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跳楼了!”
不知是谁喊了这么一句,下一秒,人群开始骚动起来。
接着,大喊声、尖叫声、哭泣声,全都混在了一起,刚刚还安静严肃的操场此刻乱得像菜市场。
荣誉榜前的老师们立马往国旗台的方向赶去。
贺瑆犹豫了一下,也抬脚跟了上去。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心里隐隐觉得这两件事情同时发生不是单纯的巧合,二者之间或许有什么关联。
也许是出于担忧,也许只是单纯地想看热闹,这些家长一股脑儿地跑向国旗台,想要一探究竟。
场面顿时混乱起来。
听到动静的许主任不得不分出精力让在场的老师拦住这些争先恐后要过来的家长。他先是大着胆子上前摸了摸学生的手腕,接着又伸手往上探了一下颈动脉,然后掏出手机打120,打完120又打110,打完110后又打给校领导。
其实,现在打急救电话已经没什么意义了。北海楼一共六层,层高又比住宅层高高出不少,从楼顶跳下来,基本没什么活命的机会了。
而且,刚才他也过去摸了摸那个学生的脉搏,什么都没摸到。
可即使这样,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他一边打电话,一边还要安抚操场上的家长和学生,忙得手忙脚乱,满头大汗。料峭的二月天里,他却仿佛身处盛夏。
附中的老师虽然数量庞大,但在大几千的学生和家长面前,还是太少了。所以即使他们拼尽全力地去拦阻,还是有不少家长冲了过去。
“跳楼的是个女生。”有到过前面的家长说。
“女生?”
“嗯,看模样年纪不大,八成是个学生。”
“那应该是附中的女学生。”
“唉呀,年纪轻轻的,怎么就跳楼了。”
“不知道,可能是考试没考好?”
“对对对,现在的学生学习压力都大。”
“不是压力大,是他们心理承受能力差!天天为了点小事就焦虑抑郁,一点不懂得体谅父母。”
“也不一定就是因为这个跳楼的,”有家长持反对意见:“说不定是因为感情问题呢。我前几天还听说八中就有一个女生,因为和男朋友分手了想不开去跳楼的。”
旁边的家长听了一脸不赞同地摇了摇头:“现在的孩子啊,太早熟了,小小年纪就开始谈恋爱,等到了分手的时候就要死要活的,唉!”
围观的家长们三言两语就推断出了女生跳楼的原因,就像一开始他们只是看见有人坠楼就断定这个人是跳楼而不是失足从楼上掉下来。
他们的议论主任和老师们也都听到了,不过现在他们都忙着维持现场的秩序,实在没时间理会这些人的闲言碎语。
“过来几个老师看看她是谁,”许主任扯着脖子喊:“是哪班的学生。”
下半学期都要开学了,高一这届也上了一个学期学了,附中又压榨了学生的寒暑假,他们这一学期都快赶上别的学校两学期了。按理说,这么长时间过去,年级里的学生许主任应该都认识得差不多了,就算不认识,也该混个脸熟,不至于连学生是谁、哪个班的都不知道。
可高空坠落的人大多是面目全非的,许主任只能看出来她是个女生,实在认不出来她是谁。
“这衣服……”4班的一个女生语气不确定地说:“好像是我们班卓玥的。”
虽然现场人声嘈杂,但许主任还是捕捉到了女生的声音。
“你能确定吗?”他隔着人群看着女生问。
一瞬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女生身上。
女生到底有些胆小,她刚刚只是远远地望了一眼,没有上前仔细看,不能肯定躺在那的人就是卓玥。毕竟她只是凭借着衣服认出来的,而冬天穿的外套款式又都差不多,她不清楚这到底是不是卓玥穿的那件。
而且,这个问题太过关键,众人又都盯着这个女生,以至于她不敢轻易下结论。
这时,又一个4班的女生开口了:“应该是,早上卓玥来的时候我看见她穿这件衣服了。”
贺瑆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的看法和这两个女生是一样的,他也觉得这个趴在地上的女生就是卓玥。
虽然早上他只是在和蒋天阳说话的时候无意间瞟到了一眼,但就是这一眼,就足够他确定眼前女生的身份了。
贺瑆心里忽然很堵得慌。
他虽然不喜欢卓玥,但那毕竟只是小孩子间的摩擦,两人又没什么深仇大恨。现在,他猛地看到自己认识的人以这样的形式出现在自己眼前,一时间还是难以接受。
他垂下眼,不忍看见早上还活生生的女孩子现在却毫无生气地躺在地上的模样。
许主任微微冲那两个女生点了下头。
虽然两人都不能肯定,但这种程度的答案已经足够了。确定了女生是谁,接着就是通知家长。
好在刚开完家长会不久,人就算不在学校里了也应该没走远,许主任准备给4班的班主任打电话让她通知卓玥的家长。
他刚拿出手机,抬头便看见一个少年站在教学楼门口。
他的动作立刻顿住了。
