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头红日近。学校上学时间早,这个时间天边的太阳还是红色的,像是正在喷发的火山口。
然而,操场上到处都是步履匆匆的学生,没有人欣赏,或者说没有人注意到这仿佛火烧似的天空。偶尔有一两个因看见美好事物而慢下脚步的女生也只是慢了一瞬,下一秒就奔向了自己的班级。
路遥马急,赶路的人总是不可避免地忽略了路上的景色。
因此,更显得慢悠悠走在其中的两人格格不入。
只不过,相较于看景,贺瑆更喜欢观察沈砚脸上细微的表情变化,他现在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沈砚那张冷冷淡淡的脸上。1
“诶——”他撞了一下沈砚的肩膀:“问你话呢,是不是吃醋了?”
沈砚现在能说“是”那就见了鬼了。
他面无表情地否认道:“没有。”
“没有——”贺瑆故意拖长调子说:“那你怎么对我跟人家女孩子说话这件事反应这么大?”
考虑到高中这几年正是男生身体抽条的时候,附中的校服普遍做得袖长裤长。沈砚身高不矮,腿也长,裤子倒还好,不过校服袖子的确是有点长。但也不十分明显,只是有时会打褶。
此刻,沈砚抻了抻外套里面的袖子,神色淡淡道:“怕有人忍不住当英雄。”
贺瑆怔了一下:“什么?”
“毕竟,”沈砚说,“有人从小就喜欢英雄救美。”
听到这话,贺瑆有些哭笑不得:“你这都听谁说的啊,蒋天阳?”
随即,他摇了摇头,否定道:“不对,那会儿蒋天阳还不认识我呢,我初中的事他不可能知道。”
“石榴?”他话音刚落,就立马把这个答案也给否决了:“也不可能啊,她虽然初中跟我是一个学校的,甚至还是一个班级,但我都没怎么见你跟她说过话。”
贺瑆在脑子里把班里所有初中是一中的同学过了个遍,也没想到是谁会跟沈砚说他初中的时候曾英雄救美这件事的。
他人缘虽然不错,可除了朱昊那个二世祖,大部分同学跟他都只是泛泛之交,在他转到附中以后都没什么联系了。
至于1班的这几个,和他也不过是走廊里遇到会打个招呼、下课大家凑在一起聊天时会互相接个话的关系,他实在想不到有谁会同时满足既知道他初中英雄救美的事迹、又有能跟沈砚侃大山的关系这两个条件的。
毕竟,这件事知道的人并不多。
贺瑆想了一圈,也没想出来这人是谁,于是他再次把目光转向了身旁这个勾起他好奇心的人:“所以……沈砚,到底是谁告诉你的啊?”
沈砚边头也不回地往前走边道:“自己想。”
贺瑆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好奇心重。他快步追上人,把自己整个人挂在对方身上,企图用这种方式让对方屈服。
他勒着沈砚的脖子,声音里满是威胁,大有“你不告诉我我就不放手”的架势:“快说!谁告诉你的?!不说我就在你身上挂一路!”
被他这么一闹,沈砚的冷脸再也维持不下去了,他无奈道:“你就不怕被人拍下来发到论坛上?”
贺瑆有恃无恐道:“你都不怕,我怕什么啊?反正有你陪我,要被拍就一起被拍,要被挂就一起被挂,我不怕!”
中学生的世界就是这样,就算是自己手忙脚乱,也要忙着给朋友添麻烦,只要有人陪着一起,丢脸也能丢得很快乐。
论厚脸皮,没人能比得过贺瑆,沈砚自然也甘拜下风。
他认输道:“之前跟杨伟打架时他说的。”
贺瑆愣住了。
要不是沈砚提起,他都快忘了以前还认识过这么一个人了。
最近他忙着谈恋爱,好久没和朱昊联系了。不过就算他联系了,朱昊也未必会带来关于杨伟的消息。
八卦也是分圈子的。以杨伟现在的学校、现在的成绩、现在的朋友圈,朱昊就是再八卦也八卦不到他头上。
不过贺瑆也不太在意,对于他来说,杨伟就像是湖面上的涟漪,风吹过,也就散了,一丝痕迹也不会留下。
“行了,”沈砚拍了拍贺瑆得寸进尺悬在他身侧的大腿:“下来吧。”
闻言,贺瑆搂着沈砚脖子的手箍得更紧了:“不下。”
沈砚:“真不下?”
虽然昨天才和沈砚分开,但在这短短的一天里,贺小少爷的身体和心灵都遭受了巨大的煎熬,懒癌发作的他实在不想下来自己走,况且接下来还有一个能要人命的六楼要爬。
于是他道:“不下。”
沈砚道:“不怕丢脸?”
