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第16章 第16章

“可……可我又有什么办法呢？他们拿我的家人做要挟，若是我不从她们都会死。你知道吗？我的儿子是为了沈家死的，当年沈家被贬谪到荆山，在途中遇到山贼，是我唯一的儿子护下了沈未凭，那一年他才成亲没几个月，他妻子刚刚有了身孕，可怜那孩子尚在腹中便没了爹爹。我与妻子成婚四十多年，没能让她过上一天好日子，如今她重病缠身，只盼着我能回去一家团圆，如果你是我，你又会如何做选择？”洪卓喘着气，日渐衰老的身躯在此时更显颓败，他却嘶哑着大喊道，“是他沈家欠我的，是他们欠我的！“

宁景荣深吸了一口气，质问道：“你既然说是沈家欠你的，那你又为什么不回青州，要在京城外藏着，你又是在等什么呢？等沈家因为你被抄斩的那一天吗？”

宁景荣语调拔高，压抑不住心中的怒火，而洪卓在听到“抄斩”这两个字后明显晃了神。

“沈家于我有知遇之恩啊，”洪卓瞪大了眼睛，有些浑浊的眼里淌下泪来，“我十几岁时流落街头，是沈老爷收留了我，后来我又一心服侍沈大人，这一服侍便是四十年。沈家一直待我不薄，我从未想过要害他们，是胡家人苦苦相逼，我才不得不……“

“你一句‘不得不’说的倒是轻巧，”宁景荣出声打断了洪卓的剖白，“你可知你的所作所为不仅仅害了沈家，还害了荆山一州的百姓，他们又何其无辜？”

“我只不过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百姓而已，没读过几页书，没你们那么心怀天下，我只求一家平安而已，难道这也有错吗？”

“少为你的一己私欲找借口，你如果对沈家还有那么一点点的愧疚，现在就和我去大理寺将你做的事说清楚，把藏起来与你串通的胡家人一一揪出来，至少这样能保沈家人一命，“见洪卓面露犹疑之色，宁景荣趁热打铁，”你在这等着也是希望有人能找到你，问出真相对吧？我知道你不想让沈家人枉死，既然如此，就趁现在一切还有挽回的余地，我们……“

就在两人对峙时，透过微微敞开的窗户，闪着寒光的箭镞悄然对准了洪卓的脑袋。破风声传来，一瞬之间，血花四溅，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洪卓狰狞着面孔、睁大了眼，全身颤抖不止，发出嘶哑的呻吟，那一支箭直直地刺穿了他的脑袋，宁景荣也被这一惊变吓得止住了话语。

段清竹听见动静立马推门进来将宁景荣护在身后，对她说了些什么，但宁景荣什么也听不见了。她紧紧盯着洪卓，耳边回荡着他用尽最后力气说出的几个字。

“青州……求求……保护……”话未成句，洪卓便跌倒在地却没了气息。他终于等来了他一直在等待的结局，这一刻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的轻松，尽管他最后还是做了一个缩头乌龟。

仅有的希望猝然熄灭，宁景荣感觉到了溺水般的窒息感，难以喘息。

黏腻的血浆溅了几滴在宁景荣的脸上，她抬起眼，只觉得眼前一片模糊，她努力汇聚视线看向了窗外。不出所料，一支锋利的箭同样也朝着她射来，但宁景荣却觉得自己的全身血液和四肢好像凝固了一般，一动也动不了，只能呆站在原地，见证死亡的逼近。这种绝望的感觉是这般似曾相识。

段清竹在推门的刹那便察觉出了宁景荣的异样，挡在她身前，利落地抽出佩剑动作极快地截断了暗箭的路线，被一分为二的箭插入了一旁的墙壁上，并未伤及宁景荣分毫。

宁景荣像是从噩梦中突然惊醒，回过神来，大口喘着气。

“景荣，你没事吧。”

“快去追。”宁景荣扶着段清竹的胳膊慌张地说道。

“别急。我在外面安排了人，已经有人去追了。

宁景荣闻言这才缓和了脸色，看向了已然没有气息的洪卓，喃喃地道：“是我害了他吗？”其实宁景荣早该想到的，只是为了沈家她已经无所顾忌了，而且在来之前她也一直觉得，洪卓该死。若是没有在外埋伏的黑衣人，也不需要他的证词，或许宁景荣会亲手当场杀了他。但是听了洪卓所谓的苦衷，看见他真的倒地不起，宁景荣无法否认，她确实后悔了。若说洪卓为了保护家人不择手段，那宁景荣又何尝不是呢？

段清竹闻言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早就猜到如今这个局面，宁景荣来找洪卓无异于是将他的位置暴露给想要杀人灭口的胡家，但段清竹知道她阻止不了，也没有理由阻止，她能做的只是加派人手，尽量确保他们的安全。只是胡家也不是个善茬，派来灭口的人是一等一的高手，在漆黑一片的夜里也能精准击杀目标。

