客厅里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贺明宇没有出声。
作为男人,他心疼与自己年少相识、青梅竹马的爱人;作为丈夫,他心疼与自己心心相印、朝夕相处的妻子。
可他也为人父母,也怜惜沈砚这个和贺瑆同龄的、无辜的孩子,他没有办法昧着良心去反驳贺瑆的话 。
作为父亲,他只是缺席了贺瑆的日常,并没有让父亲这一角色消失在贺瑆的生活里。可即使这样,他都觉得没有立场强制要求贺瑆分手。
而邢姌却是切切实实地从沈砚出生那天开始就消失在了他的生命里。
贺明宇觉得在沈砚的事情上,邢姌比自己想插手贺瑆生活时的无力感更甚。
都说爱一个人的最高境界是心疼。贺明宇心疼邢姌,而贺瑆心疼的是沈砚。
他忍不住把沈砚从小到大所受的委屈全都说了出来:“沈砚从小就盼着过生日,不是过生日这天他可以吃蛋糕、收到礼物,而是因为这天是他唯一可以见到您的日子。可您从他生下来那天起就把他丢下,好几年都没露过一次面,沈砚从一开始的期盼过生日到后来讨厌过生日。”
“沈砚小的时候,沈爷爷工作忙,只能把他寄养在邻居家。不是自己家的孩子,邻居自然不会多用心的照顾。那段时间沈砚他没少受伤,不是磕了碰了,就是烫着了,有一次,邻居哄沈砚玩的时候不小心把他的胳膊扯脱臼了。”
贺瑆微微抬头压抑着眼底的湿意,努力控制着语气说:“沈砚三岁的时候沈爷爷开始把他自己放在家里,五岁的时候他就学着自己热菜炒菜了。别的孩子都有爸爸妈妈,可沈砚只有一个爷爷,那时候巷子里不懂事的小孩们天天追在沈砚身后说他是被爸爸妈妈抛下的、是没有爸爸妈妈的野孩子。阿姨,这些你知道吗?”
贺瑆的话像一记闷锤重重地砸在了邢姌心上,砸得她生疼。
贺瑆说的这些事情她一件都不知道。那时的她急于和沈家、和过去的一切划清界限,这其中也包括沈砚这个不是她自愿怀上、不被她期待的孩子。
当年,沈老头不是没有联系过她,希望她能过去看看孩子,但都被她拒绝了。
沈砚几个月会说话、几个月会翻身、几个月长出牙齿、几个月会走路、几岁开始换牙……这些,她通通不知道。她和沈砚之间的联系,除了怀孕时沈砚在她肚子里的那八个多月,后来就只剩下她偶尔汇给沈老头的钱。
邢姌嘴唇微张,可话语却像堵在喉咙里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她怔怔地坐在那,整个人像是一个被丢弃在路边的布娃娃,虽然脸蛋精致,但身上早已破败不堪,有的地方甚至还露出了棉絮。那双一向大而漂亮的眼睛此刻有些空洞,仿佛被人抽空了神采。
良久,邢姌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只是听起来很生涩。
她说:“所以,你们是在报复我吗?”
虽然不合时宜,但听到这句话的一刹那贺瑆是真的有些想笑,因为贺明宇刚知道他和沈砚在一起的时候也问了他同样的问题。
“不是,”贺瑆敛了下神色,回答道:“我和沈砚在一起不是因为这些乱七八糟的原因。我们在一起不是为了报复谁,更不是为了惩罚谁,我们在一起,只是因为我们喜欢彼此。”
“喜欢?”邢姌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们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喜欢?!何况你们两个男的在一起——”
“阿姨,”贺瑆打断她:“您和我爸互相喜欢的时候,不也是高中吗。而且,没有一条法律规定两个男的不能互相喜欢。”
邢姌忽然涌起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就像是她当年带着贺明宇回家面对她父亲时一样——两人各自都有各自的想法,各有各的道理,谁也说服不了谁。
这是她和贺明宇结婚以来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
两人结婚后,大到房子的装修风格,小到日常的生活习惯,贺明宇都迁就着她。她做出的选择,贺明宇如果能理解就全力支持她,比如她对工作的态度。如果不能理解,贺明宇也会尊重她,比如在沈砚这件事情上。
至于贺瑆,虽然他们之间隔着好几个代沟,但两人打照面的时间并不算太多,就算偶尔打了照面,也是各自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如果不是角色不对,相敬如宾这个词倒是能完美地诠释他们之间的相处状态。
邢姌没想到,他们两人第一次意见相左分歧就这么大,以至于她想尝试着去解决都无从下手。
她只能学着她父亲当年的样子,表明自己的立场:“那如果,我一定要你们分手呢?”
“邢阿姨,”贺瑆抬起头,直视着对方的眼睛,道:“我们不会分手。我不欠你的,沈砚更不欠你的。”
邢姌再次沉默下来。没有人比她更清楚,沈砚何止是不欠她,更准确地说,是她亏欠沈砚,亏欠了很多,亏欠了很多年。
“那你爸爸呢,”邢姌像是突然看到了一根救命稻草,赶紧把它死死地抓在手里:“你也不顾及他吗?”
