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去的路上,贺瑆难得有些沉默。
直到看见一中的教学楼,他才拍了拍坐在前面蹬车的沈砚的肩膀,探头说:“沈砚,我们今晚不是回爷爷家嘛,你怎么往这骑了,走错路了?”
沈砚回:“没走错,先回去拿蛋糕。”
“蛋糕?”贺瑆有些发懵,问:“什么蛋糕?”
“生日蛋糕。”
“生日……”
贺瑆这才想起来元旦那天他确实给沈砚订了一个生日蛋糕,还让蛋糕师用果酱在上面写下了两人名字的首字母。本来想回去就点蜡烛、吃蛋糕的,结果两个人胡闹了整整一晚上,别说吃蛋糕了,连蛋糕盒上系着的红色缎带都没打开。
第二天早上贺明宇就过来了,两人的事情被撞破,接着便是贺瑆被他带回了家,蛋糕自然也就没吃上。
不过……
贺瑆伸手戳了戳沈砚的后腰,问:“沈砚,蛋糕你没吃啊?”
“没有,”沈砚在前面摇了下头,说:“想等你回来一起吃。”
听到这话,贺瑆心里立刻炸开一朵烟花,虽然小小的,但也炸得噼里啪啦的。
随即,他又想到了什么,小声嘀咕道:“这么久了,不会坏了吧。”
贺瑆声音虽然不大,但沈砚却听清了,于是他回道:“不会。”
贺瑆故意跟他唱反调:“你怎么知道不会?”
跟沈砚说话的时候,他总忍不住想要无理取闹一下。
正巧沈砚也愿意纵容他。
他说:“你走之后,我就把蛋糕放进冰箱里了。而且时间也没过去很久,不过两三天,不会坏的。”
贺瑆怔住了。
才两三天吗?他怎么觉得,距离沈砚生日那天已经过去很久了。说得矫情一些,就算没有恍如隔世那么夸张,他也有种轻舟已过万重山的感觉。
“真的不会坏吗?”贺瑆还是不太相信,在他的认知里,冰箱的主要功能不是保鲜,而是冰镇。即使要保鲜,最多也就只能维持一天的时间,如果第二天还没吃掉,那它们的最终归宿只有一个,那就是倒进垃圾桶。
“最好没坏,”他嘟囔道:“你还没吹蜡烛、没许愿呢。”
贺瑆的公寓和一中几乎是“比邻而居”,到了一中,就相当于到了他家。
沈砚在楼下停放好车,转身道:“没事,今晚许。”
两人上去拿了蛋糕就下楼了。沈砚骑车的速度不慢,这一路又是下坡,二十分钟后,他们就到了乌衣巷的巷口。
下午的时候天上飘了点小雪,巷子里又都是光滑的石板路,于是沈砚从车上跨了下来,双手握着车把推着车走。
贺瑆双手插兜,落后他一步。
走了一段路后,贺瑆突然开口道:“沈砚,我们手上的戒指……”
“怎么了?”沈砚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有察觉到的紧张,他抿了抿唇,问:“你想……摘下来?”
他本来是想问“你想收回去”或者是“你后悔了”,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说法,换了个有回旋余地的说法。
他原本不是一个会胡思乱想的人,可喜欢一个人的时候就是会变得敏感多疑,有时还会多愁善感。所以,即便冷静如沈砚,也忍不住会多想,且是往坏处想。
况且,这两天发生了太多事。短短几天,他就经历了狂喜、惊悸和不安,他实在没有办法再像从前那样面不改色。
“是。”贺瑆的一个字,无疑给沈砚判了死刑,他浑身的血液瞬间冷了下来。
然而,贺瑆的下一句话又让沈砚看到了起死回生的希望。
他说:“也不是——”
“唔……”他想了想,说:“我想换着戴一下。”
沈砚不解地看向他:“换着戴?”
“就是,你戴我手上这个,我戴你的。”贺瑆解释道。
“为什么?”沈砚问。
“太显眼了呗!”贺瑆晃了晃手上的戒指:“之前我们谁也不戴戒指,现在同时戴上了,又都戴在无名指上,而且款式还差不多,万一被人看出来怎么办?”
“所以……”贺瑆提议道:“不如你戴我的,我戴你的,这样,他们就发现不了我们手上戴着的是情侣戒了。反正——”
他伸出手,大拇指和食指圈成个圈比划着:“除了鸽子蛋大的钻戒,剩下素戒的款式都差不多,我估计,也没人会趴在我们手上细看。”
理智告诉沈砚,贺瑆说的是对的,他们确实应该千方百计地避免别人发现他们的关系,但私心却让沈砚在对方真的这样提议的时候不可避免地有些难过,有些失落,有些……心里发闷。
尽管他一早就知道,或许很长一段时间里,他和贺瑆的关系都见不了光。可有时候,在无人注意的角落里,他还是忍不住想把这段关系摊开,让它,也让他们透透气,晒晒太阳。
“诶——”见沈砚只低着头看手上的戒指,半天没应声,贺瑆便撞了撞他的肩膀,问:“你怎么不说话啊,你还没回答我,到底行不行啊?”
“好。”沈砚说。
听到这个字,贺瑆取下了自己手上的戒指,递给沈砚,同时也拿走了对方的。
沈砚把贺瑆的那枚戒指捏在指尖,问:“你想怎么戴?”
