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晚,贺瑆睡得并不安稳。他做了许多梦,光怪陆离的,不过醒来后就忘了,只剩下时不时就抽痛一下的脑袋时刻提醒着他昨晚失眠的事实。
他伸手在头上重重地揉了两下,试图用这种方式缓解头痛。
就在这时,洗漱完的沈砚进来了。
“头疼?”他问。
虽然是疑问句,但他的语气却很笃定。
贺瑆也没有瞒他,没这个必要:“嗯。”
“严重吗?”
“还好,能忍。”
“那就忍一下。”
触及到贺瑆半是难以置信半幽怨的目光,沈砚解释道:“家里虽然有治头痛的药,但容易产生依赖性,要是能忍还是忍一下。”
“好吧。”贺瑆勉强接受了他的说法。
虽然贺瑆接受了,但沈砚还是打开抽屉在里面翻找了起来。他一边找一边还说:“我把药给你带着,要是你到时候疼得厉害,就吃一片。”
有些头疼药会产生依赖性这一点贺瑆是知道的。贺明宇就有头疼的毛病,刚开始吃药的时候吃一片就能止疼,而且隔好长时间才需要吃第二次。可慢慢的,药量从一片变成了两片,吃药的频率也越来越高,可止痛效果却越来越差。到后来,很多时候都只能硬挺。
所以贺瑆清楚,沈砚的做法是当前情况的最优解。
就在贺瑆等着沈砚把药给他的时候,沈砚却对他说:“去洗漱吧,洗完好去厨房吃早饭。”
贺瑆错愕道:“药呢?”
“放我这,”沈砚说,“等你疼得受不了的时候再给你。”
贺瑆忍不住问:“为什么不放我这?”
听到这话,沈砚回头瞥了他一眼,道:“放你那吃的时候还能找到吗?”
贺瑆想了一下自己那些不知所踪的黑笔和家里那一大摞最少只用了几页、最多也不过用了一半的笔记本,干笑了两下,做了个“请”的手势:“那还是放你那吧。”
沈砚把药瓶揣进了口袋里,丢下一句:“去洗漱。”然后就开门出去了。
冬天皮肤容易皴裂,就算是沈砚这种肤质得天独厚的人也会在洗完脸之后涂一层面霜,更别说贺瑆这个娇生惯养的金贵少爷了。
小少爷不仅自己娇贵,还把置物架上的面霜换成了他用惯的大牌子,以至于他和沈砚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都是一样的。
贺瑆从卫生间出来后就直奔厨房,彼时,沈老头正把长筷子伸进锅里搅动着里面的面。
沈砚在一旁帮着拿碗。
贺瑆见状上前从筷子筒里数了三双筷子,又在旁边稍矮一些的筒里拿了三把勺子,然后站在桌前,和沈砚一起把这些一一摆好。
他一边摆一边抬头觑了沈老头一眼,然后撞了一下沈砚的肩膀,小声说:“爷爷今天很高兴啊。”
沈砚反问:“他哪天不高兴?”
“呃……”贺瑆噎了一下,随后嘟囔道:“但也没高兴成这样啊。”
贺瑆看过去,沈老头嘴里还在哼着欢快的调子,情绪饱满,半点没有停下来的样子。看来,面煮好之前这场“演唱会”是不会结束的。
“而且……”贺瑆打量的目光在沈老头身上走了一圈,道:“你觉不觉得爷爷今天穿得很……”
贺瑆绞尽脑汁,才算想出一个合适的形容词:“精神。”
沈砚说:“他是为了今天的家长会特意打扮的,到时候他要上台讲话。”
附中的传统,家长会上会安排几个优秀学生的家长上台致辞,分享一下自己的教育方法。
这个“优秀”并不单纯指成绩,但无疑,成绩占有相当大的比重。
从沈砚初中开始,沈老头经常作为优秀学生家长上台发言,更准确地说,是每一次。
沈砚的成绩一向很稳定,他的优秀学生身份自然也稳定,所以每一次家长会,沈老头都是家长代表。
沈老头年轻的时候不知道参加了多少次学术会议,也没见他用心打扮过,反而是参加沈砚的家长会时,每回都要挑好久的衣服。
说话间,锅里的面煮好了。
“爷爷,我来盛吧。”贺瑆朝沈老头伸出手,想接过他手里的筷子。
“不用,你别上手,”沈老头避开贺瑆的手,也拒绝了沈砚的帮忙:“也不用你,你也别动。”
贺瑆有些疑惑,沈老头虽然对他们很好,但也不至于这点活不让他们干啊。他住在这的这段时间里,每次吃饭的时候都会帮忙盛饭端菜,饭后也经常和沈砚一起洗碗什么的。
很快,他的疑惑就得到了解答。
沈老头拿过桌上的碗,一边往里面盛面一边唠叨:“这面刚出锅,烫手,你们两个可端不了。”
贺瑆忍不住反驳:“那你端不也一样烫手吗?”
