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班课程走得快,语文作为一门积累性学科进度算是慢的,可即便如此,也开了必修二。《孔雀东南飞》是他们最近刚学的,还没讲完,又不是高考必背篇目,贺瑆能会就见了鬼了。
他用毫无起伏的声音说:“你非得这么较真吗?”
沈砚淡声道:“随口一问而已。”
贺瑆:“……”我信你个鬼!
连输两局,不服输的贺小少爷快速调整状态,化被动为主动:“我不会背《孔雀东南飞》,你的架子鼓敲得也一般。”
这话有些违心,在他看来,沈砚的架子鼓其实敲得相当不错。
“哦?”沈砚挑了挑眉:“架子鼓你也会?”
“学过,学过好长一段时间呢!”贺瑆加重了字音:“并且学得还不错。”
沈砚问:“为什么学架子鼓?”
“看着好玩儿呗!”贺瑆耸耸肩说。
他小时候好奇心重,看什么都感兴趣,什么钢琴、美术、架子鼓、跆拳道……他什么都学过,只是没什么长性,通常学几天就扔到一边去了。因此,老宅里多了好多乐器、油彩、拳套什么的,大部分都堆在储物间,一楼客厅里那架钢琴就是这么来的。
“而且……”贺瑆拉长调子说:“打鼓多帅啊!这么多乐器,我觉得只有架子鼓最能展现出我的潇洒帅气!”
沈砚嘴角抽了抽:“这么说,架子鼓你家也有了?”
贺瑆一脸“当然了”的模样,道:“有啊。”
沈砚发自内心地评价道:“你真败家。”
贺瑆乐了,说:“没事,老贺有钱,够我败的。”
沈砚看着吉他,说:“我记得在你家没看见过有这把吉他。”
贺瑆解释道:“噢,今天是张阿姨去一中那间公寓打扫卫生的日子,她走之前我让她把吉他翻出来了,顺路带给我。”
想到眼前人强到不行的边界感,他连忙补充了一句:“只是打扫卫生,张阿姨不会乱动我们的东西的。”
其实,有沈砚在,屋子里根本不可能脏,只是这么多年张阿姨都会去定时打扫,已经习惯了,贺瑆也就没拦着。
“嗯。”沈砚点下头,然后像是怕这么一个单音节的字没有说服力似的又加了一句:“没事。”
贺瑆盯着人看了一会儿,忽然凑到人耳边低声说:“沈砚,我们今晚回爷爷那住吧。”
附中的学生之所以都选择在十里长亭约会,就是因为这里除了借着幽暗天色谈情说爱的小情侣以外很少有人来,许聪还曾经吐槽过:“那些整天满世界抓早恋的老师主任怕是早就忘了这块地方。”
不是他嘴损,政教处的四大天王抓了那么多早恋的,没有一对儿是在十里长亭这抓到的。像操场、走廊、空教室,甚至楼角墙根,这些才是他们重点巡查的地方。
放学后不急着出校门,绕着操场一圈一圈慢悠悠地走的、看着手机,一边打字一边傻笑的、一男一女一下课就前后脚走出教室,靠着栏杆闲聊的……这些学生才是他们的重点关注对象。
而且十里长亭的“客流量”主要集中在傍晚,白天的时候,这儿一般没什么人,不会有人在一旁听墙角,贺瑆也没说什么见不得人的话,完全没必要入室盗窃似的蹑手蹑脚。只是他一动什么歪脑筋就会下意识地压低声音,算是做贼心虚的一种表现吧。
沈砚问:“为什么?”
“好几天没回去了,爷爷一个人会觉得寂寞的,我之前也答应过他,没事就过去陪他,现在也该去了。顺便再……”说到这,贺瑆的声音有些含糊:“跟他老人家‘请个假’,让他批准你再在我那住一个星期。”
沈砚盯着人看了半天,才不咸不淡地说:“你答应他之前,家里是两个人,你答应他之后,家里就剩他一个了。”
贺瑆辩解道:“我不就这几天没过去嘛。”
沈砚:“嗯,你不仅自己没过去,还把他孙子拐走了。”
“……”
他瞬间炸了:“我是为了艺术节练歌,怕住在你家吵到爷爷!”
