桦林西路左侧的步道上,有一辆山地车不紧不慢地向前行进,车上坐着两个被风吹乱了头发的少年。
虽然他们一个坐在前座上,一个坐在后座上,可还是能看出来两人的身量都很高,只是身材并不壮,这一点从他们空荡荡的外套上就能看出来。但薄款羽绒服里的轮廓也没有十分单薄,不过是少年人抽条拔节时特有的身形。
上一次贺瑆对于坐在后座这件事情还忿忿不平,这一次却显得接受良好——
他上去就自觉地坐在了后座,等沈砚也跨上了自行车以后,他直接就把手伸到了前面,绕过沈砚的腰腹抱紧了。
这一段是上坡路,即使是成年男人,也未必能载得动一个十几岁的半大男生连口粗气也不喘。可沈砚却一路骑得很平稳,呼吸的节奏也没乱。
贺瑆坐在后座上悠哉悠哉地晃着脚,嘴里还哼着流行音乐的调子,间或再用言语撩拨一下沈砚,看起来很是惬意。
以往沈砚多是扮演倾听者的角色,很少主动挑起话题,除非贺瑆问他的时候。可今晚,他却破天荒地问了一句:“什么歌?”
彼时贺瑆正沉浸在自己的歌声里,没听见沈砚说什么。其实,贺瑆唱歌算不上专业,反正肯定是比不上有一个教音乐的妈的郭炟唱得好听。但贺瑆的音准不错,配上他那清亮的嗓音,听起来也颇为悦耳。
直到沈砚又问了一遍,他才愣愣地摘下唯一一只耳机,“啊”了一声,道:“什么?”
沈砚只能再重复一遍:“我问你,你唱的是什么歌?”
对于沈砚来说,他的耳机大概只有听英语这一个作用,自然不知道现在流行哪些音乐,尤其是近期发行的。
“《起风了》。”贺瑆回答,接着又开始给沈砚普及相关知识:“这原本是一个日本歌手创作并演唱的歌曲,后来有个网友特别喜欢这首歌的伴奏,就重新作词,这才有了现在这首歌。”
“不过……”他的语气略带遗憾:“这首歌发行不久后就因为改编未获版权的问题下架了,网上再也找不到相关音频了,就连网友们剪辑的视频也被下架了。”
然后,他话锋一转:“幸亏我慧眼识珠,于众多歌曲中发现了这首歌,并且眼疾手快地下载到了手机的本地音乐里,这才能时不时地听到这首歌。”
“怎么样,我厉害吧?”他环在沈砚腰上的手晃了两下。
明明也不是什么了不起的事,他也不是一个喜欢听别人夸赞自己的人,从小到大,由于各方面都很优秀,他听过无数的或真心赞美、或假意奉承的溢美之词,也没觉得怎么样。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就想让眼前的男生夸一夸自己,哪怕只是因为一件很小的事。
所幸,沈砚也没有让他失望。
他听见男生说:“厉害,很厉害,很棒。”
贺瑆顿时扬起了嘴角,笑意直达眼底。
“我就知道……”他微微仰起脸,下巴垫在男生的背上,一副得意的模样,像成功从汤姆手底下偷到鸡腿的杰瑞。
“我也听到了。”
风有些大,沈砚的话音飘散在风中,贺瑆没太听清。
“什么?”他问。
“我说——”沈砚微微提高了音量:“我也听到了。”
贺瑆“嗤”了一声:“你听到什么,我又没把这首歌分享给你。”
“听到了的,”沈砚踩脚踏的速度慢了一些,耳边的风声也变小了一些,他轻声说:“就在刚刚。”
贺瑆这才反应过来沈砚是在说他唱的那几句。
他低下头,小声嘟囔道:“这算什么听到,就那几句。”
“算的。”沈砚的声音不大,语气却很坚定。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飘进贺瑆的耳朵里,然后重重地砸在他的心上,砸得他心头一颤。
“那……要不要听一下完整版。”贺瑆坐在后面问。
沈砚微微回头,反问道:“你唱?”
“想什么呢,”贺瑆没好气地笑了一下:“我刚才就是随便哼几句,这首歌不好唱,我又没特意学过,怎么可能从头唱到尾。我放音乐给你听吧。”
沈砚“噢”了一声,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头又转了回去。
认识的时间久了,尤其是两人的关系和从前也不能同日而语,贺瑆也能从沈砚细微的表情、语气变化和小动作中略略猜一下对方的心情。
比如此刻,贺瑆直觉男生的情绪不是很高。
他抿了抿唇,试探道:“要不……我有时间学一下,等我学会了再唱给你听?”
沈砚“嗯”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
得到了肯定的答复,贺瑆略微松了一口气,连他自己都没发现,他刚才说话的语气中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继续试探道:“那我们现在先听原版?”
