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的天气很善变,有时候上一秒还是蓝天白云、晴空万里,下一秒就变得阴云密布、大雨倾盆。过了一会儿,又从乌云满天变成风和日丽了。
就像此刻。
一束阳光穿透厚重的云翳洒了下来,打在床头,贺瑆的视线随着穿进来的阳光移动,看见了贺明宇摆在床头柜的相框。
他的目光微微凝滞了一瞬。
相框里装着的并不是谁的相片,也不是风景照什么的,而是一张简笔画。
画上是围在一张桌子上吃饭的一家三口。饭桌上虽然只有简单的四菜一汤,可妈妈在给孩子夹菜,爸爸在给妈妈夹菜。
画是贺瑆画的。他画这副画的时候年纪还小,也没学过美术,功底什么的是一点也没有,笔法也是幼稚的可以,跟他现在上课无聊时随手画的速写根本不是一个量级的。
小孩子忘性大,贺瑆把这副画给了贺明宇之后就去玩了,后来更是把这件事忘到了脑后。他以为,贺明宇早就把这副算不上画的画给扔了,没想到对方保存了这么久,时至今日都还留着。
按理说,这么多年过去了,贺瑆应该对这张画没什么印象了,可事实却是他记得这张画,并且还记得自己是在怎样的情景下画下的。
他忘了自己是在几岁的时候画下这副画的了,不过他记得他是在某一年的生日画的。
和别的小孩子的生日不同,贺瑆的生日总是伴随着奔波——早上由妈妈领着去爷爷奶奶家吃一碗奶奶亲手做的长寿面,然后在那待到中午,吃过午饭后再去外公外婆家,吃一块外婆给他买的生日蛋糕,晚上再回家。一天下来,总有种说不出的疲惫。所以他那时候最大的愿望就是爸爸妈妈能在他生日这天待在家里,一家人安安稳稳地吃一顿饭,陪他过个生日。
但到最后贺瑆的愿望也没有实现,不过那时候他也不是那么在意了,甚至对他来说连生日都是可有可无的了。
贺瑆没想到,他会在今天,在贺明宇的卧室里看到这副他儿时画的画。
他收回视线,平静地对贺明宇说:“不是。”
贺明宇不解:“那你为什么……”
“为什么喜欢上沈砚?”贺瑆替他说完了后半句。
贺明宇没有说话,但明显是在等贺瑆的答案。
贺瑆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了贺明宇一句:“那爸你又为什么喜欢邢阿姨呢?”
“嗯……因为她……她……”贺明宇“她”了半天,也没说出个所以然来。
“您看,”贺瑆两手一摊,道:“您自己都不知道您喜欢邢阿姨什么,为什么非要我说出喜欢沈砚的原因呢?我觉得喜欢一个人是没有原因的。如果因为一个人善良、学习好、长得漂亮或帅气而去喜欢他或者她,那这跟因为一个人有钱而去喜欢他本质上是一样的。在我看来,这根本不是喜欢,充其量算是欣赏。所有因为看到了一个人的优点而产生的喜欢都不是真正的喜欢,至多算好感。真正的喜欢是明知道对方的缺点和不足依然深爱着对方,即使知道对方愚蠢、轻佻、头脑空虚,但依然爱他。知道他的企图、他的理想,他势力、庸俗,但依然爱他。知道他是个二流货色,但依然爱他。”
贺明宇一脸惊愕地看着贺瑆,他不得不承认,他无法反驳对方的说法,他甚至觉得贺瑆的话是对的。
但他还是不能接受:“可……可你邢阿姨是个女的,而你喜欢的人是个男的。”
贺瑆反问道:“那又怎样呢?”
他说:“真正的爱情无关性别,无关年龄,无关金钱,也无关身份地位,只是单纯地喜欢他这个人。”
“我知道。”贺明宇说,“可你这是理想化的爱情,是小说里才会有的情节,现实生活中是不存在的。就算真的存在,天底下的女人那么多,你就非得喜欢上一个男人吗?”
贺瑆的表情十分平静:“那天底下的女人这么多,爸你怎么就非邢阿姨不可呢?你怎么就不能爱上我妈妈呢?”
他的这番话不带一丝个人感情,只是单纯地询问,却让贺明宇瞬间颓然下来。
贺明宇弓着腰,上半边身子伏在腿上,头埋进了两条胳膊间。良久,他微微直起身体,道:“是,我喜欢你邢阿姨。我们从小学开始就是同学,那会儿学校还没内卷得这么厉害,我们上学都是就近的,从小学到初中再到大学,我们一直都是同学。高中的时候我们就在一起了,我们是彼此的初恋,我很喜欢她。”
“但是她父母不同意。”贺明宇的声音有些哽咽:“我们抗争了好几年,最后还是失败了。我们分手后,她嫁了人,我也娶了你妈妈。”
“我承认,”贺明宇说,“当初确实是迫于父母的压力,迫于社会的压力,我才娶你妈妈的。那时的我已经死心了,不只是对小姌,对婚姻我也死心了。我想,反正人总是要结婚的,结了婚之后不管是多么浓烈的感情,到最后都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跟谁结婚不是结。我的确不爱你妈妈,但我也是想过要和她好好过的。”
“可是从我有记忆以来,你就很少回家。”贺瑆用冷静的语气陈述一个事实:“从小到大,一直只有我妈管我,我摔倒受伤,生病住院,都是我妈一个人在操心,小时候,我甚至连你的面都很少见到。”
贺明宇愧疚地看向贺瑆:“星星,对不起,爸爸那时候太忙了。你出生后的那几年,是公司发展最关键的阶段,我实在是脱不开身。”
贺瑆:“忙到连我生日那天陪我吃顿饭的时间都没有?”
