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第26章 第26章

今日的望江楼座无虚席、人声鼎沸，楼上一间雅座内却阒静无声，只坐着一人，呆呆地望向窗外。

突然，那人眼睛一亮，忽地站起身往门口跑去，又在门前止住脚步，慌忙整了整褶皱的袖口，扶了扶有些歪了的发髻。

开门的瞬间，想见的人就出现在眼前。季辞一时愣在了原地。

宁景荣还保持着抬手敲门的姿势，见季辞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半举着的手张开在他面前晃了晃。

“季公子？”

“哦，内个，”季辞回过神，有些局促道，“宁小姐，你终于来了，我还以为你不来呢。”

“路上有事耽搁了，既然答应了季公子，那我一定会赴约，绝不会食言的。”

“哦哦，我相信你，”季辞傻傻地点了点头，忽地想起来两人正杵在门口，连忙让开了道方便宁景荣进去，“宁小姐请进。”

两人在桌前坐下，季辞将菜单推道宁景荣面前，说道：“宁小姐可有什么喜欢吃的，随便点。”

宁景荣接过，翻了翻，思索片刻后又将菜单推回了季辞面前，说：“季公子不如点些你爱吃的，看看我们是否有缘恰巧口味相同。“

季辞没多想：“好啊。”

“客官，您的菜上齐了，请慢用。”

宁景荣扫视了一圈满桌的珍馐，试图从中找出一盘没有的辣椒的菜，未果，只好拿起手边的茶杯抿了一口。

“宁小姐，尝尝这仙人醉，这酒可是望江楼的招牌。”

宁景荣倒了一小杯呷了一口，果真是入口醇香、回味无穷，她朝季辞赞许地点了点头，忍不住贪杯又喝了一口。

“再尝尝这芥辣虾，“季辞将菜推到了宁景荣的面前，”这是我最爱吃的一道菜了。“

盛情难却，宁景荣只好磨磨蹭蹭地拿起筷子，在季辞期待的目光下，夹起一个虾仁，颤颤巍巍地往嘴里送。

“季辞！”

门突然被推开，宁景荣吓得手一抖，虾仁掉进了碗碟里，她却着实松了一口气，看向来人。

周幸看到里面的人怔愣片刻，很快又反应过来，大摇大摆地走了进去，嘴上还不忘质问季辞：“好啊，季辞，你们两个人吃饭怎么不和我说？”

看着周幸一副理直气壮的模样，季辞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做的不对，但是，他和宁景荣吃饭为什么要告诉周幸？

同样百思不得其解的还有蒋珂，拦也拦不住，他只能扶额摇了摇头。

季辞早就习惯周幸的“出其不意”了，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朝宁景荣介绍起来：“这是周幸，他爹是刑部尚书周大人，那是锦翊卫同知蒋珂，我们是从小到大的好兄弟。”

宁景荣闻言看向两人，不知想到了什么，不自觉地站起身。

季辞又朝另外两人解释道：“这位是宁御史之女宁景荣。”

早在宁景荣生辰那日蒋珂就看出了季辞的不对劲，此时也很有眼色地对季辞道：“我们听掌柜说你在，便来寻你，没想到你约了人，我们是不是打扰到你们了？“

“不会，”回答的却是宁景荣，她又朝季辞道，“点了这么多菜，我们两个人也吃不完。既然他们来了，不如四个人一起吃吧。”

季辞没做他想，点头答应，招呼道：“蒋珂，别傻站着了，过来啊。”

蒋珂往里走去，不动声色地看了宁景荣一眼，不知道为什么他总觉得宁景荣的态度有些奇怪。想是在锦翊卫待久了，他也变得疑神疑鬼了，蒋珂摇了摇头不再多想。

四人在桌前坐下，又添了不少菜，但无一例外全都有辣椒。宁景荣抽了抽眉毛，不得不感慨这三人不愧是好兄弟，连口味都这般一致。

无奈之下，宁景荣只好拿起筷子颤颤巍巍地重新夹起掉在碗里的虾仁，做好心理准备后轻轻咬了一口，入口的瞬间辣味就呛了上来，她拼尽全力才抑制住咳嗽，没注意到一个人正悄悄观察着她的反应。

“宁小姐是吃不了辣吗？”蒋珂替宁景荣倒了杯水，状似随意地问道。

“啊？”季辞闻言看向宁景荣，这时才发觉过来，语气里有自责也有些遗憾，“那我还点了这么多辣菜，我还以为……”

“没事，”宁景荣喝了点水润了润喉咙，“只是有些不习惯芥辣，我吃其他的就好，我能吃辣的。”

“是吗？”季辞闻言将那盘芥辣虾拿到了离宁景荣最远的地方。

蒋珂见状看向宁景荣的眼神越发古怪，不自觉地皱起眉头。

宁景荣也察觉到了蒋珂不算友善的眼神，心里发紧，袖口下的手攥成了拳，她总觉得蒋珂似乎看穿了她的意图。不愧是锦翊卫出身，对付蒋珂还是得小心谨慎一些。宁景荣尽管惴惴不安但还是保持面上平静。

“不是，”蒋珂突然被人踢了一脚，转头看到了周幸义愤填膺的一张脸，“你这么凶地看着人家做什么。没礼貌!”

