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第28章 第28章

背离街市灯火越来越远，两人顺着小径往上。光线昏暗，四野阒静，夜风吹过树梢，声如鬼泣，带来阵阵寒意。

山路崎岖，季辞转过身朝宁景荣伸出手。宁景荣怔愣片刻也缓缓抬起手，季辞一把牢牢攥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季辞转过身问道：“你不怕吗？”

大晚上一个男子拉着一个女子往乌漆墨黑的深山里跑，四周杳无人迹，且那个男子一路也没做解释，换做其他人定是以为遇上歹人要转头就跑的。季辞这时才考虑到这一点，同时也察觉到宁景荣一路的默然无声，一句也没问，不免感到惊异。

“不怕啊。”宁景荣觉得他的问题有些莫名其妙。

“为什么？”

“因为是你啊，你不会对我做什么的。”也对我做不了什么。

季辞一时没有应答，只是看着她。宁景荣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她对这个相识不久的少年有着超乎寻常的信任，没有缘由，虽然这里面还包含这对自身能力的信赖，但也足以让她感到惊愕。

原来不知不觉间，宁景荣早已放下了对季辞的戒备，或许从那夜在河边见到“银河”的第一眼，季辞在她心里就成了与旁人不同的存在。

季辞突然轻笑一声，转过头，努力但没有什么用地憋着笑，声音大到宁景荣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无语片刻，宁景荣正想走上前去看看他在弄什么幺蛾子，季辞忽地又扭回了头。

只见季辞拇指擦过鼻尖，仰着头，微眯着眼，目光狡黠，勾起一边唇角，一派邪气，装模作样地说道：“宁小姐还真是单纯，防人之心不可无啊，你这是小瞧我了。”

“……”

宁景荣面无表情、一眨不眨地看着他，没什么表示。

“怕不怕？”季辞不肯放弃，满脸期待。

“……”

宁景荣绷紧嘴角，露出关爱病患的友善的眼神。

季辞遭不住她这看傻子的眼神，终于是演不下去，瞬时破了功，哈哈大笑起来。宁景荣见他这幅傻样也是忍不住跟着他笑了出来。

“你没事吧，季辞，你这是话本子看多了？哪有歹匪像你这样的。”看着宁景荣毫无芥蒂地调侃他的样子，季辞不禁晃了晃神。

是季辞，不是季公子。

季辞压下心里的雀跃，冷静下来，严肃道：“我是认真的，这世上坏的人有许多，你不可掉以轻心。”

眼前这个小孩似的人竟开始对她说教起来了，宁景荣感到有些稀奇，但仔细想想季辞好像确实要稍稍长她几岁。不好驳人面子，宁景荣郑重地点点头。

“景荣……”季辞试探着唤道，“坏人是有很多，但是你可以永远相信我。”

心脏像是被什么毛茸茸的东西扫过，有点痒，又有些暖融融的。宁景荣时常觉得自己是一个不幸的人，但此时又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很幸运，世上的坏人那么多，却让她遇上了这千般好的人。

宁景荣点点头：“我信你。”

好到……不忍伤害。

季辞得想要的回答，脚步轻快起来，撇开身前旁逸斜出的树枝，他拉着宁景荣继续往山顶去。

两人挤过狭窄的山道，视线豁然开朗，宁景荣忍不住又往前走了几步，两人相握的手也在此时不知不觉地松开了。季辞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有些空落落的，仅存的余温也在消逝。

立于山间高处，京城繁华尽收眼底，恍若俯视芸芸众生，体悟凡人渺小，不免心生怆然，又让人觉得世间烦扰不过浮云而心生释然。抬起头，又见天宇辽阔、月色皎洁、群星闪烁，是身处通明繁华街市见不到的光景，也是困于世俗囚笼得不到的自在。

万家灯火似在天边，像是隔绝人世，此方天地仅剩两人。

“我竟不知京城中还有这种地方。”

“也是我偶然一天发现的，”季辞小声补充道，“我从来没带别人来过这里。”

“那你为什么带我来这？”

“因为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季辞没有再说下去，而是看着京城夜景像是在等什么，还朝宁景荣努努嘴，示意她和自己一起看。

等了许久，鸦雀无声，什么也没发生，宁景荣越发感到狐疑，用眼神询问季辞。季辞也肉眼可见地焦灼不耐起来，小声嘟喃着：“我不是都安排好了吗？他们怎么回事？”

季辞窘迫地挠了挠头，不好意思道：“那个……我其实……”

蓦地，天边绽开了一 簇烟火，两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一惊，紧接着便是满天的火树银花，各色烟花应接不暇。绽放后的光点倾斜而下，如是片片银河璀璨夺目，将这一隅的黑暗清冷彻底扫除，宁景荣不禁被这番美景深深吸引。

