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嗒——
贺明宇手里的纸袋掉到了地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床上的两个人盖着一张被子,脸凑得极近,虽然被子下面的情形看不见,可不用想也知道,隆起的轮廓下面必定是一种极亲密的姿势。
按理说,两人都是男的,睡在一张床上也没什么,就算睡姿亲密了一点,但人睡着了之后都会忍不住抱着什么东西,没有人能在睡觉的时候始终保持一个姿势。
可房间里满地都是纸团,还有睡衣睡裤,最关键的是,他还看到一条内裤!虽然不知道是谁的,不过这已经不重要了。贺瑆露出的脖子上也有一块明显的红痕,贺明宇作为过来人,一眼就能看出来昨晚这里发生过什么。
最后,还是沈砚先被袋子落地的声音惊醒了。
淡定如他,面对这样的状况也免不了有些发懵。
他拥着被子坐起身,和站在门前的贺明宇对上了视线。他抿了抿唇,最终什么都没有说。
处在这样的情形下,说什么都是徒劳的。
许是怀里的热源不见了,被子又透风,贺瑆迷迷糊糊地醒来了:“沈砚——”
下一秒,贺明宇的怒吼声响彻整个房间:“贺瑆!”
贺瑆的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他下意识地坐了起来,叫了一声:“爸?”
沈砚在一旁把从他身上滑下去的被子拽上来一些,贺明宇见状更加怒火中烧,他甩了下袖子,丢下一句:“给我穿上衣服滚出来!”
砰——
贺瑆还没反应过来现在是个什么状况,就被这一声关门声唤回了神,他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压低声音问:“我爸怎么来了?”
虽然现在情况不容乐观,但沈砚还是忍不住回头给了他一个“他是你爸,你问我?”的眼神。
“不知道。”他摇摇头说。
贺瑆现在脑子乱得很,他随手捡起地上的睡衣,胡乱套上,然后坐在床上思考人生。沈砚考虑到外面的是贺瑆的父亲,所以下床打开了衣柜,从里面找出一套家居服换上了。
虽然贺明宇进来的时候什么都看见了,但沈砚还是去卫生间拿来扫把把地上的纸团扫干净,倒进了垃圾桶里。接着,他又把睡衣捡起来叠好,放进了衣柜里。
“我还是想不明白,”贺瑆坐在床上,百思不得其解:“自从这个房子过户给我妈之后,他就很少过来了,今天他怎么想起来过来了?”
“不清楚。”沈砚放好了衣服又开始铺床,他示意贺瑆起来。此时,他心里也是乱得很。
“走吧。”他铺好了床,说:“你爸还在外面等着我们呢。”
毕竟是亲父子,相较于沈砚的紧张不安,贺瑆也就刚开始的时候脑子懵了一下,现在已经缓过来了。他站起身,手伸到头上抓了两下,说:“走吧。”
客厅里,贺明宇正抱着胳膊坐在沙发上,脸上写满了怒火。
“爸。”贺瑆走过去,低声叫了句。
沈砚在他身后,也低声叫了一声:“叔叔好。”
要是平常,对着沈砚,贺明宇还会露出一抹平易近人的笑容,回一声“你好”,毕竟他是自己妻子的儿子。虽然邢姌不说,可贺明宇依旧能感觉到,她心里对这个儿子还是十分挂念的。
只是她对沈砚的感情太过复杂,有牵挂、有愧疚、有怨恨,加之贺明宇家里也有一个同样年岁、正处于情绪最为敏感的青春期的儿子,而且沈砚也未必愿意认她这个妈,所以她从未在贺明宇父子俩面前提起过沈砚。但这并不代表她不惦记自己的儿子。
贺明宇作为邢姌的丈夫,枕边人每天想些什么他再清楚不过了。
他明白邢姌对沈砚那种矛盾的感情,也心疼这个从一出生就没爸妈疼爱的孩子,所以,尽管他知道贺瑆跟沈砚的关系好,他也从未干涉过。如果通过贺瑆,能够让母子俩解开心结,他心里也是非常乐见的。如果沈砚同意,贺明宇也愿意把他接到家里一起住,包括他那个这些年来一直照顾他的叔公。
但这并不代表他能接受自己的儿子和爱人的儿子是这种关系,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俩是兄弟。
所以现在,贺明宇没有心情去照顾沈砚的心情,也没搭理他那声招呼。
“爸,”贺瑆觑着自己老爹的脸色开口道:“你怎么来了?”
一句话,直接把贺明宇惹毛了。
“我不能来吗?!”他怒道:“我要是不来,都不知道你……”
贺明宇本想说“都不知道你们居然背着我做出了这种事情!”可话到嘴边转念一想,贺瑆是他的亲生儿子,怎么骂都无所谓,但沈砚不是。他又不是人家的亲爸,对人家又没有养育之恩,就算沈砚做了天大的错事,也轮不到他来教育。
于是,他生生把“们”字咽了下去,道:“都不知道你居然背着我做出了这种事情!”
贺瑆忍不住辩解道:“我做什么了?”
贺明宇蹭地从沙发上站起来,手指颤抖地指着贺瑆说:“你和他……你们都……都那样了,你还有脸问我你做什么了?!”
在他站起来的一瞬间,沈砚就上前一步把贺瑆护在了身后,贺明宇看到后脸上的表情越发难看。
贺瑆不服气地说:“我不就是谈个恋爱吗。是,我承认,我早恋了,可我的成绩又没下降,你至于反应这么大嘛!”
