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瑆的心跳倏地漏了一拍。
他感觉自己整个人都被夏柔看穿了。
他故作镇静道:“那就更没有了,妈你真会开玩笑。”
“是吗?”夏柔精致浓密的眉毛向上挑了挑。
贺瑆觉得她和以前有些不一样了。
他印象中的夏柔长得很漂亮,却不怎么爱打扮,也很少化妆。家里条件不差,可她却很少给自己买衣服,每天来来回回就那几件衣服。衣柜里也不像别的女人那样塞得满满当当的,一年四季的衣服只占了一半的地方,另一半空空荡荡的,只挂着两三件男士的西装。
除了日常必要的交流,她很少说话,也很少对丈夫和孩子嘘寒问暖,好像这个家里没什么人是她在意的。她话少到贺瑆一度以为,她本身就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人。
可今晚的夏柔不仅脸上画了精致的妆容,头发也明显做过护理。还有衣服,看着简单,可穿在她身上特别合身,看上去整个人的气质都不一样了。
而且她还跟贺瑆说了很多话。贺瑆感觉,她今晚说的话比过去的十年都多。
更重要的是,她的眼睛比以前深了不少,是那种能看透一切的深。
被这样一双眼睛注视着,贺瑆感觉任何的谎言与掩饰都无所遁形。
夏柔开口道:“你和他——”
她抬起下巴虚虚点了一下卧室的方向:“那个帅哥,是什么关系呀?”
贺瑆避重就轻道:“同学。”
“只是同学?”夏柔问。
“还是同桌,”贺瑆低了下头,说:“也是很好的朋友。”
“仅仅是朋友?”这句话虽然是问句,可夏柔却似乎并不需要他的答案,她一语道破两人的关系:“你喜欢他。”
见糊弄不过去,贺瑆索性直接承认了:“是,我喜欢他,而且,他也喜欢我。”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中再次安静了下来,这一次,不是因为太久没见面而产生的那种淡淡的生疏感。
良久,夏柔叹了一口气,道:“星星,你还小,你不知道这条路其实并不好走。”
“我知道。”贺瑆抿了抿唇,说:“我以为,你会支持我的。”
“这条路没有你想得那么简单。”夏柔的声音不复之前的温和,反而带上了几分沉重:“正因为我走过,我才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而作为母亲——”
她顿了顿,说:“没有一位母亲,希望看到自己的孩子走上一条充满坎坷与偏见的道路。”
“所以,你是准备阻拦我吗?”贺瑆轻声问:“就像当年外婆和舅舅对你做的那样?”
夏柔很久没说话,就在贺瑆以为得不到这个问题的答案的时候,她开口了。
“我不会阻拦你,”她说,“很多事情不是阻拦就能够解决的。我知道这条路有多难,所以不会让自己成为你以后要面临的‘难处’的其中之一。”
贺瑆眼睛一亮:“这么说,你是同意了?”
“我不同意有用吗?”夏柔反问道,“不过我也不是支持你,毕竟这条路不好走。我只是不反对。”
“谢谢妈。”贺瑆顿时如释重负。
“别谢我,我只是没有办法,”夏柔眉心微蹙:“如果有,我是不会让你走上这条路的。”
跟贺瑆预料的一样,在他和沈砚的事情上,阻力不会在夏柔这。
悬了半天的心终于落下,他试探着问道:“妈,你是怎么发现我和沈砚的关系的?”
夏柔:“沈砚?他的名字?”
“嗯。”贺瑆点点头:“笔墨纸砚的‘砚’。”
“是个好名字,”夏柔评价道:“长得也好看,怪不得你会喜欢他。”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喜欢这种东西啊,就像是喷嚏,来的时候,你忍也忍不住,藏也藏不住。就算嘴上不说,眼睛也会说的。”
贺瑆听了夏柔的回答没说话。
夏柔看了看墙上的挂钟,说:“行了,我走了。”
贺瑆愣了一下:“你今晚不在家里住?”
“不住了,”夏柔摇了摇头,说:“来之前就在酒店订好了套房,我去那住。”
“你自己?”贺瑆想说,要是你自己,为什么不在家里住?
“不是,”夏柔否定了他的猜想:“我和阿晴一起住。”
贺瑆噢了一声,没再留人。
“好了,”夏柔站起身:“我先走了,别跟你的小男友说,免得他以为我不在这住是因为他在,不肯留下。”
说完,夏柔就走了。
贺瑆站在原地,没反应过来。他张了张嘴,想说“还不是男朋友”,却在听到关门声响起后又把嘴闭上了。
沈砚进卧室后一直没出来,应该是怕打扰到久未见面的母子俩。贺瑆看了眼紧闭的卧室门,抬脚走了过去。
打开门,沈砚正坐在书桌前刷题。和在他自己家里时的习惯一样——
为了方便拿书拿卷子,书包被放在桌腿旁边立着。椅背和桌子的边沿呈平行的状态,沈砚整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椅子上,后背挺得笔直,跟贺瑆写作业时翘着二郎腿、里倒歪斜的姿势大相径庭。除了桌角处的摆件,桌面上一件多余的东西都没有,书、卷子、错题本被整整齐齐地摆放在一排,再配上沈砚赏心悦目的背影,整幅画面干净整洁得像是在拍广告。
唯一和沈砚平常学习时不一样的地方是:此时此刻他的耳朵里戴着耳机。
察觉到落在背上的视线,沈砚放下手里的笔,回过头。
“怎么进来了?”他一边摘下塞在耳道的耳机一边说:“不和阿姨多聊一会儿?”
