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萧索,出来散心也只会徒增烦恼。梁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踢着路边的石子,忽然听到有人叫她。
“玉壶姐姐!”
梁月瞬间瞪大了眼睛,简直以为自己是在幻听,她转过身去,笑盈盈地立在那,穿着一身喜服,不是陈碧莹又是谁?
“你怎么在这?”
陈碧莹佯作不满,“怎么,看到是我,你不满意?”
“我以为你现在……”梁月哑然,“对不起。”
陈碧莹明白她心里是怎么想的。
“你不用道歉,玉壶姐姐,这都是我和飞白自己选的。”
那日陈送青叫她去书房,先是问了问陈念茵与赵姳的关系。
陈念茵不解,迫于陈送青的威压,还是老老实实地说道,“她们原来就是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姐就是爱欺负人,倒也没做什么坏事。”
陈送青不置可否,示意她继续说。
“但一个月之前吧,”陈碧莹也记不清了,“赵妃突然变得很硬气,明里暗里开始和我姐对着干。”
“一个月前?”
“差不多。”陈碧莹点头。
“她给你们传过信?”
“很少,”陈碧莹努力回忆着,“上次来信还是中秋,我知道这些事情,是上次她说想念母亲,我陪娘一起入了宫才知道的。”
陈送青心里大致有了谱,那封信他早已看过,没什么特别的。
赵姳在一个月前应当就查出了身孕,但出于某种原因隐瞒许久,而且在这段时间常挑衅陈念茵。
陈念茵自以为要当猎人,却不知已经踏入了赵姳的陷阱。
“赵妃的孩子……恐怕根本就是个幌子。”
“?!”
陈碧莹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说这种话,陈送青简单给她解释了两句,她还是懵懵懂懂,“这要是被发现的话,就成了欺君之罪……”
“风险越大,回报越大。”陈送青挑眉,“而且她的计划很圆满,如果我不拦,陈念茵早已经上钩了。”
“也不对……”陈碧莹还是没转过弯,“宫里有那么多人,她怎么可能假孕?”
“未必是假孕。”陈送青语气平淡,“怀了不想生、不能生,又或者根本不是那位的孩子……”
陈碧莹:“……!”
看陈碧莹似乎已经懂了,陈送青用手指扣了扣桌面,
“今天叫你来,还有一件事。那个冀州秀才翟飞白,你认定了吗?”
陈碧莹:“!”
陈送青继续道,“你……玉壶姐姐已经都跟我说了一遍,若你认定了他,现在就给他写信,让他来入赘。”
陈碧莹:“!”
“你父母那边我会替你压下去,没有人能阻拦,但前提是,翟飞白与我谈妥当,能保证为我所用。”
梁月:“!”
她和当时的陈碧莹发出了一模一样的声音,“啊?”
陈碧莹的目光越过她的肩头,向她身后掠去,“想知道为什么,就自己去问吧?”
她冷不防一推,梁月没有防备,直接向后仰去,却落入一个熟悉的怀抱中。梁月没有回头,就着这个姿势朝陈碧莹挥了挥手,已经朝另一边跑远的人看到她的动作,更用力地朝她挥手。
陈送青眼见对面人都看不见影子了,梁月还在坚持着朝空气挥手,他无奈地也抬起手来象征性地挥了挥,将她冰凉的手捉回怀里。
梁月莞尔,回过身来抱住他,语气中不由自主地带上了些埋怨,
“去哪里了?这么重要的日子都差点错过。”
陈送青搂住她,“我还以为你会先问我为什么一定要陈碧莹和翟飞白成亲。”
“这还用问?”梁月嘟囔着,“肯定是因为对你有好处呗。”
原先在通州,她只觉得陈春生是个正派公子哥;来了京城,才发现他明明是正得发邪,洞察人心,玩弄手段,他每一样都会做。
而且只要是他认为正确的事,就会不遗余力地去做,哪怕看上去离经叛道:比如让温麟和姚农山去撞季家的马车;又比如不顾反对招翟飞白入赘;再比如更久之前,指示胡和冒去撒辣椒粉……
梁月原本总觉得自己是个坏蛋,现在才发现跟他比起来,自己的眼界和手段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陈送青不知道她正在心里吐槽自己改正归邪,牵起她的手贴在自己的颊边。
和跟陈碧莹站着聊天,浑身从容的梁月不同,他似乎是刚匆匆赶来,脸上还有细小的,被树枝划到的痕迹。
梁月的手指微微动了动,“所以刚才做贼去了?”
陈送青没错过她眼里闪过的疼惜,笑着开口,“不是做贼,是去抓贼。”
梁月任由他牵着自己的手,向夜色愈深处走去。
“有人想在婚宴上闹事,我提前把人抓了,因此来晚了。再者,陈家父母也不想见我,何必去自讨没趣?”