贺明宇说:“我说的不是成绩的事!”
这的确不是成绩的事。回想起刚刚看到的那一幕,贺明宇甚至觉得早恋都不算什么事了。
“不是成绩?”贺瑆回想了一下自己刚刚那句话里的另一个关键词:“那就是早恋咯!你和邢阿姨当年不也是早恋嘛,你们那时候是什么年代,我们这是什么年代?你可以,我就不行?你这不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么。”
其实贺瑆心里清楚,贺明宇说的既不是成绩的事,也不是早恋的事,他就是故意在曲解贺明宇的意思。
“你别给我东拉西扯!”贺明宇吼起来:“你爱学习就学习,爱谈恋爱就谈恋爱,我不管,可你不能跟一个男人谈恋爱!你知道你这叫什么吗?同——性——恋!”
贺瑆虽然一直跟贺明宇“唇枪舌战”,但同时也没忘记关注一旁沈砚的状态。在贺明宇说出那三个字的时候,他余光明显看到沈砚脸色一白。
他收起嬉皮笑脸的表情,上前一步,挡在沈砚和贺明宇之间,语气也不似之前那么吊儿郎当:“你搞错了,我们不是同性恋,我们只是喜欢上了彼此,同时我们又恰巧都是男人。”
直到这时,沈砚才明白面对现实时自己是多么无力。他的年纪还太小,能做的太少,他只有十六岁,没有体面的工作,没有成功的事业,他什么都没有。他有的,只是满腔的爱意和一句发自真心的喜欢。
世俗的成功无法给人带来快乐,却能给人带来自由。可惜,他现在没有,他有的只是看似亮眼却对两人以后要面临的问题毫无用处的学习成绩。
别说以后,就说现在,仅仅是贺明宇,他就没有办法把他心爱的少年护在身后。不是他懦弱,而是他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插入到他们父子间的谈话。
他只能站在对方的旁边,防止贺明宇因情绪过于激动而动手打人。
“再说了,同性恋怎么了?”贺瑆说,“有喜欢异性的人,就有喜欢同性的人,既然性取向是一个取向,那它就应该是双向的,而不是单向的。何况,性取向只是性取向,它不应该成为评判一个人好坏的标准。难道,我喜欢女孩子我就是老师同学眼中品学兼优的学生、是让你骄傲自豪的儿子,我喜欢男孩子我就变成了一个人人喊打、让你们蒙羞的大坏蛋了?”
“你用不着跟我说这些,”贺明宇烦躁地挥了下手:“我不懂你们年轻人这些,我只知道,阴阳交合,男女婚配是自古以来的规律,人是不能违背自然规律的。我也不可能眼睁睁地看着我儿子成为别人眼中的异类!星星,你相信我,我都是为了你好。”
“别人?”贺瑆吃嗤笑一声:“我是为自己活的,不是为别人活的,更不会活在别人的目光里。更何况,和同性谈恋爱的人又不止我一个,我怎么就成了异类了?”
“别人我不管!”贺明宇吼道:“我只管我儿子,我只管你!”
此时的贺明宇处于暴怒的边缘,可他依然克制着自己不要举起手。毕竟贺瑆这么大了,就算是他儿子,也不能说打就打。尤其是当着别人的面。
贺明宇知道他这个儿子吃软不吃硬,于是只能压下怒火,软下语气道:“星星,你知不知道,如果别人知道你和一个男人谈恋爱,他们会怎么说你们。”
贺瑆道:“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我不在乎。”
“你这是孩子话!”贺明宇语重心长地说:“星星,你还是个孩子,你不懂这个世界的规则。人是群居动物,生活在这个社会上,是不能完全不顾及他人的眼光、一味我行我素的,我这都是为了你好。”
“规则?什么规则?”贺瑆反问道:“哪一条规则规定我不能喜欢上男生了?我又犯了哪一条法律,我一没妨碍谁,二没影响谁,三没引诱谁,我只不过是喜欢上一个人而已,怎么就十恶不赦了?”
这个年纪的男生是未经驯化的野马,虽然背上被放上了马鞍,平常也总被关在马厩里,可一旦脱了缰,就会头也不回地朝远方,朝自由奔去。
他们不喜束缚,看不上世俗那些约定俗成、暗含偏见的规则,总想着和这个世界的不公平处碰撞一下,和那些带有歧视意味的潜规则碰撞一下。
只是,最后的结果往往都是撞得头破血流。
贺明宇耗尽了最后一点耐心,他冲贺瑆喊道:“你才多大,知道什么是喜欢?!你妈含辛茹苦地生你养你,不是为了让你变成一个同性恋的!”
越是亲近的人,越知道刀子往哪里捅最痛,被扎痛了的贺瑆把这把刀拔了出去,原样插在了贺明宇身上:“是,我不懂,你懂。你懂你娶了我妈之后不好好对她!你懂你长年累月不回家躲着她,连带我你也不管!你懂我小时候你连我上几年级,在哪个班都不知道!爸,你口口声声为了我好,可从小到大,你抱过我几回?我几个月会翻身,几个月开始长牙,几个月开始学说话,几个月学走路,几岁开始换牙,你都知道吗?你什么都不知道就口口声声地说为了我好!”
从贺瑆提到夏柔时贺明宇就怔住了,他沉下身子缓缓地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