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廿七。
七重塔的小院子里。
“从三天前就说要行动,怎么等着等着没信了呢?”说话的是程意。
她本就是个急性子,现在看着朱丝犹疑的样子就更心焦,“是不是那个谁不配合?他不去我一个人也行,也能带你……”
“不是。”刘朱丝知道她想说什么,打断她道,“不是周昉的问题。”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程意看她眼下青黑,叹了口气,“总不会真是因为梁月这几天没来吧?”
“她现在是国公府的小姐,老往咱们这边跑算是个什么事呢?年末事多,她顾不过来也正常。”
“要我说你就放宽心,咱们先把张仁的证据拿到手,不然那个老阴比把东西转移了怎么办?”
“不,也不是因为梁月。”朱丝声音里是掩饰不住的疲惫,斜倚在床上的小几上,
“就是因为张仁。两天前,张若梅进了宫,被皇帝封了惠妃。”
程意当然知道,这消息还是她带回来的,但,
“这有什么问题吗?”
“张若梅本也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张仁又是那么高的地位,封妃也不奇怪。”
朱丝也说不出到底哪里不对,也许是心理原因,她总觉得张仁把张若梅送进宫里是发现了什么。
“再等,至少等到梁月来。”她坚定道,“我们还需要她联系常格和林鹤。”
程意皱眉,但她从来都是无条件地听从朱丝的安排,因此只挠了挠脑袋,“那我去找人喝酒了?”
朱丝的眉头略微舒展些,“嗯,小心。”
程意走后,整个屋子又空荡,仿佛连她的叹息声都会激起一阵回响。
她当然也想早日拿到张仁的证据,为亲人报仇雪恨。那夜听了梁月的话之后,她才不得不承认,要面对的敌人竟不只有张仁,还有皇帝。
若只有张仁,他们大可拿上证据说他通敌卖国;但现在连皇帝也参与其中,他们到底能做到哪一步呢?
梁月说陈送青的想法是扯上昌王,昌王本就是不可控的险棋,现在张仁那边也有异动,刘朱丝不得不构思一个更稳妥的计划。
……
与此同时,季国公府。
梁月的处境也确实不妙。
三天前,在张若梅的马车停到家门口时,她才知道张若梅要被送进宫里去给皇帝当妃子。
“怎么这么突然?”梁月心焦不已,“还有,为什么只有你一个人来?林鹤人呢?”
张若梅微微一笑,目光里却都是凄然,
“林侍卫如今升职了,不便和我一起出来,而且入宫也是好事,是父亲为我筹谋了许久才有的恩典。”
梁月无言,握紧她的双手,张若梅见状安抚道,
“我总归也是要嫁出去,既然找不到喜欢的,嫁个地位高的也很好。你不用担心,我会照顾好自己的……尽量。”
她的话止在半路,又想起昨夜父亲的话。
“若梅,此事重大,万不可对旁人泄露半分。”
张若梅从来不敢忤逆张仁,因此她只跪在地上,战战兢兢地应声“是”。
梁月看她悲伤的神情,放轻了语调,“那……常伯父呢?你舍得他么?”
其实她更想问的是,常格为什么如此轻易地接受了这个安排?一旦张若梅入宫,身不由己不说,恐怕与常格此生难复相见。
听她提起常格,张若梅的眼中有一丝担忧,
“父亲与我说,常伯父因为一些事情……不得不离开京城,此时大概,在外处理事宜?”
梁月心神一震,
“那,那你哥哥呢?”
“哥哥去了外面游学,是和伯父差不多时间离开的。”张若梅握住她的手,“你是不是还想问和我一起的林侍卫为什么没来送我?”
不等梁月接话,她就自己自言自语似地说道,“林侍卫现在接替常伯父的位子,算升任,这对我来说是这些日子听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梁月已经说不出话来。
张仁一定是发现了什么,他查到了哪里?常格和张如竹绝对不是离开了京城,他们又被张仁藏在哪里?常格会不会出卖自己?林鹤也被发现了吗?张仁现在放张若梅出来见自己……是盯上了自己吗?
占据她脑海的疑问越来越多,她眼前发晕,还要防备着眼前的张若梅。
她来做什么?
试探?套话?还是警告?