沈砚点了点头,同时把耳朵侧了过来。
他两只手握着车把,只能让贺瑆给他戴耳机。
贺瑆从外套口袋里掏出耳机,把插头插进手机插孔里,然后又把其中一个耳机塞到自己耳朵里。
沈砚本来就比贺瑆要高,现在又坐在前座上,贺瑆坐在略低一些的后座上,因此只能直起身子给对方戴耳机。
“怎么样?舒不舒服?”戴完后,贺瑆问道。
沈砚:“可以。”
“那我放了。”贺瑆在本地音乐里找到歌曲,按下播放键。
日系温暖的旋律紧贴着耳廓响起,让在寒风中听歌的两人有一种身处盛夏的感觉。
无论是发语音还是打游戏,相较于外放,贺瑆更喜欢戴耳机,有线的蓝牙的都可以,只要能把声音隔绝在耳内就行。
但就在刚刚,他突然发现相比无线耳机,他更喜欢有线耳机,那种私有的安全感和“分你一半”的浪漫是无线耳机无法给予的。
而且有线耳机的长度有限,共用一副耳机的两人必须保持在一定的距离内,不能离得太远。如果分享对象是沈砚,那么贺瑆更喜欢用有线耳机。
他决定,以后只要是跟沈砚在一起,兜里就常备一副有线耳机。
两人听了一路的歌,直到进了单元楼,进了电梯,又出了电梯,贺瑆才慢吞吞地把耳机摘下,动作间颇有些意犹未尽的意味。
可当他打开门,看见坐在客厅沙发上的那个人的时候,心里的那点缱绻心思瞬间就飘到了九霄云外,散得一干二净。
他看着人叫了一声:“妈。”
沈砚听到这个称呼,心里有些微微诧异,不过并没有表现在脸上,而是紧随其后向人问好:“阿姨好。”
夏柔站起来,冲贺瑆还有他身后的沈砚笑了笑。
沈砚很知趣,换好鞋后礼貌地跟夏柔打了声招呼就进房间去了,把空间留给这对母子。
夏柔拿下贺瑆肩上的书包放在沙发上,关切地问道:“书包这么沉,学习很辛苦吧。”
“还可以,”贺瑆说,“我应付得来。”
夏柔拉着他坐下,眼睛在他身上反复打量着:“这么长时间没见,你又长高了,就是身上太瘦。”
贺瑆笑着说:“青春期嘛,都这样,过几年就好了。”
说完这句,气氛突然变得有些安静,像是许久未见的朋友寒暄过后的沉默,一时间两人谁也没有说话。
过了一会儿,夏柔主动开口问道:“你爸现在怎么样?生意还那么忙吗?”
“还行,挺好的。”贺瑆说,“他大部分时间都挺忙的,尤其是现在,快过年了,忙得不行,天天早出晚归的,有时候还睡在公司。”
“那他和他爱人的关系怎么样?我之前听说他结婚了。”夏柔平静地问,像关心一个多年未见的老友。
他们结婚时本就没什么感情,十多年的婚姻也没能让他们日久生情。没有感情,分开的时候自然也就没有怨恨,反而能像普通的朋友一样相处,两人的关系也比在一起时好了许多。
“挺好的,”贺瑆的语气也很平静:“他和邢阿姨感情很好,结婚的时候还去度了蜜月。那些应酬能推的都被他推了,晚上尽量回家和邢阿姨一起吃饭。”
“那……”邢姌问出了自己最关心的问题:“你呢?你和她的关系怎么样?她对你好吗?”
贺瑆说:“也挺好的。邢阿姨很温柔,对我也很好,放心吧,妈。”
夏柔放下心来:“那就好。”
“那你呢?”贺瑆问:“你和尹阿姨怎么样?怎么突然就回来了?尹阿姨跟你一起回来了吗?”
“回来看看你。”夏柔温和地笑了笑,说:“马上圣诞节了,接着又是元旦,年末年始这段时间是日本许多公司和学校的假期,很多公司都会提前放假。有些公司甚至从圣诞节就开始放假,一直放到新年结束。我们公司就是从圣诞节开始放假,我又请了几天假,和你尹阿姨一起回来了。”
“尹阿姨也回来了?”贺瑆环顾四周:“你们怎么没一起?”
“她回家了。”夏柔说,“我们打算利用这个假期环球旅行,中国是我们的第一站。我回来看看你,她也回家看看她的家人,然后我们就走了。”
贺瑆:“那你们准备在这待几天?”
“我们不多待,”夏柔道:“差不多明后天就走。”
贺瑆有些诧异:“这么急?”
夏柔“嗯”了一声,说:“我就是回来看看你,现在看到了,知道你过得不错,就行了。至于阿晴,她主要是为了陪我,不然她就直接去旅游了。虽然假期不算短,可我们要去的国家也多,时间也不算很充裕。”
“我挺好的,妈你放心。”贺瑆道。
“嗯,看出来了,”夏柔摸了摸他的头,说:“唇红齿白的,变帅了不少,看来你爸把你养得不错。”
贺瑆开玩笑地说:“妈,你这话的意思像是我以前不帅似的。”
“以前也帅。”夏柔笑着说:“从小就是小姑娘喜欢的长相,现在长开了,肯定更多人喜欢。怎么样,谈恋爱了吗?有没有女朋友?”
大概所有的母亲见到儿子后都会问这个问题。贺瑆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摇了摇头,道:“哪有啊,没有。”
“那……”夏柔把前一秒落在卧室的视线收回来,放在贺瑆身上,道:“男朋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