沈砚定定地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才收回目光,好以整暇地说:“没说你不是。”
贺瑆:“……”
就在他准备说些什么扳回一局的时候,沈砚先他一步开口了:“我没在你家看到架子鼓。”
“晚上就有了,”贺瑆说,“我让阿姨把架子鼓也搬过去了。”
有事情做的时候时间总是过得很快,贺瑆这几天更是忙得堪比古代的皇帝,连“调戏”人的次数都减少了。因为跟沈砚住在一起,他在忙碌之余还要时刻注意对方的动态,明明是在自己家里,却小心翼翼得像做贼似的,生怕被对方发现他在做什么,简直是费力又费神。
沈砚这人洞察力一流,对别人可能还会懒得搭理,当做没看见,可是对贺瑆,他向来都是十分敏锐且不留情面地当面拆穿的。这次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忙着练习架子鼓,对于贺瑆的异常,他竟好像半点都没有发现,任由这人背着他偷偷摸摸地捣鼓了好几天。
一个星期眨眼就过去了,十二月份也迎来了最后一天。
随着各大电视台元旦晚会的兴起,年轻人开始流行在12月31号这天晚上跨年。不过,大部分高中生还没有这个自由。
贺瑆对节日没什么兴趣,也不追星,自然不会为了跨年熬到凌晨12点。但今晚,他一直守在特意调暗的手机屏幕前,无声地跟着表盘上的秒针倒计时。
当指针差两格指向数字12时,他从钟表的界面划了出去,点开微信,一个聊天框瞬间弹了出来。
输入框里静静地躺着早已打好的四个字。
贺瑆跟着默念了一遍,然后点击了发送键。
他放下手机,转了个身,正对着枕边已经熟睡的人。
贺瑆之前并没有睡觉拉窗帘的习惯,一般都是想起来就拉,想不起来就不拉。不过,跟沈砚一起睡的晚上,他都是拉上窗帘的,一晚都不差。
两扇窗帘中间难以严丝合缝,总有些缝隙,窗外的月光顺着缝隙透进来,打在沈砚的脸上。不过,贺瑆看见的却是另一道很细微、很幽弱的光。
那是一丝星光。
在月光的辉映下,星光往往极难察觉,即使偶尔看见了,也会被误以为是月光。但在少数时候,还是会有少数人注意到二者的差别——
一道倾泻如练却随时会消失不见,或是渐渐地西沉,或是隐匿在云后;一道虽然光芒幽微,却自始至终都在那,不断地闪烁。
也许是充电线的插头和手机的插孔接触不好,贺瑆的手机闪了一下,屏幕上显示的时间是00:00。
1月1号了,按照公历纪元法,已经是新的一年了。这一天是元旦,也是他喜欢的人的生日,这一刻的星光比月色更美。
在这个瞬间,他决定把明天、哦,不,是今天听到的每一句“元旦快乐”都算作是对沈砚的生日祝福。
他蜻蜓点水般吻上少年的唇瓣,用轻得不能再轻的声音说;“生日快乐。”
沈砚,十六岁生日快乐。
这句生日快乐,他重复了十五遍。
银鞍白马骋长弓,醉踏落花度春风。
我的少年,要快乐,不止生日;要快乐,不止今天。从今天开始,以后的每一天、每一年,岁岁年年,都要快乐。
对于高中生来说,0点之后睡觉是再正常不过的作息,算不上熬夜,可第二天早上贺瑆却醒得无比艰难。
无他,实在是太早了。
贺瑆闭着眼睛摸到手机放到了耳边:“喂。”
他的嗓音还带着刚睡醒时的沙哑。
电话那头传来郭炟清亮的声音,明显是醒了有一会儿了:“贺哥,你醒了吗?”
被强制开机,贺瑆的心情自然不美丽,他哑着嗓子说:“废话,没醒鬼接的你电话啊?”
郭炟听出来贺瑆刚醒,于是试探着问:“贺哥,你还没起来啊?”
贺瑆伸出只胳膊横在眼睛上,闷声说:“你要不要看一下现在才几点。”
“哎呀,我知道时间还早,但今天得早点去,我和喇叭、聪子、郑睿还有汞汞一大早就起来了。”郭炟说,“贺哥,就差你和砚哥了,你们也赶紧起来吧。”
贺瑆问:“为什么?”
接下来的对话主要是郭炟在说,贺瑆嗯嗯啊啊地答应,挂掉电话后,他有些凌乱。
贺瑆轻轻拿开横在自己腰间的手想坐起来,一低头,正对上那双琥珀似的眼睛。
他的睡意一下子消失得七七八八。
值得一提的是,沈砚的手机从头到尾都很安静,连一下都没震过。
要不是郭炟最后说的那句话,贺瑆几乎要觉得自己和沈砚“同居”的事实被对方发现了。
他说:“贺哥,你天天和砚哥一起上学,麻烦你顺便打电话帮我把他叫起来。”
清醒了一些的贺瑆也有心思思考郭炟这个举动的用意了。
如果两人只是单纯地同行,那一起上学和打电话叫人起床之间就没有必然的联系,也谈不上顺便。毕竟,他和郭炟谁给沈砚打电话步骤都是一样的。
所以,贺瑆合理怀疑郭炟就是怕沈砚一大清早被铃声吵起来不爽,才把这个烫手山芋扔给他的。
要不然,为什么郭炟说这句话的速度明显快于前面的话,然后都不等他出声回应就立刻把电话挂了?
不过,沈砚整天脸上没什么表情,看起来确实挺吓人,要是再碰上起床气,那脸色……
贺瑆的脑海中浮现出两人刚认识时沈砚那张写满了不耐的脸,再配上他说话时冷冷的嗓音,说得委婉点那是“生人勿近”,说得直白点,就是个大写的“莫挨老子”。
一般人还真受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