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是今日不宜谈话,也许是他们谈论的话题本就不是那么容易解决的,客厅里再次变得一片安静。
贺瑆已经数不清这是他们今天第几次沉默不语了。
邢姌的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原本还算嫣红的嘴唇现在毫无血色,不知道是因为口红掉光了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她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即使是坐在沙发上,也好像下一秒就要跌下去似的。
过了很久,她才抬起头,目光与在旁边一直注视着她的贺明宇视线交汇。
贺明宇的脸色也没比邢姌好到哪里去,自从她说了“离婚”这两个字以后。
他现在就像是一个等待最后宣判的刑犯,是死刑、无期徒刑、有期徒刑还是无罪释放,都在邢姌的一念之间。
贺明宇不是一个死缠烂打、强人所难的男人,不然,当初他也不会在邢姌提出分手的时候立马就同意了。
现在也是一样。
如果邢姌执意要离婚,他也只能放手并祝福对方,就像当年那样。
其实邢姌刚刚之所以提出离婚,除了想带沈砚走以外,还有一个原因——
“小瑆,”她声音艰涩地开口道:“如果我没有和你爸爸结婚,你和沈砚是不是就不会——”
“不是。”贺瑆打断她。
“我初中的时候我爸就想给我转学了,”他说:“但那时候我正处于初三,他怕影响我成绩才没给我转。我被一中提前录取之后,他立马就毫不犹豫地给我办了转学手续。”
“我爸给我转到附中也是单纯地因为附中离家里近,我上学方便,跟您没有关系。就算你们不结婚,他也会给我转学的。”同一个屋檐下住了这么久,贺瑆多少也有点了解邢姌的性格,怕她多想,他又解释了一下贺明宇执意要给他转学的原因。
其实贺瑆说的这些邢姌一清二楚。当初贺瑆不愿意转学,贺明宇私底下没少跟她抱怨。可知道归知道,当事情发展到最坏的地步时,她还是忍不住会去假设:如果当初没……现在是不是就不会这样。
可是生活没有如果,现实也不能假设。
邢姌深呼吸了一下,转过头对贺明宇说:“对不起,明宇,我不应该这么轻易的提离婚。”
一句话,贺明宇被判了无罪释放。
“可是——”
还没等贺明宇心里的石头落地,就听到邢姌转折道:“他们两个的事情我还是不会同意,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贺明宇苦笑了一下。
难道他就愿意自己的儿子和男的谈恋爱吗?
不过是没办法罢了。
他叹了口气,说:“不同意又能怎样呢?小瑆不听我的,沈砚也不会听你的。别说现在我们没办法把他们分开,就算分开了,难道他们私下就不会再联系?”
贺明宇的话让邢姌一下子陷入沉默。
是啊,现在的通信技术这么发达,想要找到一个人是轻而易举的。她从没管过沈砚,第一次管,就觉得束手无策。
她这才发现,原来不被父母干预是一件如此简单的事情,不需要说得口干舌燥,也不需要跟父母使性子、置气,更不用和他们吵得天翻地覆、闹得头破血流,只需要不把他们当回事就可以了。
不需要和父母成为仇人,只需要把他们当成陌生人就可以了。
就像沈砚对她这样。
虽然认识到了这一点,但邢姌还是固执道:“不行,他们一定得分开。”
相较于试图说服贺瑆,邢姌更像是在安慰自己,同时表明她的态度。
不过她的语气已经没有之前那么笃定了。
看着邢姌一副要拯救儿子于水火的好母亲的模样,贺瑆忍不住问出了那个他困惑已久的问题:“阿姨,你当初那么对沈砚难道就是因为他爸爸对不起你吗?”
其实他更想问:“既然你当初选择抛弃他了,现在又是以什么身份在干涉他的事情?”但他忍住了,因为他的目的不是刺激邢姌,而是替沈砚要一个答案。
虽然沈砚没对他说过小时候的事情,但他还是从沈老头的回忆中拼凑出了沈砚的童年。儿时的沈砚大概也曾一边看着别的小孩在母亲怀里撒娇,一边盼着自己的母亲能过来看看自己;也曾疑惑过为什么自己的母亲要抛弃自己。
邢姌的表情变得很痛苦,沉默了半天才捂着脸说:“我当初没有办法,我那时一看见他就会想到……想到他爸爸,想到他的爷爷奶奶,想到我所遭受的一切。当初他们家娶我就是为了生一个孩子传宗接代,沈知珩是个同性恋,甚至还有一个男朋友,可他们所有人都把这些瞒得死死的,就是为了让我给他们家生孩子。他们答应沈知珩,只要我生下孩子,给他们家留个后,就让我们离婚。要不是为了沈砚,要不是为了要他,我也不至于被……我……”
“可您原本可以拒绝的。您可以……可以选择打掉他。既然选择把沈砚生下来,您就不应该迁怒于他。”贺瑆的语气抑制不住的激切:“而且沈砚是无辜的!这些事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因为他的爸爸和爷爷奶奶对不起你,你就把一切都怪在他头上?虽然他的到来不是你情愿的,可最后把他生下来却是你的决定,你这样对他,不觉得对他来说太不公平了吗?!”