操场上站着的人虽然多,可所有人都站在国旗台附近,除此之外,整个校园里空无一人。因此,人们一眼就看到了那个站在楼前的少年。
有眼尖的人一眼认出来了这就是接吻照里的另一个主人公。
他们这才想起还有这么一个大瓜。
或许是两人心有灵犀,在沈砚推门而出的一刹那贺瑆就抬头看了过去。
两人的视线隔着人群在空中交汇。那一瞬间,贺瑆透过他的目光看见了他眼底压抑着的惊慌、无措、自责、愧疚……种种情绪。
贺瑆心里的不安瞬间达到了顶峰。
直觉告诉他,沈砚联系不上的这段时间里就是和卓玥在一起,而且,卓玥出事的时候沈砚应该也在现场。
没用许主任给4班的班主任打电话,卓玥的母亲就尖叫着冲了出来。
她疯了一样扑倒在地上,嘴里一遍又一遍地大喊着卓玥的名字。只是,无论她怎么喊,卓玥都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许主任在一旁看着哭天喊地的卓母,心里也不是滋味。
一来他亲眼看着一条活生生的人命断送在自己眼前,还是这么如花似玉的年纪,心里难免唏嘘。二来他和卓母的年纪差不多,都是人到中年,明白白发人送黑发人是怎样的肝肠寸断,对卓母此时的悲痛更能感同身受。
他想要安慰一下卓母,却又觉得在丧子之痛面前,语言实在太过无力,太过苍白,便放弃了这个想法。只站在人前,为她和她的女儿挡住了那些窥探的目光。
很快,卓航也赶了过来。
他脸上也写满了震惊和悲痛,不过,他还是快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心绪,强忍着悲伤上前把母亲扶了起来。
接着他抬起头,视线在人群中扫射,似乎是在寻找什么人。终于,他看见了那个站在教学楼前的身影。
他松开扶着卓母的手,一步一顿地走过去,走到台阶前,盯着男生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我妹不是和你在一起吗?她怎么会忽然从楼上掉下来?”
这话一出,人群中立马一片哗然。
“这女生刚刚跟这个男生在一起啊,他们俩什么关系啊?”
“还能什么关系,情侣呗!”
“果然,现在这些学生成天就想着早恋。”
“刚刚这女生的哥哥说他们两个一直在一起,那这个男生跟这个女生跳楼之间有没有什么关系啊。”
“这还用说吗,肯定有,不然这个女孩跳楼之前为什么连妈妈和哥哥都不见,非得见这个男生。”
人群中的蒋天阳听不下去了,大喊一声:“都闭嘴!你们知道什么就在这瞎说!不知道你们一句话能毁了好几个人吗?!”
那些家长没想到这种时候会有人为了一个“杀人嫌疑人”,一个“凶手”说话,被蒋天阳吼得怔愣了一下,整个现场居然安静了几秒。
不过,很快就有家长反应过来,指着蒋天阳说:“哎你这小孩怎么说话的,什么叫瞎说?他们做了还不许别人说了?”
蒋天阳不顾他妈在旁边一个劲儿地扯他的袖子,回过头愤怒地瞪着那个说话的家长:“他们做什么了?你们是亲耳听见了亲眼看见了?就凭着一句话、一张照片就给别人乱定罪名,你们不知道流言蜚语能杀人吗?!”
那位家长还想说什么,被一旁的人拉住了:“诶,算了,他还是个学生,别跟他一般计较。”
贺瑆此时已经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了,他现在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和沈砚一起……
他大步跑向教学楼,一步三个台阶地来到沈砚身边,在众目睽睽之下握住了他的手。
他们两个和躺着的卓玥现在是所有人的焦点,但无论是出于尊重还是害怕,都不会有人喜欢盯着一滩血肉模糊的人。于是,只剩下他们两个承受所有人打量的目光。
他们或惊讶、或鄙夷地看着站在台阶上的两个少年,像是在看两个携带病毒的病人。
有人认出了沈砚,指着他说:“诶?不对啊,这个男生不就是照片上和刚才那个男生接吻的人吗?”
“欸,还真是,那他们两个,不对,是他们三个是什么关系啊?”
“不知道,可能是这个男生脚踩两条船?现在的小孩,谈恋爱跟过家家似的,今天跟这个好,明天跟那个好。”
“啧啧啧,看不出来啊,长得这么帅还……不仅出轨,还男女通吃,真是长得越帅玩得越花。”
“就是,我看啊,说不定就是这个小姑娘发现了他们两个的事,受不了打击才跳楼的。”
“唉,现在这年轻人,把感情当游戏也就算了,连人命都不当回事,真是。”
“就是,这小姑娘这么年轻,真是可惜了。”
每一个开口的人都以为自己是正义的一方,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上,随意地给沈砚和贺瑆罗织了一个又一个罪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