梁月不得不承认,如果张若梅是张仁派来对付她的棋子,那这一招是绝杀。
今天来告诉她这些事情的是常格,是张如竹,甚至是张仁,梁月都不会给他机会,要么反将一军,趁机套话;要么直接打晕,防止搅乱计划,但来的偏偏是张若梅。
张若梅还在说个不停,“我这次来见你,就是想跟你告别。毕竟,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嗯。”梁月点头,“你也是我在京城交到的第一个、最好的朋友。”
所以不能露出破绽。
至少张若梅现在很安全,但如果自己表现失态,被周围那些随她而来的侍从发现,她就不一定是安全的了。
梁月能感觉到她手上涔涔冷汗,知道张若梅心里也不好受,
“不要怕,若梅,不会太久的。”
我会救你出来。
梁月知道自己这句话不能说出口,但张若梅好像读懂了她的潜台词,竟点了点头,“嗯,不会太久的。”
“……”
此时此刻,梁月摩挲着手里的请柬——腊月廿八,也就是明日,陈碧莹将要大婚。
陈碧莹和翟飞白认识的过程也很老土,翟飞白是进京考学的书生,在春闱前夕惹到了几个不学无术的贵族子弟,被人堵在巷角里揍。
恰在此时,陈二姑娘经过此处,当场路见不平,在物理意义上拔刀相助,把几个纨绔子弟吓得屁滚尿流,连滚带爬地逃跑了。
翟飞白被扶起时,脸上还带着斑斑血迹,陈碧莹赶紧把他送到附近医馆。翟飞白白来一趟京城,不得不再等三年。但在回冀州之前,他却把身上唯一一个值钱的玉佩赠给了陈碧莹,
“姑娘大恩,感怀于心。”
陈碧莹根本不缺这一块成色极差的玉佩,却还是咬着唇瓣收下了。她从未对他说过自己的身世,只说是京城里的一户人家的二女儿。
梁月估计陈碧莹应该是把话和陈春生说开了,又把翟飞白叫了回来。
但为什么婚礼一定要在过年前匆匆忙忙地办,她也暂时没有头绪。张家的事情已经足够让她头疼,梁月暂时没空去思索陈碧莹的事,反正陈春生会安排好的。
她带着这样的想法坐上了去宣北侯府的马车,到了才发现,完全不是这么一回事。
宣北侯府确实张灯结彩,但人们脸上完全没有笑模样,连迎宾客的小厮脸上的表情都古怪,整个府邸难见婚礼的喜气,全是风雨欲来的压抑。
陈碧莹这次在请柬上写了三个人的名字,季永安本来要出席,却临时染了风寒,在家休养。
跟在梁月身后的季如风咋舌道,“这是办喜事还是要办丧事?怎么搞成这样……”
本就因为张家的事情心气不太顺的梁月听了他这晦气的话,暗中踢了他一脚。
“不会说话就闭嘴!没人把你当哑巴。”
与季如风想法一致的人不在少数,已经入座的宾客们小声议论着原因,重点还是聚焦在翟飞白过低的家世上。
“就算是入赘,这样一个穷书生也太……她可是陈皇后的亲妹妹啊。”
“谁说不是呢!”
“张家前两天把女儿送进宫,转眼就赐了封号,张仁更是春风得意,再看看陈碧莹,真是人比人,气死人。”
“要我说,就是陈送青看不惯二房,自作主张给陈碧莹找了个白身,又实在不好让她嫁,就逼着男方入赘,好挫挫他们的傲气!”
“……”
季如风听着听着,也觉得他们说得过分,但现在要是闹起来,反而是打了陈碧莹的脸,只好按下不表。他闷了口酒,转头却看见坐在他身边的叶玉壶黑如锅炭的面色。
“你冷静一点啊?!”
叶玉壶的手段他可是领教过的,对面这群就爱嘴上吹水的,对上她跟小鬼撞上阎王有啥区别?
季如风知道自己按不住她,也就是嘴上劝劝,身体却诚实地离叶玉壶远了点,防止她发起火来殃及池鱼。
原本躁动的席面安静下来,是新郎和新娘入场了。
翟飞白虽是入赘,却一不改姓,二不更宗,此刻身着喜服,牵着头顶红盖头的陈碧莹,不卑不亢,有礼有节,倒让季如风高看他一眼。
两人相携走过不算长的席面。一拜阴阳交界的天地,二拜面色不虞的高堂,而后夫妻对拜
——礼成。
梁月悬在喉咙里的一颗心总算落回了肚子里,她对高门大户的礼法了解不深,只是听季永安说了一嘴,又凭借着在通州城的经验才给陈碧莹出了个主意。
却没想到陈家反应如此激烈,陈碧莹的父母更是自始至终没拿正眼瞧过翟飞白。
她不免有些后悔,早知如此,就不该出这样的主意,反倒让陈碧莹的婚事变得如此糟糕。
而且陈送青也不知去了哪里,如此重要的日子,他竟从头到尾没露面,梁月心头疑窦丛生,本是来赴喜宴,却食不知味,眼皮直跳。
梁月现在已经知道自己一喝酒就掉链子,此时心里装着事,摆在面前的点心放了半天也没心情吃,她顺手推给了季如风,
“我出去走走。”
下一章会解释一些东西
今日剧情太沉重,来点通州七重塔轻松小剧场:
绿漪(自述身份中):巴拉巴拉……然后我就把他扔进了水里,“噗通”一声!
程意(跟朱丝复述中):巴拉巴拉……然后绿漪就把人扔到水里,“噗通”一声,哈哈哈!诶你脸色怎么怪怪的?
朱丝(想起了自己溺水):不,我没事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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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赴喜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