“你不明白!”邢姌猛地放下手,声音突然尖利起来:“你不清楚我都遭遇了什么!我当初虽然不是心甘情愿嫁给沈知珩的,但我也认了命,打算死心塌地地跟着他好好过日子的,可……可他们却……”
说到最后,邢姌几乎是泣不成声了。
她何尝不知道贺瑆说的是对的,但那个时候的她哪里还能这么客观理智。其实,在贺瑆说沈砚不会跟她走的时候,在贺瑆说沈砚把她当成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的时候,她就已经后悔了。
可世上是没有后悔药的。此时,她的心里就像被成千上万只蚂蚁蚕食着一样难受。
时隔多年,这一记迟到的钝痛终于还是猝不及防地来了。
“好了,小瑆,”见邢姌情绪越来越激动,贺明宇心疼地环住了她的肩膀,说:“事情都过去这么久了,沈砚就算受了再多委屈,现在说这些也没有意义了。当务之急的是解决好眼前的问题——”
接着,他问出了一连串的问题:“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你和沈砚的照片怎么会被拍下来贴到荣誉榜上?那个跳楼的小姑娘是谁,跟你们是什么关系?她……她跳楼是不是因为……因为沈砚?”
其实,这些问题贺明宇早就想问了,只是邢姌之前不知道贺瑆和沈砚的事情,那张照片对她的冲击和刺激太大,他不得不先安抚住她、等她先接受这个事实再去问贺瑆这些问题。
听到贺明宇的话,邢姌立刻把头从贺明宇肩膀上抬起来,两只眼睛盯着贺瑆等他回答。
“不是。”贺瑆不假思索道:“她跳楼跟沈砚没关系。”
贺明宇问:“那她哥哥怎么说她一直跟沈砚在一起,还有她妈妈,为什么说沈砚是害死她女儿的凶手?”
贺瑆深吸一口气,说:“跳楼的女生叫卓玥,是4班的学生,和我们是同学。”
“等一下——”贺明宇打断他说:“她是4班的,你和沈砚在1班,怎么成为同学的?”
“她和她哥也是转校生,”贺瑆解释道:“是在我来附中之后转到我们班的。卓玥理科不好,跟不上竞赛班的进度,成绩一直下滑。但她文科很好,老师和主任就去做了她妈妈的思想工作,让她转去了文科班。”
“所以,你和沈砚和这个小姑娘都是认识的。”贺明宇听他这么一说就捋清了三人的关系。
贺瑆点了下头:“嗯。”
“那照片又是怎么回事?”贺明宇迫不及待地问,作为父亲,他更关心自己儿子的处境:“明明我们去的时候还没有呢。”
提到照片,贺瑆的心像是被一只大手紧紧攥住。
他闭了一下眼睛,复又睁开,才能艰难地开口道:“那张照片,应该是她拍的。那天晚上,只有她在。”
其实,那晚在场的还有顿晓。而且根据她后来的表现来看,她大概率也看见了那一幕。但贺瑆心里清楚这件事情跟她没关系,她更不可能拍照片,所以就没提。
卓玥现在死了,任何一个跟她、知道他和沈砚的关系的人都有可能被警察列为调查对象。顿晓不过是一个高一的学生,他不想给对方带来麻烦。
“今天,她本来应该和我们三个一起作为优秀学生代表上台演讲的,”贺瑆说:“但大会开始之前她就不见了,老师找了半天也没找到。”
“那她怎么跟沈砚在一起?”贺明宇问。
其实当时的情况具体是怎样的贺瑆也没亲眼看见,但他还是推出了前因后果:“是卓玥把沈砚叫过去的。大会结束之后,我和沈砚一起往外走,打算去车棚取车。中途沈砚收到一条短信,就一个人走了,那条短信估计就是卓玥发的。”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贺瑆就后悔,他忍不住想:要是当时拦着沈砚不让他过去,或者跟他一起,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变成现在这样了。
贺明宇犹豫着开口道:“那她跳楼和沈砚……”
“这件事和沈砚没关系。”贺瑆打断贺明宇的话,说:“是卓玥约的沈砚去天台,也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沈砚当时站得距离有些远,没抓到她。”
“她为什么单独约沈砚见面?”许久没说话的邢姌问出了问题的关键。
贺瑆蓦地沉默了下来。
“她喜欢沈砚。”邢姌语气笃定。
女人的第六感总是很准的,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个小姑娘一定对沈砚抱着点别的心思。
贺瑆没有否认,只说:“沈砚学习好,长得也好看,喜欢他的女生有很多。”
邢姌听了他说的又高兴又心酸,高兴的是自己的儿子这么优秀、这么受欢迎,心酸的是这么多人喜欢他,可他却偏偏要和一个男的谈恋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