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阵子 第15章 第15章

“洪卓？”

“对，我派人查了沈府的下人，其中最可疑的便是他了。”

“洪卓在沈府当了几十年的管家了，”宁景荣不可置信道，“我小时候受过他不少照拂，印象中他为人最是忠厚老实，深得沈叔叔的信任，竟然是他吗？”

“正是因为洪卓跟在沈大人身边多时，所以他可以随意进出书房且不会引人怀疑，他也是最有可能拿到沈大人公章的人。而且听说沈大人不少公务也会交由他去办。最最重要的是，就在三个月前他辞工回乡了。”

“他现下在何处？”宁景荣急忙道。陛下要求在七日内查清此案，如今所剩的时间不多，无论如何她都不能放过这个突破口。

“景荣，你先听我说，”段清竹像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斟酌道，“或许情况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洪卓此次辞工回乡是因为发妻身染重病，其子在三年前为救沈未凭而丧命在前往荆山的途中，只留下了尚有身孕的妻子。婆媳二人一同在老乡青州扶养遗腹子，而洪卓独自一人留在沈家效命，如今洪卓提出辞工，沈未凭也绝没有理由阻拦。

“所以早在三年洪卓便怀有异心是吗？”听完段清竹说的来龙去脉，宁景荣如此说道，但却没有理解段清竹告知此事的意图。

“不是，我……”段清竹也没想到宁景荣竟这样抓错了重点，“我的意思是，沈大人不愿指认洪卓或许是因为顾及主仆二人多年的情谊，我们是不是应该……”

“那又如何？”宁景荣颇为不解道，“既然做错了事就应该付出代价，没有沈家替他去死的道理。“

“阿竹，你告诉我他现在在哪？”

段清竹看了宁景荣半晌却犹豫着没回答，她知道宁景荣是绝不会放过洪卓的，但是这样做或许违背了沈未凭的意愿。连段清竹都能想明白的事，她不信宁景荣不清楚。但是段清竹也知道沈家对宁景荣来说的意义，生死攸关的时刻，哪怕是在江湖沉浮多年的她，一时之间也不知道该做何抉择。

“阿竹！”宁景荣显然不耐起来。

段清竹闭着眼，像是做了重大决定似的一口气快速地说道：“洪卓并没有待在青州他现在就在城外的客栈。”

宁景荣算了算时间，趁着城门还没有关，她当即就要出门寻人。

谁知门一开，宁执就站在门外，不知听到了多少。宁景荣顾不上惊讶，也没有意识到凭段清竹的功夫不会没有察觉有人站在门外，只是急忙对宁执告知她查到的消息。

“父亲，此事十有**是沈府的管家洪卓干的，他现在就在城外，将他抓来一切就真相大白了。”

“景荣，别去。”

“什么？”宁景荣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地问道。

“别去找他，”宁执叹了声气，“没有用也不值得。”

宁景荣闻言愣在原地，不自觉地笑了一声，说道：“父亲，你早就知道了？”宁执早就知道了，也是，宁执作为督察院御史，能得到的情报与宁景荣相比只多不少，也许早就查到了洪卓头上，只是出于和沈未凭一样的理由没有言明罢了。只是这样看来，宁景荣做的一切就显得多余且可笑了。

“凭什么？凭什么要让沈家平白担此污名、替他去受罪！”

宁执没作回应，他的意思再明显不过。两人对视许久，宁景荣逐渐红了眼眶，她明白宁执的意思，却仍是无法接受。宁景荣点了点头，说道：“好，好，你不去，我自己去。”说着便往外走去。

宁执是这样，沈未凭也是这样，为了些虚无缥缈的情谊做出牺牲，宁景荣实在不懂他们到底是在固执些什么，而这些又有什么意义。但是宁景荣却没有意识到，无形之中宁执也在潜移默化地影响着她。段清竹作为旁观者看得分外清楚，但她却没有多说什么，因为她知道宁景荣一定回去，也一定会后悔自己的选择，即便如此，段清竹也做不出任何改变。

看着宁景荣离开的身影，宁执想起来不久前他与沈未凭的对话。他能理解宁景荣的心情，因为他也在得知此事后费劲手段来到沈未凭面前，质问他这一切是否值得。

但他也能猜到，沈未凭会在昏暗潮湿的牢房里说出：“无论如何，是我沈某御下无方，被私情蒙蔽了双眼，没能尽到身为一方知州的职责，导致荆山百姓的生活苦不堪言，而这一切我却全然未觉。追根究底，遭受这一切都是我咎由自取，我没有怨言。”

