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面向门的方向站着,满脑子都是贺瑆离开时的背影。
贺瑆说完那句话后,贺明宇整个人像个衰飒的老人一样坐回到沙发上。半晌,他才像是被抽干了全身的力气似的,说:“回家再说,我们先回家。”
临走前,他回过头说:“这件事先别让你妈妈知道。我知道,从小到大她一直没怎么管过你,你恨她,可——”
虽然没有指名道姓,可这间屋子里一共就三个人,是个人都知道这话是对谁说的。
“爸,”贺瑆出声打断他:“沈砚从来没有说过他恨邢阿姨。”
贺明宇在工作上发号施令惯了,还从来没有人敢打断他的话,今天这算是头一遭了。也许是因为打断他说话的人是他的儿子,也许是因为他现在已经没力气计较这些了。他摆摆手,说:“行,只要你们俩别把这件事说出去就行了。毕竟,你——”
贺明宇顿了一下,语气少有地有些犹豫,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换了个主语,顺便连说话的对象也换了。不过,站着的两个人都知道他这话是对谁说的:“你邢阿姨她这么多年一个人也不容易,她当初嫁给前任丈夫也是真心实意的,没想到遇上这么一个人……”
或许是想到了自己口中的“这么一个人”到底是面前的男生的亲生父亲,贺明宇话说到一半就住了嘴,化为一声叹息。
要不是时机不对,贺瑆真想怼他老子一句:“说什么,我们又不傻,要不是您老一大早就闯了进来,这事还没人知道呢!再说了,邢阿姨被沈知珩骗婚跟沈砚有什么关系?那会儿沈砚还没出生呢!她不容易,沈砚就容易了?他从生下来那天就有爹妈生没爹妈管,这么多年,只有沈老头在他身边。”这样想着,贺瑆忽然觉得有些憋屈——
一来人人都说邢姌可怜,邢姌委屈,可沈砚的委屈却没人看见,或者说就算有人看见了也不在乎。
人总是只能看得见自己的委屈,最多再加上一个自己在乎的人的委屈,却从来都看不见别人的委屈。即使偶尔看见了,那也是把自己的委屈看得比天大,而把别人的委屈看得比雨点小。
二来同样都是谈恋爱,人家虽然不敢明目张胆地在老师家长的眼皮子底下顶风作案,但也不至于像他这么见不得人啊。人家的恋情见了人,最多是一场暴风雨,搞不好只是小雨。而他的恋情一旦见了人,就是两颗原子弹的碰撞。有时候,他真想破罐子破摔,告诉所有人他贺瑆和沈砚谈恋爱了。
不过他也就是想想,他虽然很想昭告天下沈砚是他的爱人,但现在的他还不够格。他心知肚明,现在的他们还没有承担起两个人的未来的能力。
说完,贺明宇转头对贺瑆说:“走吧。”
虽然贺瑆并不想离开,可他也知道,既然事情发生了就要去解决,躲是躲不过去的,谁让他没有打算和沈砚一辈子都这样偷偷摸摸的。于是他给了沈砚一个安抚的眼神,跟在贺明宇身后出了门。他走的时候,身上穿着的还是睡衣。
沈砚站在屋子里,望着那扇关上的门,一动不动。他不能冲上去拦住人,也不能在贺明宇发难时把贺瑆护在身后,甚至连跟对方回家一起面对家人的责难他都办不到。他心里生出一股浓浓的无力感,把他整个人死死地缠住,再牢牢地包裹在里面。
茶几上还放着贺瑆昨天给他订的生日蛋糕,只是送到了之后两人还没来得及吃,就开始了混乱又放纵的一夜。还有客卧里的剩下的十五个礼物,他们也没来得及拆。
良久,沈砚转身把茶几上的蛋糕拿起来放进了冰箱里,希望在它坏掉之前贺瑆能回来,两人一起把它吃完。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老头发了条微信,告诉他自己这几天不回家。
贺明宇的车就停在楼下。
下楼后,贺明宇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按了一下,贺瑆习惯性地坐到了后面。
副驾驶前面的遮阳板是放下的,仪表台上还放着一个小巧的化妆包,显然,有人经常坐在副驾驶上化妆。
贺明宇沉默地开着车,父子俩一路无言。
到家后,贺明宇拿出钥匙打开门,示意贺瑆进去。
两人坐在玄关的矮凳上无声地换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风雨来临前的安静。
突然,一声惊呼把父子俩的思绪拉了回来。
“小瑆?”张阿姨正打扫卫生,听到动静就急忙过来了,手里还拿着拖把:“你怎么回来了?今天没上学?”
贺瑆看着她,勉强挤出了一个笑容,道:“阿姨,今天是周天。”
“哦,对对对,”张阿姨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我都忘了。那我去准备一下,一会儿给你们做点饭菜?”
