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了事情前因后果的贺明宇并没有如他想象的那样松了一口气,反而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知道了又怎样呢?
从始至终他担心的都不是警方的结论。他了解他儿子,温和又善良,三四岁的时候坐地铁就知道给老人让座,他不是一个会欺负别人的人。那个女孩子的死一定跟他无关。
贺瑆没有做过的事情警方能有什么结论。
贺明宇担心的是舆论。
校园里从来就没有秘密,那个女生又是在大庭广众之下跳的楼。还有她妈妈和哥哥的那些指控、贴满了荣誉榜的照片……这些都发生在众目睽睽之下。
贺明宇有预感,不出一天,不对,是当天下午各种版本的故事就会在学生之间流传开来。
他昨天下午之所以打电话给贺瑆的班主任给他请假,除了今天要在家把事情问清楚以外,还有就是因为这个。
贺明宇甚至想再给贺瑆转一次学。
“小瑆,”邢姌已经平静下来,不复之前的歇斯底里:“你们还是打算在一起吗?”
“嗯。”贺瑆表情坚定。
“可是你们已经害死一个人了。”邢姌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却重重地砸在了贺瑆的心上。
其实昨天贺瑆躺在床上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如果当初卓玥跟沈砚表白的时候他们拒绝得不是那么不留情面,如果那天晚上她没有看到他们两个在教室里接吻,那么今天她是不是就不会跳楼。
理智告诉他卓玥的死跟他和沈砚无关,但情感上他却陷入了自责。
可即便如此,他还是在邢姌面前坚持道:“我们没有害死她。”
邢姌听了之后脸上没什么表情,只反问了一句:“那她为什么跳楼之前把你们两个的照片贴满了荣誉墙?”
了解贺瑆的不止是贺明宇,还有邢姌。
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邢姌就知道眼前这个半大少年不欢迎自己这个“不速之客”,也不想跟自己产生什么交集。可当看到她给他做了一大桌子菜时,他还是在桌前坐了下来。
从这个时候开始,邢姌就知道他心软。
这样的人,敏感、共情能力强,容易把所有的问题归结到自己身上。
事实证明,邢姌确实猜对了。
她话音刚落,贺瑆的脸“唰”的一下就白了,像是刚粉刷过的墙壁,灯光一照,白惨惨的。
见状,她又道:“或许你们两个的关系不是她自杀的主要原因,但你敢说她跳楼没有半点你们的因素在吗?要知道,雪崩的时候没有一片雪花是无辜的。”
贺瑆说不出话了。
是啊,如果卓玥的死跟他们没有半点关系,那为什么她要把照片贴满了荣誉墙呢?又为什么在跳楼之前独独把沈砚约过去呢?
这两个问题之前一直被贺瑆刻意忽略了,现在被邢姌**裸地摊开在他面前,让他忍不住去想:自己算不算是害死卓玥的元凶之一呢?
贺明宇见贺瑆一脸失魂落魄的样子心有不忍,但他没有阻止自己的妻子。如果可以,他也希望自己的儿子能变回一个正常人。
贺瑆不记得自己是怎么上的楼、怎么回到房间里的了,等他有意识的时候,他已经坐在了床上,手里拿着手机。
他昨天就想联系沈砚了,但是担心他人还在公安局,不方便,就忍住了没联系。现在,他想打个电话,听听对方的声音。或者哪怕什么也不说,听听彼此的呼吸声也好。
他摁了一下开机键,屏幕瞬间亮了起来。
看着上面的时间,他不禁有些诧异。
吃了顿早饭,又在楼下说了那么长时间的话,现在也还不到八点。
也许是昨晚睡得早的缘故,今天他们起得也都挺早,天刚亮就下楼了。不过睡得早归睡得早,三人脸上的倦意比前一天却是不减反增,大概是都没睡好。
贺瑆想了想,把手机扔到一边,揉了揉抽痛的头,整个人倒在了床上。
躺了不到一分钟,他就再次把手伸向手机。
这次,他没犹豫,直接解锁、点开微信、点进和沈砚的聊天框,一连串的动作一气呵成。然而,当熟悉的九宫格键盘弹出来的时候,他却不知道该打些什么了。
问对方好不好?
短短一天时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能好就怪了。
问事情经过?