“……”

突然被扔了一口黑锅的蒋珂抿着唇转向一边，并不想理他。可谁知转头又看到另一张义愤填膺的脸，显然季辞也被周幸误导了，怕他误会，蒋珂正想开口解释。

宁景荣先出声道：“许是蒋大人在锦翊卫待的久了，穷凶极恶的人见多了，看谁都可疑，可以理解的。“

语气温和，话里却藏着刺。果不其然，此言一出蒋珂立刻遭到了两人的批斗。

“蒋珂，你怎么能这样呢？”季辞先发制人，“宁小姐是个姑娘，你收敛一点、友善一点。”

“就是，”周幸接话道，“以前没见你这样的，我和你说，你可别和你们指挥使学，人家面如冠玉的，阎王脸也招人喜欢，而你……“周幸上下扫了蒋珂一眼，”还是算了。“

“我……”

蒋珂百口莫辩，只能乖乖认栽，朝宁景荣老老实实地道了歉，此事才算翻篇，尽管他也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在纷争中，蒋珂看到了宁景荣嘴角勾起的不易察觉的诡异的弧度，再次意识到宁景荣是个不安分的，并且加深了对她的认识——红颜祸水。

鉴于蒋珂良好的认错态度，两人终于放过了他。话题很快换了一茬又一茬，宁景荣在外三年见识不少，三人也是爽朗大方的性子，又有周幸这个自来熟调动气氛，几人边吃边聊很是尽兴，关系也亲近起来，不像刚开始那般生分。

“宁小姐怎么会知道这么多京城外的趣事？”周幸奇怪道，“你不是一直在京城吗？也是三年前才回的江临为你母亲祈福，怎么会知道这些？”

蒋珂闻言也心生疑惑，看向宁景荣，不知道在想什么。

“这……”宁景荣一时不知该如何解释，端起酒杯掩饰性地喝了一口。没想到周幸看着大大咧咧、心性纯良，却这般心思细腻，对这起了疑。

季辞却在此时开口道：“我听闻江临风景秀丽吸引了不少文人墨客，留下了许多墨宝和著作，也有隐士在此定居著书，想必定是文化繁荣。宁小姐是在书上看来的吧。”

宁景荣看着他，愣了愣，最后还是点了点头。周幸露出恍然大悟的神色，很快相信了这个说法。蒋珂则是看了看两人，轻叹一声，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一顿饭下来，宁景荣除了拿起筷子夹几次菜装装样子，就一直在小口啜饮杯里的仙人醉和茶水，精湛的演技加上另外三人聊得投入也没人在意。只是杯里的小半杯酒很快见了底，醉意上来挡也挡不住，宁景荣只好借口出去透透气，并趁此机会去要碗醒酒汤来。

只可惜醒酒汤没等来，倒是等来了个不速之客。

“呦，这不是宁小姐吗？”孟烨堂一身轻佻红衣，摇着折扇走近，“竟然能在这遇见，我们俩还真是有缘呢。”

冤家路窄。

宁景荣勉强打起精神应付孟烨堂：“孟公子，好巧。”

“宁小姐近来可好？那日一别甚是想念啊。”

“孟公子有话不妨直说。”宁景荣早已习惯他的油腔滑调。

“真是冷漠啊。”孟烨堂又靠近了些，这才说起正事，“不知道宁小姐是否还记得我们之前的约定。”

“如果没记错的话，那日约定的是我要拿到证据，既然最后我没能拿得到，交易自然不作数。“

“宁小姐这是要过河拆桥？”孟烨堂脸色骤变，目露寒光。

“我也没过河，何来的拆桥呢？”宁景荣自嘲一笑，神色落寞。

“……”

孟烨堂无话可辩，竟觉得有几分道理。

“不过，”宁景荣也并不想和孟烨堂交恶，“还是要多谢孟公子出手相助，想必孟公子那时也知道了我父亲对此并不知情吧。”

“是，但我也是在傍晚才得知的。宁小姐真是好本事啊，那日竟真被你给唬住了。”

“孟公子既然知道实情为什么还帮我？”

“孟某是个生意人，做事自然是利益为先，我觉得宁小姐对我有价值啊。况且……”孟烨堂又恢复了往日嬉皮笑脸的模样，“我可是个怜香惜玉的谦谦君子呢。”

宁景荣嘴角抽动，胃里的酒像是又烧了上来，腹中翻涌、几欲作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