沈老头乐呵呵地说:“我没事,你们年纪小,手上的皮肉嫩,经不住烫。我年纪大了,手上都是老茧,感觉不到烫。”
说着,他把一碗面放到贺瑆面前。
“吃吧,小心烫。”他说。
贺瑆仔细观察了一下沈老头的手,确实像他说的那样,都是老茧。
他好奇地问道:“爷爷,人年纪大了手上就会有茧吗?”
“也不都是,”沈老头从锅里舀了勺汤倒进他碗里,说:“我小时候就帮着家里干活,长大了以后又去农村插过几年队,那时候天天干农活,所以手上才磨出这么多茧子。”
“哦。”贺瑆拿起筷子夹了一绺面条,然后卷了两下,放到嘴边吹了吹,等到上面的热气散得差不多了,才放进嘴里。
“嗯,”贺瑆吃到面的第一口就朝沈老头竖起了大拇指,等嘴里的食物咽下以后就迫不及待地夸道:“爷爷,你煮的面还是一如既往的好吃。”
沈老头干活利索,这么会功夫就把剩下的面都盛了出来。三碗面,正正好好,不多不少。
他往自己和沈砚的碗里一碗舀了勺汤,然后说:“喜欢吃以后就多来住住,到时候还给你煮。”
“我在这住的时间还不够长啊,”贺瑆说,“连寒假都是在这过的。”
沈老头:“不过明天你们就开学了,你又在这住了一个假期,连年都没家里人一起过,应该就要回家了吧。”
贺瑆点点头:“嗯。”
其实,贺瑆虽然准备回家,不过并不是要回丁香巷的家,而是回一中附近的那套公寓。至少,他没打算在老房子里住超过一天以上。
反正,现在他都跟贺明宇摊牌了,“夜不归宿”起来自然更肆无忌惮。何况,贺明宇本身也忙,两人的时间经常对不上,他住不住在家里区别不大。就算他住在家里,两人最多也就是早晚的时候打一个照面,还得是在贺明宇不早出晚归的情况下。
贺明宇对贺瑆一向是放养政策,加上贺瑆从小就省心,除了跟男人谈恋爱这件事,从来没什么出格的地方,所以贺明宇也很少限制他。
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在沈砚这住久了的缘故,贺瑆忽然觉得丁香巷里的那幢三层小楼有些太大了。他更喜欢窝在小一点的房子里,当然,是和沈砚一起。
要说小房子,其实,住在这也挺好,只是有沈老头在,两人难免有些顾忌。从放假那天开始算,贺瑆已经规规矩矩地睡了半个月了。毕竟老房子的隔音效果都差,老年人觉又轻,贺瑆也不想被沈老头在晚上听到些什么动静。
就连白天,贺瑆也要时刻注意和沈砚相处时的尺度,生怕被沈老头看出些端倪。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正处于热恋中的小情侣难免有些忍不住。
所以,贺瑆说要回家住也是抱着和沈砚一起回一中的那套公寓搞事的心思的。
不过,这些贺瑆没跟沈老头说,他只说:“不过爷爷放心,周末的时候我还是会过来陪您的。”
闻言,沈老头刚刚有些落寞的眸子又亮了起来,他像个小孩子似的要贺瑆的保证:“那说好了,周末就过来,到时候你可别把我这个老头子忘到脑后了。”
一直没作声的沈砚突然开口道:“我跟贺瑆一起回他那。”
沈老头看向他。
感觉到沈老头的视线,沈砚又补了一句:“开学老师要开新课,住在一起方便讨论题目。”
“嗯,你去吧,”沈老头没说什么就同意了:“学习上的事你从来没让我操过心,不过也别太辛苦了,累了就歇一歇。”
吃面最大的好处就是没那么多碗要洗。
沈老头把两人推回房间,让他们赶紧收拾书包。
贺瑆看着面前关上的门,无奈地耸了耸肩,道:“有什么好收拾的,不就是装点儿寒假作业。”
“点儿?”沈砚淡淡地反问道:“你觉得寒假作业留少了?”
贺瑆想起了自己写过的可以装订成好几本练习册的卷子,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不,不少。”
贺瑆虽然嘴上说没什么好收拾的,但还是和沈砚一起把各自的作业装进各自的书包里。毕竟写作业的时候都是一起写的,两人的都混在了一起。
两人正分着,就听到一道中气十足的喊声:“好了没有,快出来!”
贺瑆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只见沈老头双手叉腰,精神抖擞地站在他们房间的窗前。
贺瑆看了眼时间,不可置信地看向沈砚:“这才几点啊?!爷爷这就要走?!”
“老头向来对开家长会这件事很积极,”沈砚分好最后两张卷子,一张夹在了自己的笔记本里,一张放进了贺瑆的书包里,说:“走吧,我们今天得推着车去学校,确实要早点走。”
既然打算跟贺瑆去一中的那套公寓住,自行车就是必不可少的,所以前一天晚上沈砚把车擦干净放在了院子里。
一辆车,三个人,怎么坐都是坐不下的。好在巷子离附中也不远,慢慢走也用不了多长时间。
贺瑆和沈老头走在前面,沈砚推着车跟在后面,远远望去,倒真像是祖孙三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