前因后果他都推得**不离十了,还有什么可问的。再说了,沈砚在公安局肯定已经把这些话跟警察反反复复说了几百遍了,贺瑆不想再往他的伤口上撒盐。
想来想去,好像不管发些什么消息,都绕不过昨天的事情。
由于贺瑆半天都没新的操作,屏幕很快就变暗了,就在它完全黑掉的前一秒,一个来电让它猛地恢复到了之前的亮度。
是沈砚的电话。
事情刚发生,想也知道那些学生们会在群里说些什么,所以贺瑆昨天回到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把手机调成振动模式。
就在刚刚,贺瑆都没等手机发出振动,几乎是屏幕亮起的瞬间他就按下了接听键。
“喂?”他把手机放在耳边。
其实他之前跟沈砚打电话都是戴耳机或者外放的。因为他懒,嫌举着手机太累,而两人一打电话就是半天,所以他看见来电的第一反应就是伸手抓耳机。如果耳机放得太远,他懒得拿,就开扬声器,反正整层楼就他一个人,关上门谁也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
可这一次他却没起身找耳机,也不准备开外放,而是打算把手机贴在耳边,仿佛这样就能离对方近一点了。
两人其实有很多话想说,但话到嘴边,突然就不知道该从何说起了。
长久的沉默之后,沈砚最终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是我。”
而贺瑆也只是轻声回了一句:“我知道。”
接着,两人便再次陷入沉默。
一时间,听筒里只有两人的呼吸声通过手机交织在一起。
良久,他们同时开口道:“你还好吗?”
听到那两道几乎同时响起、同时落下的声音,贺瑆笑了。
一方面是因为他最终还是问了这句屁用没有的废话。
另一方面是因为沈砚问了跟他同样的话。
不管是苦笑还是自嘲的笑,又或者是别的什么,但这个笑确实是从昨天到现在贺瑆露出的第一个笑容。
笑完了,贺瑆便故作轻松地说:“我还好。我妈早在我们在一起前就知道了,也没反对,而且,她人也不在国内。至于老贺——”
贺瑆轻笑一声,道:“他也认命了。所以我这边你不用担心。你呢,怎么样?”
沈砚并没有因为他的话放下心,也没有忽略他有意落下的人,而是继续问道:“那她呢?”
虽然只是一个第三人称,没有名字,也没有称谓,但两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贺瑆默然了一瞬,半真半假地说:“邢阿姨肯定是不同意,但你也知道,她跟我隔了一层,也没说什么。”
对于他的话,沈砚是一点不信的。邢姌这个人有多偏执、多极端,除了沈老头只有他知道。就算她跟贺瑆隔了一层,事情曝光后她也不可能什么都不说。只不过,相较于情绪崩溃下的发泄,她更擅长平静地拿着刀往人心口戳去。
哪里痛就往哪里戳,哪里是最痛处就往哪里扎得最深。
贺瑆半是想转移话题半担心地又问了一遍:“你呢,你怎么样?”
沈砚知道他大概是急了一天了,便把昨天的情况大致说了一下:“我没事,警察就问了我几个问题,让我说了一下事情的经过,说清楚了就让我回家了。”
说完,他又解释一句:“本来昨天回来以后就想给你打电话,但太晚了怕打扰你睡觉,就没打。”
“昨晚我确实睡得挺早。”贺瑆说:“不过睡得不好。”
猝不及防地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别说他们两个当事人,估计就连贺明宇和沈老头他们都没有睡好。这个时候粉饰太平没有任何意义。
贺瑆昨晚虽然很早就躺在床上了,但却辗转反侧了许久都未能入眠。
好不容易睡过去了,还睡得并不踏实,却又做了一个晚上的梦。
他梦见沈老头一脸失望、痛心,还混杂着憎恶的表情看着他,一声又一声地质问他:“我把你当成亲孙子,你为什么要带坏我的孙子,害他变成一个同性恋?!”
梦见邢姌跪在地上拉着他的手求他:“小瑆,阿姨求你,求你把沈砚还给我好不好?让我带他走,带他去过正常人的生活。”
梦见夏柔叹息着摸着他的头跟他说:“妈妈早就说过,这条路不好走。你终究还是走上了跟妈妈当年一样的路。”
梦见贺明宇神情复杂地看着他说:“儿子,放弃吧,回到正常的人生轨迹上来吧。”
梦见那些学生和家长们围在他和沈砚的面前指着他们的鼻子骂:“同性恋,变态!恶心!”
梦见卓玥浑身是血地站在他面前字字泣血地控诉:“如果不是你,我根本就不会跳楼自杀,是你害死了我!”
梦见卓航扶着卓母拦在沈砚面前,一字一句地指控他:“我妹不是跟你在一起吗?她为什么会突然跳楼?”
卓母更是冲上前一边撕心裂肺地尖叫一边捶打着沈砚说:“都是你害死我女儿的,你这个杀人凶手!”
贺瑆想要上前阻止,却在碰上卓母的一瞬间看见她穿过自己的手、进而穿过自己的身体。他碰不到任何人、任何东西,他拦不住卓母的拳头和指甲,也不能握上沈砚的手拉着他离开这个地方。
他想要说:“沈砚没有害死人,卓玥的死是自杀,跟他无关。”却无论如何也发不出声音。
他试了几次,可结果无一不是只能徒劳的张开口。他的喉咙里却像是被人塞了团棉花,把嗓音死死地堵住了。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的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