贺瑆语气平静地说:“阿姨,我爸早在我和沈砚在一起的第二天就知道了。”
邢姌怔愣了一下。
贺瑆小时候的事情她多少知道一些,包括贺明宇之前那段婚姻。
虽然贺明宇在她面前很少提及他的前妻,但她还是从对方的只言片语中了解到,贺明宇和他的那位前妻,大抵也是双方父母极力促成的结果;他们的那段婚姻,大概也和绝大多数普通人的婚姻一样,彼此将就、彼此凑合着过。
因此,贺明宇对于贺瑆这个儿子,是愧疚多于疼爱的。
人在对心怀愧疚的情况下往往会下意识地对自己愧对的人做出一些补偿。有的人会把自己觉得好的东西补偿给对方,有的人则是把对方想要的补偿给他。
贺明宇无疑属于后者。
面对贺瑆,他会降低自己的底线,在自己曾经无法接受的事情上做出一些让步。
而邢姌属于前者。
她深呼吸了一下,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小瑆,如果你和沈砚执意要乱——”
那个“伦”字她终究还是没说出口,不知道是因为还顾及一点贺瑆的心情还是她自己说不下去了。她捏着眉间深呼吸了几下,又默然了许久,然后才换个了模糊又和缓的说法:“如果你们执意要这样,那我就只能把沈砚带走。我没资格管你,我只能管他。”
贺瑆猛地抬起头。
邢姌看出他眼里的震惊和疑惑,痛快地给他答了疑:“至于你爸爸,我可以和他离婚。”
她不是在拿这件事情威胁贺瑆,而是真的动了离婚的心思。如果只有这样做才能让两人分开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去做。
“小姌!”贺明宇急切地叫了一声她的名字。
“对不起,明宇,”邢姌歉疚地看了一眼自己的丈夫:“我不能容忍我的儿子变成一个同性恋。”
“和他父亲一样。”她加了一句。
还有一个原因邢姌没有说,那个真正的、更深层次的原因——
她不能让一个同性恋毁了自己的第一段婚姻、毁了自己的前半生之后,再让一个同性恋——还是她和那个毁了自己的人生的,毁了自己的第二段婚姻和后半生。
也许是年纪大了的缘故,也许是每天看到贺明宇和贺瑆的相处日常让她生出了一些羡慕,她忽然想要一个孩子,一个自己的孩子,并且这个想法越来越强烈。
可无论是她的年纪还是实际情况都不允许她再生一个孩子,于是,她想起了沈砚——
这个曾经被自己抛弃的儿子。
她想重拾和沈砚的亲情。
只是还没等她实施这个想法,变故就突然出现了。
作为一个母亲,邢姌觉得自己有责任去解决这个问题,也有义务把沈砚从错误的道路上掰回来,让他重新回到正轨。
她必须要拯救她的儿子,为此,她将不惜一切代价。
贺瑆听了之后并没有表态,而是说了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话:“阿姨,我妈和我爸离婚的时候我还小,她去民政局之前对我说,‘小瑆,对不起,妈妈希望你幸福,但妈妈不能为了你的幸福牺牲自己的幸福,我希望你以后也一样,不要为了任何人的幸福牺牲自己的幸福。人只能活这一辈子,你要记住,任何时候都要把自己放在首位。’”
贺明宇诧异地看向贺瑆,他从不知道夏柔对儿子还曾说过这样一番话。
贺瑆看似什么都没有回答,实则把什么都回答了。
“那好,”邢姌听出了贺瑆的话外之音,“那我带沈砚走。”
“阿姨,沈砚不会跟你走。”贺瑆笃定道。
邢姌知道他并非信口开河,毕竟自己把沈砚抛下了这么多年,但在她看来,两人是亲母子,血浓于水,二选一的话沈砚未必砍得断她这条筋。
就像她当初的妥协一样。
贺瑆看着邢姌的样子,就知道她没把自己的话当回事。他无声地叹了口气,说:“阿姨,您一点都不了解沈砚。在他心里,沈爷爷是他唯一的亲人,而您对于他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他怎么可能会跟你走呢。”
不可否认,“只是”、“无关紧要”和“陌生”这几个字眼像一根根锋利的尖针,深深地扎进了邢姌的心里。
她攥紧了双手,指甲掐进了肉里,半天才哑着嗓子问:“你怎么知道的?”
“沈砚说的。”贺瑆说:“就是他来家里撞上您那天。那天我跟他回了沈爷爷家,晚上我们躺在床上睡觉的时候他看我有些好奇,跟我说了你们的关系,我问他对您的态度,他说您对他来说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贺瑆一口一个“您”,却让邢姌的心更加刺痛,因为只有面对不怎么熟悉的长辈时才会使用敬称。
无论是贺瑆还是沈砚,都把她当成了一个外人。
而贺明宇注意到的则是贺瑆说到去沈老头家时用了“回”这个字眼。
或许是从小就辗转在各个地方、辗转在众多亲人之间,导致贺瑆对哪里、对谁都没什么归属感。从小到大,无论是去外公外婆家还是去爷爷奶奶家,又或者是回自己家,他大多数时候用的都是“去”这个字,而不是“回”。
这是贺明宇第一次听到他无比自然地说回到一个地方。
而这个地方和他这个父亲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