“属下无能，没能追上那黑衣人。”段清竹挥手屏退那人，她早有预料，一直琢磨着该如何安慰宁景荣，正要斟酌着开口，不料宁景荣抢先开了口。

“阿竹，我们走吧，叫人将现场处理一下。”宁景荣语气冷静自然，显然段清竹打的腹稿没了用武之地。

宁景荣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遇事慌张无措的小姑娘了，一次又一次的失望，一次又一次的血腥，她早就该习惯的，刚才的晃神已经犯了大错，若是没有段清竹，她怕是早已命丧当场了。宁景荣不允许自己再犯这种低级的错误，洪卓已死，她必须找到其他的出路，没时间再浪费在伤春悲秋上了。

“阿竹，麻烦你派人去一趟青州。”

……

在城外住了一晚，宁景荣一夜难眠。翌日清晨，宁景荣来不及多休息便进城去找王明杨净两兄弟。

“少主。”兄弟二人已入乌衣帮，便一改往日懒散的模样，一见到段清竹便面带肃容地起身行礼。段清竹一早便告知了宁景荣在帮中的身份，是以两人见到随段清竹一起前来的宁景荣也没感到惊讶，朝她毕恭毕敬地行礼道：“小姐。”

“啧，”段清竹却不喜欢这么拘谨的繁文缛节，“不是说了像以前一样称呼我就行了吗？”

王明杨净相互递了一个眼色，立马便恢复了往日的状态，与段清竹勾肩搭背唤她”段兄“，说实话要他们一直循规蹈矩地拘着反倒是强人所难。只是尽管过去多日，两人还没从震惊中缓过来，毕竟换做其他人也绝不会相信在茶馆偶然遇到的人竟会是江湖中赫赫有名的帮派少主，并且还慧眼识珠将这两个有今日没明日的小报探事人收编进帮派做眼线。

“听阿竹说，你们虽在京城却知晓百事，今日来找你们是有事要问。”

“我们兄弟俩不才狐朋狗友却不少，京城内外的事都知晓一二，”王明不敢夸大，“有什么想问的您请直说，我们兄弟二人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你可知瞿川的胡家？”

王明和杨净早就知道沈家下狱的事情，对宁景荣问及胡家也早有预料，是以杨净直接答道：“胡家的背后是国子监祭酒胡廷轩。”

“竟是国子监。”这简直出乎宁景荣的意料，同时这也让她想起了与萧衍的第一次见面，既然如此，那萧衍定也与此事逃不开关系，但是他又表现出好像要帮她的态度又是什么意思，宁景荣真是琢磨不透。还有，既然国子监里也埋有势力，那刚升任国子监司业的宁奕舟怕是也有不少麻烦。

当务之急还是得想办法先救沈家，宁景荣开门见山道：“我问此事，想必二位也知道我是什么意思。如今沈家的线索已断，我打算从胡家下手，不知道你们可有什么想法？”

“我们知道小姐是想找到证据证明胡家是荆山案的罪魁祸首，只是胡家盘踞瞿川多年，他们做事向来是不留余地，仅仅靠我们的话，怕是蚍蜉撼树。”王明客观言明，“不过小姐或许可以去找孟家。孟家占据镇南，与胡家一样做着玉石生意，与胡家多有龃龉，也发生过冲突。孟家在胡家布有眼线，说不定能掌握有关他们陷害沈家的事。”

“孟家，是要找孟烨堂吗？”宁景荣自言自语道。自从颁布了“市籍者禁止入仕”的政策，孟次辅便将孟家的生意交由其子孟烨堂打理，孟烨堂虽为人放荡不羁，但颇有些商业天赋，不断拓展孟家的玉石生意，但也因此与胡家多有嫌隙。

宁景荣想了想问道：“孟烨堂常会去哪些地方？”

“额……”兄弟俩对视一眼，杨净有些尴尬地答道：“孟公子最常去的地方就是极乐坊那种花街柳巷了。”

“好，”宁景荣像是毫无察觉似的，站起身，“我现在就去找他。”

“哎，不是……”段清竹一把拦住匆匆要走的宁景荣。

面对宁景荣询问的眼神，段清竹犹豫着道：“景荣，你是不是没休息好啊？要不你在这先休息一会再去吧，而且这孟烨堂也不会大白天就去极乐坊的，你现在去也不一定能找到人。”

看出宁景荣精神状态不太正常，段清竹有些担心，有意让她留下先调整一下情绪。谁知王净这个缺心眼的闻言想也不想地开口道：“昨夜孟公子与人喝酒，直接睡在了极乐坊，时间尚早，现在去也许正好能碰上。”

王明心里一紧连忙碰了碰他的胳膊，等到杨净反应过来，话已出口，一切都来不及了。宁景荣闻言对段清竹回道不用，便越过她往外走去，留下连连拍嘴的杨净以及甩眼刀的段清竹与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