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酥等到那辆宾利朝自己的方向驶来的时候,他已经在校门口等了很久。
因为他几乎是挂掉电话之后,没到两分钟就离开了宿舍,什么都没有准备,只在临走前草草带上了手机和一件外套。
在那里,他一秒钟都待不下去,脑子和心脏每时每刻都在被那股恶心的感觉凌迟,绝望的情绪不断撕扯他的神经。
宾利停在他前面。
车窗降下来,露出陆然之的脸,昏暗里,那双如同宝石般的黑眸映出远处的灯光,眼皮微抬,长长的眼睫掩去些许眸光,光线在他优越的五官上铺设得错落有致,隐在晦暗中的面容又多了些神秘感。
然而方酥此刻无暇惊叹于他完美的长相,他呆呆地望着对方,心脏紧张地疯狂跳动。
“陆先生……”
陆然之的目光在他微微红肿的眼眶停留一瞬,说:“上车。”
方酥点了点头,打开副驾驶的车门,弯身坐进去。
“谢谢您……你来接我,也谢谢你愿意收留我。”方酥坐在车里,望着逐渐被远远抛在后方的学校,他回过头,不自觉抠着手指,对陆然之说。
他这会儿才想起来陆然之之前说的话,他也不知道这次陆然之为什么还是没有纠正他的错误。
也许是因为看出他的情况似乎不太对了吧,毕竟……
他从后视镜里打量自己的脸。
——他现在的脸色的确难看。
*
抵达陆然之家的时候,已经到十点半。陆然之的家里没有其他人,很安静。
陆然之一到家就去洗澡了。
第二次进入这里,方酥依旧很拘谨,他对客厅比较熟悉,还没坐下就被客厅里散落成堆的积木引起注意。
那座用积木搭成的城堡消失不见,而这些散落在地的积木成了它的尸骸。
方酥环顾四周收拾得整洁干净、一尘不染的家,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散落在地上的积木没有被收纳起来。
就像那些积木打破了客厅的秩序一样,陆然之的存在也打破了他对人性的固有偏见,虽然在经历今晚的事故之后,那道原本清楚明了的线已经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陆然之和其他人在本质上……真的不一样吗?以前在他眼里的特别,有没有可能是他把陆然之身上的那一点特别放大了呢?
其实他根本不够了解陆然之。
“咔哒——”
方酥听见开门的声音,转头看过去,陆然之走了出来,上半身没有穿衣服,头发湿着,剔透的水珠从额角滑至下巴,滴到地上,他手里抓着一条干毛巾盖在头上,手指随意地揉搓。
以前方酥在宿舍里不是没有见过洗完澡之后光着膀子的男生,但是此刻,他脑海里如光般迅速闪过他在宿舍里醒来的场景。
那件欲盖弥彰的外套,昏迷前程浩笑容满面的脸,还有那瓶程浩带过来的饮料……一幕幕画面如同影片一般清晰地浮现在他眼前。
陆然之的脸越来越模糊,在他眼前几经变换,最后变成程浩的脸……
胃里一阵翻江倒海,方酥猛然抬手捂住嘴,奔进浴室,不知哪里来的力气,“嘭”地关上浴室门,发出一声极大的闷响,墙壁都跟着震动。
下一刻,听见浴室内传来惊天动地的干呕声。
陆然之:“……”
陆然之不明所以地转身,微微皱着眉,在门口立了一会儿,里面的动静仍然没有止息。
他单手抓着毛巾胡乱地擦了几下头发,然后随意地扔进临近的脏衣篓里,转身去衣帽间换衣服。
两分钟后,他穿着一套黑色的运动套装重新来到浴室门口,里面很安静,没有声音。他敲了敲浴室门,“方酥。”
没有人应。
考虑到隔音问题,他又高声叫了一次,“方酥。”
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应他。
陆然之手指搭上门把,动作没有丝毫犹豫地向下扭动。
几乎是同一时间,浴室门从里面被人猛然打开,方酥出现在门后。
陆然之视线微垂,看见他有些苍白的脸,问:“哪里不舒服?我带你去医院。”
方酥低着头,余光里的陆然之着装整齐,不知是不是胃里空空的原因,他神色有些疲惫,轻声道:“……抱歉。”
明明已经漱口,可嘴里还是泛着胆汁的苦味。
“我没事,我不需要去医院。”他嗓音沙哑,语气却很冷硬。
陆然之没立刻应声,目光仍在观察他,似乎是在思考他这话的可信度。半晌,方酥听见他说:“既然你说没事,那你给我解释一下刚才为什么会吐。”
“我……”
方酥不知道他还能怎么说,也不知道这件事还能怎么说,他是很想说出来的,想迫不及待地倾诉,想一吐为快!
