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他们吃过最沉默的一顿饭。
而贺瑆就是那个沉默的源头。
其实,现在三人谁都没心思吃东西,不过已经下午了,今天又发生了太多事,消耗了太多精力,他们必须吃点东西补充一下。
贺明宇手艺算不上好。毕竟这么多年没进过厨房,就算原先有点厨艺,也都忘得差不多了,阳春面算是他为数不多做得不错的食物了。不过,这个时候也没人有心情仔细品尝面的味道怎么样,都是在机械地往嘴里塞面,然后再机械地咀嚼、咽下。
贺明宇和贺瑆勉强吃完了自己碗里的面,邢姌只吃了一小半就放下了筷子。
贺明宇一直关注着邢姌这边的动静,见她没吃多少,他语气温柔地劝道:“再吃点吧,你早上本来吃得就不多,这一上午又什么都没吃,别饿坏了。”
“我不饿,”邢姌说,“没胃口。”
这话一出空气中再次陷入静默。
贺瑆脸色一僵,连放下筷子的动作都顿了一下。
邢姌为什么没胃口,因为谁没胃口,桌上的两人心知肚明。
贺明宇把碗往她那边推了推,再次劝道:“没胃口也吃一点,这样下去你身体受不住。”
邢姌别过了头,说:“我真的吃不下。”
她说的是实话,并不是故意在给谁脸色看。
虽然从早上睁开眼睛到现在她就没怎么吃东西,但她是真的一点胃口都没有,甚至还有些反胃。就连刚才那小半碗面都是她怕贺明宇担心,强塞下去的。
其实也能理解,试问谁在遇到了这样的事情之后还有心情吃饭?
贺明宇见状也没再强求,端过邢姌用过的碗,低头把她剩下的面吃干净。
阿姨被放了假,贺明宇只能自己把用过的碗筷端到厨房里洗净。等他擦着手出来的时候,邢姌已经坐回到了沙发上。
和平常放松闲适的坐姿不同,邢姌此时两只脚踩在沙发上,拖鞋则被她脱在了地上。她的双腿折叠在身前,被两条手臂环抱着。
这是一个极没有安全感的姿势,而邢姌整个人看起来也是失魂落魄的。
贺明宇快步走过去坐到妻子身边,心疼地搂住她的肩膀。
他说:“先上楼睡一觉吧。”
“我不困。”邢姌拒绝道。
“不困也要睡,”贺明宇难得强硬道:“折腾了一天,不休息一下怎么行。你放心,我一会儿就给小瑆的班主任打电话请假,他明天不去学校,你想问什么明天再说。”
说着,他牵起邢姌的手,拉着她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小瑆,你也上楼睡一会儿吧,”他侧过头对贺瑆说:“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贺瑆没什么好坚持的,这一天里发生了太多事,他确实需要好好休息一下。
回了房间之后睡没睡着不知道,不过,三人确实是第二天才下的楼。
贺明宇简单弄了点早餐,不知道是不是时间太早的缘故,邢姌只吃了一点就放下筷子坐到了沙发上。
“什么时候的事?”贺明宇洗干净碗从厨房里出来就听见邢姌问道。
“一个月多前。”坐在旁边单人沙发上的贺瑆小声说:“元旦那天。”
“元旦?”邢姌轻轻地重复了一遍,似是不明白为什么两人选在这天在一起,又记得这么清楚。
贺瑆解释了一句:“那天是沈砚的生日。”
说话的时候,他垂下了眸子,敛去了眼中的情绪。
邢姌表情怔松,整个人都恍惚了一下。
这个日子是被她刻意遗忘掉的。
她曾努力地去忘记过两个日子里发生的事情——
一天是端午节这天,一天就是元旦节这天。
当年她和沈知珩结婚,办完婚礼后沈知珩晚上都没回他们的新房,新婚夜她是自己睡的。而这样的夜晚,她独自度过了足足有三个月。
两人婚后一直分室而居,但她还是凭借着蛛丝马迹察觉到了沈知珩喜欢男人。
她想过对方可能和自己一样对于这桩婚姻是不情愿的,但她没有想到自己的丈夫竟然是个同性恋!而她则被欺骗着当了同妻!
愤怒的她和对方大吵了一架,想要离婚,却被拒绝了。
两人之间的关系降到了冰点。
直到端午节这天。
那天,她和沈知珩去他父母家吃饭。走之前,沈父把沈知珩叫到书房聊了很久。回去的路上,沈知珩的脸色就很难看。
到家后,沈知珩坐在客厅里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等邢姌洗完澡出来后,他一把拉住了她的手,粗鲁地把她抗在肩上,进了卧室。
那是一个噩梦般的夜晚。
这个夜晚,邢姌永生难忘。她挣扎过、哀求过、反抗过,可全被沈知珩忽略了。他对邢姌的祈求充耳不闻、视而不见,像完成一个不得不完成的任务一样粗暴地占有了她。
这夜过后,沈知珩直接不回家了。
直到沈父沈母出了车祸,两人才再次见面。不过葬礼过后,沈知珩就再次消失了。
邢姌的预产期原本是在二月份的,可元旦那天她提着东西回家去看望父母,回来的路上却亲眼看到沈知珩搂着一个男人的腰进入酒店。
她以为自己对这个男人已经死心了,可直到亲眼看到这一幕她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大度。
凭什么?!
