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是学生还是家长,都鲜少能亲眼目睹这样的场面,他们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
贺瑆没管下面的人的议论,握着沈砚的手拢在了自己两手中间,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向对方传递温暖。
“你手怎么这么凉,”贺瑆低头朝手里那只骨节分明的手哈着气:“是不是天台上太冷了?”
往常,沈砚的手总是干燥温暖的,贺瑆手冷的时候常常把手塞进沈砚的手里取暖。可现在,这双手却冷冰冰的,贺瑆感觉自己握着的不是手,而是一块冰块。
再怎么成熟稳重也只是一个十几岁的孩子,亲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在自己眼前从楼顶上跳下去,沈砚不可能毫无反应。
“我没有碰她,是她自己跳下去的。”沈砚忽然对贺瑆说了这么一句。
这是他从出现到现在说的第一句话。
“我知道。”贺瑆平静地说。
“我当时离她太远,”沈砚转过头,看着贺瑆的眼睛说:“等我发觉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
“我知道。”贺瑆的回答跟刚才一样。
沈砚说:“我冲上去想要抓住她,可是没抓住。”
“我知道,”贺瑆一遍又一遍重复着这三个字,“我相信你。”
沈砚像是在海面上漂浮了一夜的人终于看到了一根浮木,猛地一把抱住了贺瑆,把头埋在他的肩上。
贺瑆感觉自己的肩上的布料被一点点洇湿,他抬手搂住了沈砚的肩膀,把他的头按在自己的颈侧。
如果说照片还可以说是p图或者是角度问题的话,那么这个动作无疑坐实了他们两人的关系。
贺瑆知道自己这个举动会给他们两个带来怎样的后果,但他顾不上了。他只知道,沈砚现在需要他,而他唯一能为对方做的,就是在他需要自己的时候给他一个支撑。
“我们下去吧,好不好?”等沈砚稍微平复一点了,贺瑆才用哄孩子的语气轻声说:“这儿太高了,不安全。”
沈砚没有答应也没有反对,就那么沉默地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贺瑆尝试着带沈砚下台阶,沈砚没有反抗,任由贺瑆拉着他的手一步一步地往下走。
想着刚才卓航的架势,贺瑆做好了一下来就被他和他母亲诘问甚至是打骂的准备。但他没想到,第一个冲上来的竟然不是卓玥的哥哥和母亲,也不是乔芝、许主任,或者4班的班主任,甚至也不是沈老头,而是邢姌。
她疯了一样地冲到沈砚面前,两只手握成拳冰雹似的砸向沈砚。
贺瑆一直以保护者的姿态站在沈砚身旁,以防情绪激动的卓航和卓母冲上前不分青红皂白地动手打沈砚。按照沈砚现在的情况,他也不太可能躲闪或者还手,所以贺瑆只能在一旁时刻注意着这些随时可能冲上来的人。
但贺瑆没想到动手的会是邢姌,沈砚的亲生母亲。
因此贺瑆的动作慢了一瞬,让沈砚挨了邢姌一耳光。但他马上就反应过来,挡在了沈砚身前。
这时,贺明宇也追过来了。他一只手揽着邢姌的腰,一只手按在她的肩上,把人禁锢在自己怀里,不让她继续往前。
见她打不到沈砚了,贺瑆立马转头察看沈砚的伤。
沈砚的脸上留下了五道清晰的指痕,可见打人者的力道。沈砚肤色又白,脸侧的红痕更是明显。
贺瑆怎么都想不通,邢姌那个瘦瘦小小的身体里是怎么爆发出这么大的力量的。
他更想不通的是,邢姌作为一位母亲,为什么这种时候不站在自己儿子这边,反而和那些高高在上的看客一起,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指责沈砚。
他伸手轻轻地抚上沈砚的脸,眼底满是抑制不住的痛惜:“沈砚,你没事吧,疼不疼?”
沈砚像是丧失了语言功能,只是木然地摇了摇头。
贺瑆见状拉着人后退了一步,他自己则完完全全地挡在沈砚身前,警惕着面前所有的人。
可他挡得住这些人,却挡不住从他们嘴里说出的话。
这些话像一把把锋利的刀刃,一点点凌迟着沈砚。
其中,最利的一把在邢姌手里握着。
她朝着沈砚歇斯底里地喊道:“沈砚——你是故意的是不是?!故意接近小瑆,故意接近我丈夫唯一的儿子,故意引诱诱导他!”
沈砚没有说话,贺瑆却蹙着眉看了过去:“阿姨,您不要把一切都怪在沈砚头上,他没有故意接近我,更没有诱导我什么。要说接近引诱,那也是我接近引诱他,是我先对他表的白,是我追的他,也是我先喜欢上的他!跟他没有关系。”
“怎么没有关系!”邢姌现在已经濒临崩溃,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他是沈知珩的儿子,身上流着他的血,遗传了他的基因,也得了那个恶心的病——”
她全身都在颤抖,唯有指着沈砚的那根手指平稳坚定:“同性恋!你和你那个恶心的爸一样,是个令人作呕的同性恋!”
