——”
他想说“我们明明很小心的”,可细想一下,两人关上门之后的相处似乎也没有多收敛。
相较于贺瑆,沈砚倒显得淡然很多:“老头猜的,不确定。昨天看到照片之后他才确定我们是真的在一起了。”
“那……”贺瑆语气犹豫:“那沈爷爷他怎么说?”
如果说,和沈砚在一起这件事让贺瑆觉得对不起什么人的话,那这个人绝不是夏柔和贺明宇,也不是邢姌,而是把他当做亲孙子的沈老头。
“老头没说什么,”沈砚说:“只是叹了口气,说我们这条路不好走,就像夏阿姨当时的态度那样。”
“真的吗?”这是贺瑆今天第二次问这句话了,“我还以为爷爷恨死我了。”
沈砚说:“没有,昨晚老头临睡前还跟我说,让我联系你的话就告诉你,别想那么多,他不怪你。”
“哦。”听到他这么说,贺瑆这颗心才算略微安定下来。
两人打着电话说了许久。说起来,这还是他们在一起后第一次煲电话粥。
一来两人自认识以来,一天中的绝大部分时间都待在一起,没什么煲电话粥的机会和必要。
二来高中课程紧,不允许他们奢侈地打这么长时间的电话。
贺明宇给乔芝打电话请假的时候对方委婉地劝他多给贺瑆请几天假,贺明宇恰好也有这个意思,索性给贺瑆请了一个星期的假。
不上学、没有作业、没有习题集、没有做不完的卷子,也不用去兴趣班,自从上学以来,贺瑆第一次这么清闲。
当然,他不是不能自学课本上的内容,只是他现在学不进去。别说学习,现在的他什么都干不进去。
所以,贺瑆现在是名副其实的“无丝竹乱耳,无案牍劳形”的清闲散人。
沈砚的一通电话让贺瑆心里的担忧下去不少。他以为,等到警察把真相查清楚了,学校再在公告栏上贴一张通告,他和沈砚就可以回到附中上课了。
毕竟学校最不缺的就是各种各样的流言,等有了新的流言,这场因他和沈砚而起的波澜到时候连个浪花都不会留下。
然而,他低估了他和沈砚掀起的这场风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