“简单,”贺瑆说,“你戴小指,我戴食指。”
沈砚依言把戒指套在了尾指上。
“怎么样?”贺瑆一边欣赏着自己重新戴上戒指的手,一边问沈砚。
“还好,有点大。”沈砚转了转手指上的戒指说。
贺瑆敏锐地察觉到沈砚的情绪不太高,于是便勾上了人的手指上,道:“等以后上大学了,我们再把戒指换回来,好不好。”
沈砚回握住勾着自己的手指,继而攥住整只手,然后把五指插进对方的指缝,扣上。
直到感受到自己的手中握有对方的体温,沈砚的心才算是稍稍安定了一点,也有心思去解开自己心里的疑问。
他问:“怎么突然想起要换戒指戴?”
贺瑆没把自己心底的怀疑和不安告诉他,只是说:“那天老贺不是撞见我们了嘛,他让我们收敛一点,尤其是在学校。”
说到这,他半是为了转移话题,半是好奇道:“说到这个,沈砚,你怎么从见面开始就没问过我我爸对我们的态度啊?”
沈砚又恢复成了他往日淡然的模样,道:“不用。”
“不用?”贺瑆不可置信地重复道:“沈砚,你居然对我们的未来以及以后我们将会何去何从毫不关心?!”
他戏精上身,看向沈砚的眼神里写满了“负心薄幸、始乱终弃”八个大字。
“果然,”他故作痛心道:“男人得到了就不珍惜。”
沈砚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他表演,半晌,终于忍不住打断他:“我知道叔叔的态度,不用问。”
贺瑆来兴趣了,道:“那你倒是说说,我爸什么态度?”
“谈不上支持,但至少不反对。”沈砚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和阿姨一样。”
贺瑆奇了,问:“你怎么知道的?”
沈砚:“他要是不同意,就不会让你自己去上学,而是跟你一起去学校给你办转学手续了。而且,你早上的时候也不会有心情跟女生说笑打闹了。”
“我什么时候跟女生说笑打闹了?!你别诬陷我好不好?!”贺瑆觉得百口莫辩。
沈砚却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推着车抬脚就走。
贺瑆几步追上人,不依不饶地说:“你等会,把话说清楚。”
沈砚铁了心不让他说话,道:“快走吧,回来之前我给老头发了微信,再不回去他该着急了。”
提起沈老头,贺瑆也没有了玩闹的心思,他垂着头低声说:“唉,也不知道爷爷知道了会怎么样,他那么大年纪,肯定比贺明宇还要……”
他本想说沈老头肯定比贺明宇还要古板,想了想,还是换了个说法:“他要是知道了,肯定会更难以接受。”
沈老头虽然有些地方跟不上年轻人的节奏,有时候也难以理解年轻人的想法,但平心而论,他实在算不上古板。可能是年轻时去国外留过学,回国后又一直跟学生打交道的缘故,沈老头不仅不古板,甚至某些方面还相当开明。
比如沈砚和沈知珩还有邢姌的关系。
如果换成其他老人,极有可能致力于修复母子父子之间的关系,用礼义孝道那一套劝说沈砚,甚至还会以一句轻飘飘的“天下无不是的父母,他们也不容易”来抹煞沈砚这些年来所受的所有委屈。毕竟,上了年纪的人最大的愿望便是家和万事兴,总盼着能看到父慈子孝、母子天伦的场景。
但沈老头没有。
他从来不强求沈砚和他父母之间的关系,也从来没有把自己对沈砚的养育之恩当作砝码,要求沈砚原谅这对没有养过他一天的父母。
他理解沈砚对他们的态度,也尊重他的选择。
也许是经历过饥荒、战乱的原因,许多事情沈老头都看得很开。
他甚至对沈知珩是同性恋这件事都不置可否,从始至终,他只是觉得对方骗婚的行为不道德。
“不会,”沈砚忽然开口道:“他……明白的,也会理解我们的。”
“但愿吧。”贺瑆对此不抱希望,贺明宇比沈老头小那么多,看见他们在一起的场景尚且难以接受,何况是沈老头这个年纪的人。
他叹了口气,道:“要是我外公还在就好了。”
“怎么?”沈砚问。
“我外公和爷爷是很好的朋友,”贺瑆想起了他在沈老头卧室里看到的那张老照片:“要是他还在,说不定还能帮我们求求情。”
沈砚沉默片刻,道:“你外公……能接受?”
贺瑆顿了一下,然后苦笑一声,道:“好像不能。”
说是好像,其实根本就不可能。贺瑆回想着夏柔曾经跟他说过的那些话,如果他外公还在,恐怕他和沈砚之间的阻力只会增,不会减。
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距离也拉近了许多,衣袖贴在一起,像是在牵手。
事实上,他们也确实牵手了,在袖子里面,在小巷深处,在月亮都看不到的地方。
从前,贺瑆对这种带着历史的沧桑感的小巷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毕竟他不怀旧,也没什么旧可怀。可自从他喜欢上沈砚,每一次和对方走在这条小巷上,他都会生出一种强烈的感觉。
或许是江南小巷太过幽密、太过深长,仿佛两个人只要把巷子从头走到尾,就能牵着手走过一辈子。
到了沈老头家门前时,两人还是不约而同地松开了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