直到此刻贺瑆才真正明白沈老头说的那句“人偏执起来是没什么道理可讲的,也听不进别人的话”是什么意思。
邢姌固执地把一切、把自己遭遇到的所有不幸都归咎到沈砚头上:“你爸和你的爷爷奶奶合起伙来骗我!骗我嫁给他,让我当同妻!骗我生下你,给他们家传宗接代!他们毁了我的前半生!现在,我好不容易才开始了新的人生——”
“我结了婚,有了新的丈夫、新的儿子、新的家庭,你却又来勾引我的儿子,破坏我的婚姻、我的家庭,毁了我的后半生!你们姓沈的,没有一个好东西!全都是让人恶心的变态、同性恋!”
贺瑆的眉毛越来越紧,他一字一句地说:“阿姨,沈砚没有勾引我,是我勾引的他。而且,他也是你的亲生儿子。”
贺瑆的最后一句话无疑给了邢姌当头一棒。
“小瑆!”贺明宇牢牢地支撑着邢姌摇摇欲坠的身体,不让她倒下:“你就不能少说一句吗?!你邢阿姨今天受的刺激已经够多了,她受不了更多的刺激了!”
贺瑆忽然觉得很好笑,他们可怜这个,顾及那个,却没有人考虑沈砚能不能承受接二连三的刺激,一次又一次从嘴里飞出刀子,扎在沈砚身上。
刚才还议论纷纷的人群现在却鸦雀无声,他们默不作声地看着这场家庭闹剧。
贺明宇把邢姌扶到一旁,不停地劝着她。
而留在原地的沈砚却成了众人议论的对象。
卓航更是当着所有人的面问:“我妹妹是怎么掉下来的?”
一句话,直接让沈砚成为了众矢之的。
贺瑆挡在沈砚身前说:“卓航,你妹妹不是失足掉下来的,她是自己跳下来的,她是自杀。”
卓航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你当时不在现场,你是怎么知道的?”
贺瑆毫不避讳,直言道:“沈砚告诉我的。”
“你怎么确定他说的是真的?”卓航显然不相信贺瑆的话:“当时天台上就他和我妹妹两个人,那里又没有监控,你怎么知道他不会说谎?”
听到这话,卓母歇斯底里地冲了上来,嘴里还骂着:“就是你害死我女儿的!你个杀人犯,我要你给她偿命!”
有了邢姌这个前车之鉴,贺瑆十分注意周围的动静,早在卓母挥手的那一刻就上前一步,把沈砚严严实实地挡住了。卓航也在卓母冲到他身边的时候把手伸了出去,攥着她的手臂把人拉住了。
贺瑆一脸严肃地对面前的母子俩说:“卓阿姨,卓航,许主任已经报警了。卓玥是怎么摔下来的,警察来了自然会调查清楚,在此之前,没人有权利说沈砚是杀人犯。”
“我怎么没有权利?!不是他害死我女儿的难道是我?!”卓母指着沈砚道:“要不是他约我女儿去天台,我女儿怎么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不是沈砚约卓玥去的天台,是卓玥约的沈砚。”贺瑆据理力争地反驳道。
其实,沈砚并没有跟贺瑆说过是卓玥约他去的天台,贺瑆只是联想到了之前那条让沈砚变了表情的短信,由此推断出是卓玥约的沈砚。
“不可能!”卓母恶狠狠地看着两人说:“我女儿从小就乖巧听话,胆子又小,是绝对不会去那么危险的地方的,更不会跳楼,她一定是被别人推下去的!”
贺瑆皱眉道:“阿姨,你这么说一个没成年的高中生是很不负责任的。”
这个时候,沈老头走上前站在了贺瑆和沈砚前面。
他的神情不卑不亢,背也挺得笔直,道:“没错,现在事情还没有定论,谁也不能说是我孙子害死的人。等警察来了把事情调查清楚之后,如果沈砚有责任,我们绝不逃避责任。但现在,你没有权利说他是杀人犯。”
沈老头音量不大,但说出的话却句句都掷地有声。
接着,许主任也小跑着赶了过来。
他擦了擦头上的汗,道:“这位家长,您的心情我们可以理解,但现在事情还没有查清楚,确实不能妄下论断。警察马上就到了,等他们来了之后,一定会把事情调查清楚,给您一个交代的。”
“交代?怎么交代?!”卓母说着又声嘶力竭地哭了起来:“我女儿都死了,什么样的交代能让她活过来……”
听到这话,周围的人不约而同地都沉默下来,看向她的眼神也充满了同情——
是啊,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人都没了,就算事情查清楚了,有交代了,又有什么用呢?
想到这,他们看向沈砚和贺瑆的眼神比之前更多了几分不加掩饰的厌恶和愤怒。
贺瑆看见了他们投过来的眼神,却毫无办法,只能竭尽全力地挡在沈砚身前,挡住他们的视线,不让它们射到沈砚身上。
死者为大,而作为死者的家属更是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别人的同情。
卓母现在就算是没理,身为死者的母亲也天然占三分理;同理,沈砚现在就算是再怎么清白无辜,就算是有天大的理,也要减三分。
有时候,死者无罪论比受害者有罪论更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