“这不是还有你陪着我嘛,你都不怕,我怕什么!”贺小少爷此刻都要把有恃无恐这几个字写在脸上了,他料定,沈砚不会把他扔下去。
果然,不出他所料,沈砚听了之后说:“那你就趴着吧。”
他边说还边把人往上颠了颠。
虽然贺明宇告诉贺瑆要收敛点,尤其是在学校。但热恋期的小情侣哪能忍住不往对方身上贴?贺瑆心存侥幸地想:我和沈砚都是男的,偶尔背一下不算什么吧!喇叭他们平时闹起来尺度可比这个大多了。
没费多少力气,贺瑆就说服了自己。他心安理得地趴在沈砚背上,时不时还凑到人耳边说两句调笑的话,丝毫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不远处跟着一个身影,把他们两个的举动一一都看在眼里。
一个身高腿长的大男人被人背着,背他的人同样也是身高腿长,两人还都长了一张祸国殃民的脸。无论从哪一个角度来看,这一幕都是相当吸人眼球的。
不过,操场上的学生大多行色匆匆,眼前的一幕再诡异,帅哥再好看,他们也只是在行进的过程中飞速地掠一眼,最多看两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沈砚就这么背着人一路上到了六楼。
踏上最后一级台阶,贺瑆夹在沈砚腰上的双腿晃了两下,道:“好了,放我下来吧。”
沈砚却双手把着他的腿,半点儿把人放下来的意思都没有。
“沈砚?”贺瑆又叫了一声,“放我下来。”
沈砚还是没动,只背着他往教室的方向走。
这下,贺瑆真慌了。
他开始在沈砚背上挣扎起来:“沈砚,马上到班级了,你快放我下来!”
沈砚充耳不闻,只道:“不是说不下来吗?”
“可是这都快到了。”贺瑆还在挣扎。
沈砚淡淡地说:“还没到。”
“到了就晚了!”贺瑆压低声音咆哮道:“真等到了我再下来,他们就看见了!”
沈砚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你不是不怕丢脸吗?”
贺瑆:“……”
他就说沈砚今天怎么这么好说话,合着在这等着他呢!
“沈砚,”贺瑆咬着牙说:“你可真是……”
“真是什么?”
“真是——”贺瑆一字一句地把话从牙缝里蹦出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啊!”
说完这句话,贺瑆整个人像是被煮熟的虾,认命地趴在沈砚的背上。
或许是让贺瑆吃瘪很有成就感,沈砚极短促地笑了一下。
贺瑆以为,他的脸是在进班之后才会丢,没想到,在走廊就先丢了一波。
“贺哥?”蒋天阳在后面叫了他一声。
贺瑆把本就埋在沈砚脊背上的脸又往下埋了几分,整个人开启了装死模式。
倒是平常一向很少理人的沈砚停下了脚步。
“真是你们俩啊?”蒋天阳甩脱身后的大部队,绕到两人前面,一边倒退着走一边说:“我刚在后面远远地看着就觉得像你俩,没敢认,主要是你们两个这姿势太**了。”
贺瑆本来不想搭理这几个货,但许聪一句话让他再也没法保持沉默:“贺哥,你又怎么了?”
贺瑆立刻炸了:“什么叫又?!我之前这样过吗?!”
许聪老实巴交地点了点头,一脸真诚道:“嗯,你经常赖在砚哥身上,不是倚着就是靠着,尤其是最近。”
贺瑆:“……”
许聪许聪,是个人都知道老许给儿子取这个名是什么意思,无非是盼着他能聪明点,他怎么就这么笨,一点眼色看不出来?贺瑆忍不住想,难道老一辈人常说的“贱名好养活”有一定的道理,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一旁的郭炟没忍住,笑出了声。
贺瑆立马一个眼刀飞了过去。
可郭炟却半点没在怕的。他直直地迎上贺瑆的目光,不闪不避,不仅眼神微妙,耐人寻味,脸上的表情也是既玩味又意味深长。
对上这样一双眼睛,贺瑆突然有些心虚。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错觉,他总感觉郭炟好像知道了些什么。
可是不应该啊。
他跟沈砚确定关系才多久,两人在学校又没什么太过亲密的举动,郭炟是怎么看出来的呢?
他想不明白。
贺瑆看着自己和沈砚此刻的姿势,心想:就算偶尔举止亲昵了一些,可正常人一般都会觉得两人只是关系好一些,应该不会往别的地方想啊。
应该吧……
既然被看见了,贺瑆想,与其遮遮掩掩,不如索性大大方方地承认。于是他道:“六楼太高了,我懒得爬,干脆奴役一下沈砚。”
“诶——”郑睿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一样兴奋:“贺哥,这招好啊!下回我也趴在聪子身上,让他背着我,这样我就不用累得跟狗一样地爬楼梯了!”
许聪当即回头怒道:“你想得美!”
刚才贺瑆一直埋着脸,蒋天阳没看见,现在对方把头抬起来了,他看到后忍不住“咦”了一声:“贺哥,你发烧了?”
“你才发烧了呢!”贺瑆没好气地说:“能不能盼我点好?!”
蒋天阳疑惑道:“那你脸怎么这么红?跟猴屁股似的。”
“滚!你脸才是屁股呢!”贺瑆嘴上骂骂咧咧的,手却摸上了脸。
确实有些热。
“我看看。”郑睿也是个好事的,忙不迭地就凑上去了:“是挺红的,贺哥,你不会感冒了吧。”
“没有,”贺瑆瓮声瓮气地说:“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