“宁兄啊，你我相识多年，应该能理解我这么做的原因吧。洪卓他……我是怨他辜负了我的信任，但说实在的是我欠他一条命。主仆多年，竟也没能看清这个人。“沈未凭摇了摇头，”我可真是失败啊。“

“未凭，是我害了你，是我们宁家连累了你们。若不是你当年为我求情，也不至于贬谪离京，落入奸人的圈套。”宁执低着头，没来由地感到一阵疲惫无力，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推着往前走。

“幕后之人早就布好了局，我们都不过是棋局中的一颗棋子罢了，时移世易、荣辱兴衰都由不得自己。但是宁兄，你还记得我们年少时许下的志向吗？”像是回忆起青葱往事，沈未凭勾起了嘴角，“但求问心无愧。”

“三年前我不顾安危要去圣上面前替你求情，是为了问心无愧，如今我心甘情愿赴死，也是为了求个问心无愧。所以，宁兄，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但我还是想请你，不要去找洪卓。我知道应该是胡家的人在威胁他做这样的事，若是查到他身上，想必他们也不会放过他的。洪卓已经没了独子，如今发妻也身负重病，他既然已经离开，就让他安安心心地度过剩下的时间，好好抚养他的孙子吧。“

宁执记得清楚，在听完沈未凭的这些话后，他答应了他。但人非圣贤，宁执也做不到如此以德报怨，更何况，沈府是因为宁家才遭此难，一腔的愧疚愤恨只能发泄在其他人的身上了，况且洪卓本身也并不无辜，是以，宁执最后还是没有阻止宁景荣的去找他。或许，在宁执的内心深处甚至是在暗暗期待的，没有亲自去找他，也算是没有食言吧。

月黑风高夜，城外客栈里，夜风将破旧的窗户轻轻吹开，发出咔呲咔呲的声响，坐在桌前的洪卓却盯着烛火、发着呆，像是没听见一般。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跟着来京城，三个月前他向沈未凭辞工，出乎意料地顺利，沈未凭并未说什么便同意了，还贴心周到地多给了半年的工钱。按理说他此时应该回青州老家和妻子一家团圆的，但在回乡的途中他始终惴惴不安，甚至回了青州也只敢在家门口前远远的望上一眼。他看到了儿媳带着刚满三岁的小孙子在院外玩耍，也看到了妻子拖着病躯坐在门口看着远方，他知道她在等着自己回去。可他不敢，他感到愧疚与不甘，这两种情绪日夜折磨他，煎熬着他的良心，生生阻拦了他回家的脚步，他已经无颜面对自己的家人。他很清楚着一切的缘由，从他答应胡家为他们做事的那天起他就知道，他再也跨不进这个家门了。

烛火晃动，房门突然被打开，洪卓身体猛地一颤，心脏不可抑制地狂跳起来。但说实话，他早就猜到了有这么一天，也无法否认，他在城外徘徊多日，听到沈家下狱的那一刻起，他就在等这一刻。

来的人却出乎他的意料。

“宁……宁小姐？”洪卓不自觉地站起了身。

“洪叔，你知道你干了什么吗？”宁景荣赤红着眼看着他。

洪卓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毕竟连他这样的人都会做出背主求荣的事情来，那么有什么事是不会发生的呢？无论是谁都可以，只要能给他一个痛快就行。

“哈哈哈哈哈哈哈，”洪卓突然笑了起来，声音沉闷嘶哑，笑着笑着却落下泪来，“我当然知道我做了什么，荆山的事是我做的，那些罪大恶极的事都是我做的。模仿沈大人的字迹，偷他的印章，以他的名义，私吞良田，私挖矿山，加重徭役赋税，虚报工料，贪赃枉法，以权谋私，桩桩件件都是我干的。也是我将沈大人的行踪提前透露给胡家的人，让他们有时间安排人在沈大人面前佯装出百姓安家乐业的模样，这些都是我里应外合做的一出假戏罢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可怜沈大人到现在还蒙在鼓里，他应该想不到是我做的这一切。“

“你！”当宁景荣得知洪卓就在城外的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这一切都与洪卓逃不了干系，但他真的在自己面前承认罪行时，宁景荣却又觉得这一切都荒谬到不可思议，为什么，为什么那些熟识的人却总在某一瞬间让人觉得面目全非呢？

“你以为沈大人毫不知情吗？他不说，是因为他到现在还在保你！”宁景荣胸口起伏，毫不留情地说出了残酷的真相。

“什么？！”洪卓愣了愣，惊诧道。

“事到如今，他还顾念旧情，而你呢？你却在这东躲西藏当你的缩头乌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