贺明宇立时说不出话了,他把目光转向了立在床头柜上的相框。
当年他看着年幼的儿子闪着期冀的小脸,听到他说“爸爸,我什么礼物都不要,只想让你陪我吃个饭。”的时候,心里说不愧疚那是假的。但很快,这点愧疚就被公司里堆积如山的工作和家里令人窒息的氛围冲散了,散得分毫不剩,他只想赶紧逃离这个让人感到压抑的环境。
他以为,贺瑆是夏柔的亲生孩子,母亲在孩子面前,总该是慈爱的。他以为,把时间留给他们母子,要比他们两个大人相对无言要好得多。
更何况,夏柔也未必希望他在。
良久,贺明宇用力地揉了把脸,说:“我承认,我当时不回家有故意躲你妈妈的原因,但是星星,你知道吗,我在结婚之初,也曾下定决心,要好好对你妈妈。婚姻的底色从来不是爱情,而是责任,我既然娶了她,我就有责任、有义务好好对她。可是——”
贺明宇的声音突然变得沙哑:“可是你妈妈她、她给人的感觉太孤独了。有时我跟她在一起,我都觉得坐在我面前的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而是一个冰冷的机器。我曾试着去接近她,了解她心里在想什么,可她的心永远把我拒之门外,她太让人孤独了,所以……”
“所以你选择躲了出去,选择了逃避?”贺瑆替他说完接下来的话。
贺明宇沉默地点了点头,道:“但我没想到我们失败的婚姻会对你造成伤害。星星,你实话跟爸爸说,是不是因为我和你妈妈的关系,你有了阴影,不想组建家庭,所以你才喜欢上了——”
“不是。”贺瑆表情郑重:“我喜欢沈砚是因为他只是他,并不为别的。而且,我能确定我不喜欢男生,因为在他之前,相较于长相帅气的男生,我更喜欢欣赏漂亮的女生,而在他之后,其他任何一个男生都不行。”
闻言,贺明宇像是看到了希望。
他用包含着期待的目光看着贺瑆,说:“既然你以前也是喜欢女孩子的,那你能不能试着——”
“不能,”贺瑆打断他:“爸,如果我没遇到沈砚,或许我会像你所期望的那样,和一个有好感的女孩子谈恋爱、结婚、生子。可这世上是没有如果的,我遇到沈砚了,我就不能当没遇到过他,也回不去没遇到他的时候;我喜欢上他了,我就不能骗自己说不喜欢他,也回不去没喜欢他时的状态。爸,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注定了的,就像是天阴一定会下雨,夏天之后一定是秋天,而我,注定会爱上沈砚。”
“可是,”贺明宇的眉毛慢慢垂了下去,握成拳的手也松开了:“星星,你还这么小,十几岁的年纪,你知道什么是爱吗?”
“不知道。”贺瑆说,“因为‘爱’这个字本身就有很强的主观性,没人能给‘爱’下一个定义。而在我看来,非他不可,不是他就不行,即使明知道两人在一起之后会面临很多困难依然坚定地选择对方,这不就是爱吗?”
贺明宇沉默许久,道:“不能分手?”
“不能。”贺瑆斩钉截铁道:“爸,我不知道你对于分手的定义是什么,是分开我们让我们再也见不到对方的面?还是别的什么?你可以把我们分开,但不能让我们分手。就算我们现在暂时分开了,以后,等我们能承担得起我们的未来的时候,我们还是会重新在一起。”
房间里再次陷入沉默。
贺明宇看着神情坚定的贺瑆,忽然觉得有些恍惚,印象中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吊儿郎当没个正形的孩子不经意间早已长成了少年人的模样,并且从他的神态中能窥得他成年以后的风采。
虽然现在站在自己面前的贺瑆还是个孩子,但贺明宇却有些犹豫。
他当然能不顾贺瑆的意愿,给他转学,送他出省甚至出国,但多年来父亲角色的缺失让贺明宇做不到理直气壮地以父亲的身份干预贺瑆的人生,然后再轻飘飘地用一句“我都是为了你好”来堵住对方的嘴。
他能做的只有苦口婆心地劝解。
而在未过来人面前,过来人的劝解往往是最无力,也是最无用的。
半晌,贺明宇说:“小瑆,你给爸爸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