她这话问的主要是贺瑆,贺明宇早上是吃过了饭走的,这会儿肯定不饿。
“不用了,张姐,我们都不太饿。”贺明宇说,“你忙你的就行。”
“噢噢。”张阿姨答应着走开了。
“欸——”贺明宇再次把人叫住:“张姐,卫生打扫到哪了?”
张阿姨停下脚步,如实回答:“二楼三楼除了你们住的两间卧室,剩下的都是空房间,平常没什么人去,打扫起来很方便,都完事了。现在就差一楼还没打扫完了,今天是有客人要来吗?要是的话我快点。”
她试探着问贺明宇。
不是她多嘴,打听主人家的事情,而是贺明宇之前从来不关心这些。而且如果一会儿真的有客人来,她总要提前把茶水水果什么的准备好,总不能让客人来了以后干坐着。
“啊,没有,”贺明宇摆了摆手,道:“张姐,你慢慢干就行,不着急。我和星星上楼说点事。”
说着,他伸手指了指上面。
聪明人说话总是点到即止,张阿姨一听就知道对方这是什么意思了,连忙道:“那我打扫完卫生以后就去买菜,等你们说完出来正好吃饭。”
“好。”贺明宇敷衍地点了下头,然后回头对贺瑆说:“走吧,上去说。”
贺瑆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什么时候的事?”进了房间,关上门,贺明宇问道。
贺瑆以为他老爹问的是他和沈砚的事,可准确来说,他们俩昨晚才正式在一起,他总不能回答说“昨天”吧,那样贺明宇可能真会被他气死。于是,他想了想,说:“唔……一两个月之前吧,或者两三个月之前?记不清了。”
这个答案倒是出乎贺明宇的意料,他以为,贺瑆早在几年前就变成一个同性恋了。
“那你是怎么发现自己……”贺明宇小心翼翼地措词:“有这个倾向的?”
贺瑆愣了一下:“什么倾向?”
贺明宇以为贺瑆是在明知故问。想到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情和自己东拉西扯,他有些着急,忍不住冲人咆哮道:“同性恋的倾向!”
贺瑆解释道:“爸,我都说了,我不是同性恋,也不喜欢男的,我只是喜欢沈砚。”
贺明宇不太理解:“这不就是同性恋吗?”
“不是,”贺瑆正色道:“异性恋是指对异性产生情感、爱情或性的吸引;同性恋则是指对同性产生情感、爱情或性的吸引,而我不属于这两者中的任何一者。因为我喜欢的人不是异性,而除了沈砚之外我也不喜欢任何一个同性,我喜欢的只是沈砚这个人而已。”
贺明宇疑惑道:“可是,沈砚不就是男的吗?”
“是,沈砚是男的,”贺瑆说,“但我不是因为他是男的才喜欢他的。我喜欢他,是因为他就是他,并不因为其他任何原因,就算他是女的,我也会喜欢他。”
“可沈砚不是女的啊!”贺明宇更不理解了,下一秒,他仿佛突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一言难尽:“难道……他变过性?”
贺瑆:“……”
他知道贺明宇可能很难理解他说的话,在贺明宇的世界里,同性恋已经是很超纲的概念了——喜欢异性的是异性恋,喜欢同性的就是同性恋。可他没想到,贺明宇理解起来居然这么难,而且,想法还跑得这么离谱。
于是,他试图进一步跟人解释他对沈砚的感情:“不是,我的意思是,不管沈砚是男的还是女的,我都会喜欢他。所谓有相无相,有即是无,无即是有,说得矫情一些,我喜欢上的是沈砚的灵魂,而不是他寄居的这副躯壳。”
贺明宇被贺瑆说得一愣一愣的,他伸手摸了摸贺瑆的头,不放心道:“儿子,你没事吧?你这是要出家啊?你是打算去寺庙还是道观啊?”
“什么啊,”贺瑆没好气地拍掉自己老爹的手:“谁要出家了!我这刚过上有男朋友的日子,我怎么那么想不开要出家!”
“那你这……”贺明宇伸出手左指指右指指,指到一半才发现沈砚不在,这里只有他和贺瑆两个人,于是他搓了搓无处安放的手,道:“论调怎么这么……四大皆空。”
贺瑆:“……”
“算了,”他坐在沙发上往后一摊:“您就当我是同性恋吧,不过是只喜欢沈砚的那一种,别人都不行。”
“噢……”贺明宇点点头,说实话,这样他还能理解,像刚才贺瑆说的那一番话,已经超出了他的认知。
“也就是说,”他试图梳理整件事情的发展脉络:“几个月之前,你发现自己是个同性恋,然后就跟沈砚在一起了。”
贺瑆回忆了一下自己的心路历程,道:“算是吧。”
贺明宇“哦”了一声,语气有些迟疑:“你……变成这样是因为我和你妈妈吗?”
贺瑆怔住了:“什么?”
“就是……”贺明宇瞟了一眼贺瑆的神色,见他脸上的表情并没有什么变化,才接着说下去:“你是不是受了我和你妈妈失败婚姻的影响才变成一个同性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