而季辞却没转过头，就像那夜一样，他的视线被其他东西牵引着，只是愣愣的望着宁景荣。他看到了某些早已逝去，且他不断找寻的东西，这要比这场绚丽花火更加珍贵。

看着宁景荣此时无忧无虑的笑容，季辞觉得自己好像回到了两人初见时的场景，那是他常常回忆起的画面，深深刻在自己的记忆里。周幸总是打趣他说他的魂被宁景荣勾走了，季辞觉得周幸或许说的没错，甚至他自己也清楚地知道他是在哪一日哪一刻就此沉沦的。

只是现实是那般的残酷，那日过后就再也见不到那纯真的笑容。然而今日，季辞觉得，自己或许把它找回来了，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次失去，他只能小心翼翼地珍惜现在的每时每刻，不愿惊扰，祈愿能多停留一会，哪怕只是一时半刻。

绚烂烟火倒映进宁景荣的眼眸，像是曜石般折射出缤纷的色彩，亮晶晶的，季辞实在是移不开眼了。

一场烟花持续了许久，这是宁景荣有生以来见过的最为壮美的烟花表演。等到烟火渐熄，四周重回寂静，心中的震撼仍未消散，心脏依旧一下又一下地跳动，震颤着鼓膜。

像是突然回过了神，宁景荣这才发觉季辞一直在看着自己，也终于意识到这场烟花并非是偶然，或许这便是季辞口中的礼物。

“为什么带我来看这些？”

“因为我们之前错过了，所以现在补上。”

宁景荣仔细想了想，这才明白，季辞口中的错过是指沈家斩首那日的烟花。

“但不同的是，这场的烟花是只属于你的，”季辞带着笑意的眼里满是真诚，“景荣……”连叫她名字时也是爱惜。

渐渐止息的心跳又卷土重来，宁景荣安慰自己，是因为方才的烟花太过惊艳才导致现在也久久不能忘怀。但是心口传来的阵痛却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她，这一切不过是自欺欺人。这样千般万般好的人，怎么会不让人心动，但在欢喜到来之前，潮涌般的愧疚已然将宁景荣淹没。

带着肮脏的私心接近这样真挚热忱、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人，宁景荣只觉得自己真是卑鄙无耻。两手空空的她如何才能偿还他的真心，或许只能倾尽所有给予季辞想要的，这样宁景荣才能说服自己这不是单方面的利用，而是互相索取，这样或许就可以扯平了，也就不用愧悔了。

“你不是说有话要对我说吗？”

“我……”想了许久的话到嘴边却又开始吞吞吐吐，“我其实想和你说，我……”

此时或许是一个袒露心迹的不错的时机。纵使季辞能感觉到他与宁景荣之间总隔着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也有相信一点一点将它撕开。

“我喜……”

可是宁景荣真的希望他这么做吗？

嘴边的话突然转了个弯，季辞道：”我想起来过几日是周幸的生辰，我们一起去吧。“

高高提起的心又猛地放下，宁景荣骤然松了一口气。

“好。”宁景荣毫不犹豫地应承下来，之后才仔细考虑起季辞说的事。

周幸的生辰，这便是一个极好的时机。

沈家身死虽已成定局，但沈未凭一生廉洁，总得留个清白名声。若是这般背负污名死去，宁景荣都替他不值。况且沈家案仍有许多疑点，沈未凭贬谪离京为什么恰好去了荆山，又为什么恰好与地头蛇胡家有了纠葛，忠心耿耿的洪卓又为什么在此时恰好因独子牺牲而选择叛主？沈家因宁府遭贬，又因宁府而亡，而此事又给了宁府极大的打击，让宁府从此独木难支。

种种巧合形成闭环，便不可能只是巧合，定是京城中有人在高处俯视着这一切，布下了这盘死局。

宁奕舟说是陛下圣意，有人借此行事，但背后之人总是隐藏在暗处伺机而动。宁景荣入不了官场，难见事情全貌，权谋之事也不过和人学了些皮毛，看不出谁才是罪魁祸首，而宁执又不愿她参与此事，自然不肯多说。既然如此，宁景荣也只能另寻他法，不论是幕后之人还是他手中的傀儡，有一个算一个，宁景荣都要一个一个向他们讨要代价。

只是……

宁景荣看向季辞。

这么做注定是要伤害一些无辜的人。

骚瑞～昨天事情太多没来得及更新，只能今天发了。不故意食言的。

之后大概也是一周两或三更，不忙的话也可能多更。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8章 第28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