梁月点点头,“那为什么这么着急要给他们办婚事?”
“有备无患。”陈送青坦言,“后面的事情我也没十分把握,因此越早定下,越好见招拆招。”
“赵姳何日动手、以什么样的形式、到底会对陈家造成什么样的影响,都是未知数。”
“若是无事发生当然好,但如果陈家乱起来,最大的受益者也不会是赵姳,而是张仁。”
“我也是这么告诉翟飞白的,好在他是个聪明人。”
梁月也明白了,“陈家乱起来”无非是赵代玉因为赵家人的身份被排除在外,一旦赵代玉与陈景胜的平衡被打破,陈家会毫无疑问地倒向张仁,届时,如翟飞白这样的贫寒学子,只会更无出头之日。
“那你呢?”梁月手上用了些力气,“陈家乱起来,你要怎么办?”
陈送青轻笑,“我还以为塔里会管我吃住呢,原来是我想得太美好了?”
“哼,”梁月听他戏谑的话音就知道自己想多了,“给塔里干活才能管吃管住呢!当我们是做慈善吗?”
说起七重塔,梁月就忧心起另一件事,她先是简要给陈春生说了说张若梅那次来访,“我为了避免张仁察觉,这些两天都没敢去塔里,但也没法给他们传个消息,这都已经快十天了……”
“常格不会出卖我们,”陈送青沉吟半晌,“可能只是其他地方露出了破绽。”
经他一说,梁月也反应过来,“要是被张仁发现他与我们联系,他就只剩死路一条。”
“对,”陈送青按了按她的手心,“至于塔里你也不用担心,朱丝管得住手底下的人,他们到现在都没动手,就说明已经察觉到了异常。”
梁月心里也明白,就像她知道张若梅进宫反而比留在张家要更安全一样。只是伴随着张仁反扑,坏消息就如同海边一个又一个浪头,打得她猝不及防,头晕目眩。
梁月心里不明白的是,她表面上以“七重塔”的坏人自居,实际上是最能共情他人的一个人。张若梅进宫前与她谈话,悲观痛苦的情绪毫无保留地传染给了梁月。而这一点,陈送青看得很明白。
“到了。”
“?”梁月抬头,就看到一个几乎融化在夜色中的屋子,没有点灯,也没有人气,看着怪瘆人的,她茫然道,“这是哪?”
“是我的房间,要进去看看么?”
梁月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嗯!”
等陈送青点上灯,梁月很难说是什么样的心情。她眼前是与七重塔的紫腰带的单人间一模一样的布置。
说是一模一样也不准确,因为这间屋子太大,许多摆件都略做改动,让整个房间看起来更和谐。
大一号的书桌,多出来的椅子,还有一看就更精致,更漂亮的橱柜……
但那张床
梁月看得好笑。
床一看就是出自柴友的手笔。
在他们从宁县逃回七重塔后,柴友一度非常愧疚,觉得梁月是因为接了自己的委托才挨了一棍,受了腰伤。因此他为她精心打造了一个大木床,足足能躺四个人。
现在屋里的这张床,不管是样式,还是花纹,都和那张木床一模一样。
陈送青也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张床,“还是不一样的。”
他坐到床边,示意梁月也坐过来,“给的料子是金丝楠木,否则柴友才不会再做一次。”
梁月依言坐到他身边,闭上眼睛,果然嗅到了淡淡的香气,“这得花多少钱呐?”
陈送青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没回答她这个问题,只问,“好闻吗?”
“好闻。”她舍不得睁眼,索性半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
时间在烛火与香气之中过得很快又很慢,梁月许久没能睡好,此时半梦半醒之间,听到他轻声问,
“如果我被赶出陈家,你愿意收留我么?”
“嗯。”她懒洋洋地用气声答。
他又开口,这次语气中多了些笑意,热气呼在梁月的耳朵尖,
“那你也愿意给我建一个这样的房子吗?”
梁月:“……!”
她“蹭”地一下从他怀里坐起来,
“不行!绝对不行!”
“……”
看着陈春生明显故意装出来的可怜与委屈,梁月一边告诫自己万不可被他迷惑,一边悄悄咽口水。
“顶多、顶多再给你弄个紫腰带的单人间!不能再多了!”
陈送青脸上流露出笑意,“这也够了。”
梁月简直要看呆了。
她最开始喜欢上陈春生……的脸就是因为他笑起来好看。
俗话说灯下看美人,此时此刻,床角跳动着的烛火往他面容渡上如蜜般的光华,梁月情不自禁地靠近,两人鼻尖几乎相碰。
她的气息拂过他嘴角,陈送青读懂了她的暗示,低头,吻住了她的唇。
一个绵长的、不含**的吻。
许多难言的情意,热情温柔的安抚,都缠绵混杂在两人生涩又亲密的唇舌间,成为承载彼此的港湾。
希望每个人都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避风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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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避风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