她清清白白一个姑娘家凭什么要遭受这样的对待?!
她怒火中烧,想要上去讨一个说法,却被突如其来的钝痛阻止了。
情绪激动之下,她早产了。
她在产房里疼到牙齿打颤,身下的无菌垫单湿得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她生了整整一天,而沈知珩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过。
这两天,邢姌用了很多年才好不容易能够忘却,却在今天猝不及防地全都想了起来,连细枝末节都分外清晰。
“小姌?”贺明宇看她神色不对,连忙握住她的手叫了她一声。
邢姌想勉强笑一下,却发现自己连这个也做不到。调动脸上全部的肌肉也只是勾了一下嘴角,于是她只能挂着苍白的脸色说了一句:“我没事。”
贺明宇并没有因为她一句“没事”就放下心。他拿起对方的手握在手里,脸上写满了担忧:“你手怎么这么凉?”
邢姌想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却没抽动,便由着贺明宇给她捂手,同时又把刚才的回答重复了一遍:“我没事。”
谁都知道这句话有多苍白无力,邢姌也知道自己这么说毫无可信度,可此时此刻,她能说的也只有这句话,让贺明宇安心的同时也催眠自己。
可贺明宇怎么可能安心,邢姌直接就把“失魂落魄”四个字写在脸上了。但他对此也是束手无策,因为造成现在这个局面的两个人一个是他的儿子,一个是邢姌的儿子,他只能在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一时间,客厅里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邢姌忽然开口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什么?”贺明宇怔了一下。
“他们两个的事情,”邢姌一字一句地、艰难地问:“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虽然是疑问句,但语气却肯定得不能再肯定。
回想起昨天的事情,贺明宇在看见照片的一刹那眼里虽然有震惊,但那并不是对事件本身的震惊,也不是对照片内容的震惊,反而更像是对照被公之于众的震惊。
两人青梅竹马,认识这么多年,邢姌了解贺明宇,如果他跟自己一样事先不知情,看到照片后反应不会这么平静。
所以她断定,贺瑆和沈砚的事情贺明宇肯定早就知道了。
贺明宇给邢姌捂手的手一僵,半晌才几不可察点了下头,低低地应了一声:“嗯。”
邢姌闭了下眼睛,她没问贺明宇为什么不把这件事情告诉她,因为她能理解贺明宇的为难。她相信,贺明宇知道这件事情时的震惊和难以接受一定不比她少。
她只是轻声问了一句:“你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元旦的第二天,”到了现在,也没有隐瞒下去的必要了,贺明宇如实道:“那天早上我去小瑆他妈妈留给他的房子里给他送东西,正好碰上了。”
邢姌听了之后沉默下来,过了很久,或许也没那么久,她才轻轻地说了一句:“小瑆,你们分开吧。”
贺瑆猜到邢姌会这么说,情绪也不激动,只说:“对不起,阿姨,我们分不开。”
贺明宇坐在一旁没有说话,这个答案在他的意料之中。一个月前,他发现两人在一起的时候,不是没有动过这个念头,但贺瑆的态度明确地告诉他:不可能。
他不是对儿子是个同性恋这件事接受良好,只是没办法。他自己的儿子他了解,贺瑆看上去整天嘻嘻哈哈,没个正形儿,好像什么都喜欢,又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一副很好说话的模样。可实际上,他这个儿子倔得很,认准的事,谁劝也没用,一百匹马都拉不回来。
邢姌深吸一口气,道:“小瑆,你们这样是不对的,且不说你们两个都是男生,就我和你爸爸的关系……你们是兄弟啊。”
贺瑆说:“我们没有血缘关系。”
“我知道,可是——”邢姌顿了一下,说:“你们俩一个是我的亲生儿子,一个……”
她神色愧疚又恳切地看着贺瑆:“小瑆,或许这么说你会觉得对你的妈妈不公平,但你知道,我和你爸爸从小就认识,感情很好,我很爱他。我第一次见你也并不是住过来之后,早在我和你爸爸刚在一起的时候,他就给我看过你的照片了。照片里的你可爱又帅气,轮廓间还有些像你爸爸,我看见你的第一眼就很喜欢你,我是把你当成我的亲生孩子的。”
贺瑆虽然对伤害到了邢姌这件事有些内疚,但他眼神坚定,道:“阿姨,可我不是您的孩子。”
“小瑆……”贺明宇不赞同地看了他一眼。
贺瑆停了一下,继续说:“阿姨,您说把我当成你的孩子,可我有自己的母亲,而且,我也已经过了需要母亲疼爱陪伴的年龄。您说沈砚是您的亲生儿子,可这么多年来,您没有养过他一天,他一直跟着沈爷爷,是爷爷把他养大的。”
贺瑆强压下情绪,尽力用不带有任何感**彩的语气说:“您不能不养他,又要求他按照您的想法活着。”
邢姌一下子愣住了。
贺瑆的话好像是当头一棒,把她从以沈砚母亲的身份让两人分开的白日梦中打醒。
因为,她没有资格自称是沈砚的母亲。
因为,沈砚和她之间最没得谈的就是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