但是……说出来之后呢?
陆然之会怎么看待他,他会觉得恶心吗?
他不知道,他不确定。
还是那句话,因为他不够了解,所以更加游移不定。
他沉默地想着,陆然之也没有催他。良久,方酥最终还是如同之前一样,选择咽回去。
两个人对着沉默下去不是办法,于是他略微思索,想了一个谎言,准备把这件事揭过去。
“我……”他刚开了个头,就听见陆然之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
“算了,”陆然之神色淡淡,不知道在想什么,“确定不去医院是吗?”
方酥一愣,随即嘴比脑子快地答了一句,“……是。”
“饿吗?”
胃里适时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方酥有点尴尬,“……嗯。”
“你去洗澡,先穿浴室里的浴袍,”陆然之说,“我去给你煮面。”
“不用那么麻烦,”方酥说,“热水泡方便面也可以。”
陆然之沉默一阵,在方酥抬头看他的时候开口:“我家里没有那种东西。”
“……好。”
*
恒隆酒店,总统套房内。
秦时明脑袋迷糊地睁开眼睛,意识清醒过来时,发现自己正躺在床上,肚皮上草草盖了一角被子。
他坐起来环视一圈,房内无人,但布置很熟悉,他拿过一旁的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两秒后,电话接通。
不等对面开口,他率先直截了当地问:“你在哪里?”
对方所在的环境有些吵闹,嘈杂人语从电话的另一头传进秦时明的耳朵。片刻后,秦时明听见悉悉索索的声响,耳朵里喧嚣声减弱,应该是对方又到了安静一些的地方。
“大厅。”
他这么说,秦时明瞬间就明白了。
这里是恒隆。
电话那头的邵寻轻轻地笑了一声,似乎心情很好,“酒醒了?”
“嗯。”秦时明趿拉拖鞋去倒水喝,顺便看了眼时间,“今天是国庆,这个点还没回去,你外公不会找你?”
“他早睡了。”
“睡了还能醒啊。”秦时明转了一圈,没找到自己的东西,就去翻衣帽间的衣柜,同时问道:“我衣服呢?又让人拿去洗了?”
“嗯。你吐的时候不是弄脏了吗?”
“这我哪记得?”秦时明完全没印象。
“桌上有醒酒汤。”
“不喝。”秦时明正巧路过桌边,眼睛都没往那边瞥,“我从衣柜拿件睡衣。”
“嗯。你今晚住这里?”
秦时明打了一声哈欠,眼眶里泛出泪花,“困了,在你这里歇一歇。”
“我今晚也住这里。”
秦时明还没说出声,对面的人又说:“酒店的房间都订满了,我只能去住你现在在的那间。”
“昂,这样。”秦时明表示理解,大方相邀,“来呗,反正酒店是你家的,这间套房也是你的,我们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怎么这也要问,就算你大半夜一声不吭爬上床来,我也绝对不会说你什么!”
对面静默一会儿,没有应他,秦时明合理怀疑他是被自己的豪言壮语整无语了,他暗自愉悦片刻,邵寻的声音传进耳朵里。
“那就行,我等会处理完事情就上去,困了先睡。”
“挂了。”
秦时明洗完澡出来倒头就睡,临睡前他收到了陆然之发来的消息,秦时明挑眉,撑着精神看了眼时间,十二点十分。
这家伙居然也还没睡。
「什么样的人看见同性的上半身会想要呕吐?」
有病吧!
昏沉睡意被冲散一点。
秦时明想了想,为了报复陆然之深夜发消息扰人睡意的行为,决定以一句话结束话题。
「有时候责怪他人,不如反思自己。」
发完这条,他眼睛一闭就直接睡了过去,速度快得十分安详,手指仍虚虚地捏着手机。
两分钟后,有人进了套房,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停在床前,黑暗里,手机仍然亮着屏幕,页面停留在与陆然之的聊天框。
那人俯身,轻轻地从秦时明手里抽走手机,放在床头柜上,拉过被子给秦时明盖上,然后伸手把秦时明额前的碎发往后拨了拨。
做完这些,邵寻的目光落在床头柜的手机,最新的两条消息印入眼帘,他垂着眸,对着陆然之问出的问题思索了一会,指腹在屏幕上轻敲几下。
片刻后,在秦时明回复的那条消息下方,又增加了一条回复。
「有病的人。」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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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 8 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