贺瑆走到沈砚旁边,然后一屁股坐到床上,说:“聊完啦,她走了。”
“走了?”沈砚有些惊讶,几秒后,他抿了抿唇,说:“是因为我在这,阿姨怕不方便,才走的吗?”
贺瑆听了没忍住,捂着肚子倒在床上滚了好几圈,笑够了,才坐起身说揉了揉笑疼了的肚子说:“沈砚,你知道我妈走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什么吗?”
沈砚:“什么?”
贺瑆掐着嗓子,模仿着夏柔的语气把她的话一字不落地转述出来:“我先走了,别跟你的小男友说,免得他以为我不在这住是因为他在,不肯留下。”
这句话轻飘飘地落进沈砚的耳朵里,其中的某个字眼却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砸得他心脏一颤。
紧张、不安、担忧、忐忑……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仿佛海面上炸起惊雷。沈砚面上不显,心里早已掀起了惊涛骇浪。
沈砚一只手搭在椅子旁边的扶手上,此刻,木制的扶手几乎要被他攥碎了,他艰难地开口道:“阿姨她……知道我们的关系了?”
难得在沈砚脸上看到这么明显的表情变化,贺瑆决定逗一逗人。
他一脸无辜地反问道:“我们什么关系啊?”
“……”
知道这人就是锯了嘴的葫芦,贺瑆也不为难他,逗了一会儿,笑够了,也就不再卖关子了。
他大发慈悲道:“知道啦。”
不知道是手滑还是怎么,沈砚手里的耳机“啪嗒”一声掉到了地上,声音听起来有些沉闷,他拉住了耳机尾部的插头,才没让耳机完全掉落,然后说:“阿姨……是怎么发现的?”
按理说,十二月下旬已经是应该下雪的季节,可这几天别说雪了,就连雨都没有下两滴,空气里也难得的有些干燥。许是这个原因,沈砚的嗓音听起来也有些发干。
他从没想过是对方自己向夏柔坦白这一可能性,他们的年纪还太小,不要说同性恋,就算只是单纯的早恋,被家长和老师知道后也会穷追不舍地棒打鸳鸯的。
他们承受不起这个后果。
听到这个问题,贺瑆再一次模仿着夏柔的语气说:“喜欢这种东西啊,就像是喷嚏,来的时候,你忍也忍不住,藏也藏不住。就算嘴上不说,眼睛也会说的。”
说完,他一脸暧昧地凑近沈砚说:“看不出来啊,沈砚,你这么喜欢我呢!喜欢到我妈只一眼就看出来了。”
他这话说得相当偏颇,夏柔只跟沈砚打了个照面,却跟他坐在沙发上聊了半天,可现在他却说是沈砚眼睛里的喜欢露了馅儿。
看贺瑆的反应,就知道夏柔对他们的事持什么态度了,沈砚心里的浪涛终于逐渐退去,也有心思从贺瑆的话里挑词了。他淡声道:“是吗?可阿姨也没说是从我的脸上看出来的啊。”
贺瑆噎了一下,半天没说出话。
沈砚把刚才险些掉在地上的耳机放在了桌子上,问:“阿姨为什么不在这住?”
“她一开始就没打算在这住。”贺瑆耸耸肩,说:“她在国外的时候就订好了酒店,和……和她的一个女性朋友一起住。”
怕人不信,他又补充了一句:“我爸妈离婚后就把这房子过给我了,自那之后我妈就没再在这住过。之前她偶尔到这边出差,也都是住酒店的。”
沈砚听了之后没说什么,只“哦”了一声。
贺瑆再会“相面”也不可能只凭着一声“哦”就知道沈砚相信还是不相信,不过,沈砚有一摞半人高的书从他第一次被贺瑆拐来就放在了房间的书柜里,里面既有学习会用到的书也有课外书,现在它们还好好地躺在那里。
期末考试后,晚上那两节晚课就取消了,估计是学校怕弦绷得太紧学生们会揭竿起义,这也是贺瑆能时不时地和沈砚舍近求远来这住的原因。
夏柔确实没在国内待太久,平安夜当天,她就踏上了旅程。临走前,她又去了一趟两人的小窝,把准备好的圣诞礼物给他们。
贺瑆那份是夏柔在日本就买好带回来的,沈砚那份则是她托人买了加急邮寄回来的。
高中这个阶段,法定假日都不一定会放假,更何况是平安夜、圣诞节这种国外的节日。
晚上两人回来的时候,就看见沙发上静静地躺着两个一模一样的包装盒,上面还贴了张便签条,上面写着「星星,妈妈走了,你好好照顾自己,学习别太辛苦了。盒子里是妈妈给你们俩的圣诞礼物,祝你们圣诞节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