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二十八日,零点十九分。
返航船队驶入大襟水道。
这里是津海外海归港的必经之路,两侧岛礁密布,航道狭窄,最宽处不足四百米,最浅水域仅能容大型船只勉强通过。潮水流速湍急,夜黑如墨,能见度不足百米,是天然的伏击战场。
海警拖轮牵引着幽灵船居中,刑侦突击艇左右护航,直升机悬在半空探照灯横扫海面,引擎轰鸣划破死寂。文皓昌被牢牢铐在舱内,脸色灰败,却在进入水道的瞬间,嘴角勾起一丝极淡、极冷的笑意。
秦川恰好捕捉到这个微表情,心头猛地一沉。
“减速!改航道!靠东侧礁石区走!”他突然厉声喝道。
舵手猝不及防,慌忙打舵。
几乎同一秒——
“轰隆——!!!”
水道西侧礁石后方,骤然炸起一道水柱。
改装重火力快艇从阴影里窜出,艇首架着无后坐力炮,炮弹擦着幽灵船船舷炸开,气浪掀得整艘巨轮剧烈摇晃,甲板上未固定的器材纷纷落水。
“敌袭!两侧都有!”
雷达瞬间爆响。
水道入口、出口、两侧岛礁后,一共六艘高速武装艇呈口袋状合围,艇身全部喷成暗黑色,无任何标识,火力比先前外围警戒队凶悍数倍。
艇上机枪、榴弹发射器、□□齐备,显然是奔着“击沉、灭口、毁证”来的。
步重华的声音在耳麦里急促到失真:“秦川!内鬼招了!周建斌把你们返航路线精确到分钟,这批人是他的私人武装队,头目叫‘秃鹫’,手上有命案,不计后果!”
江停迅速扫过地形,脸色凝重:“水道太窄,我们船大转向困难,拖轮和幽灵船就是活靶子,直升机在狭窄空域不敢俯冲,优势发挥不出来!”
严峫已经架起步枪抵在舱壁,子弹“哒哒”打在来袭艇首,溅起一串水花:“再这么挨揍要被炸沉了!必须冲出去!”
吴雩蹲在甲板制高点,防弹盾牌挡在身前,目光死死锁定最前方那艘指挥艇。艇尾站着一个满脸刀疤的壮汉,正举着望远镜狞笑,手里握着遥控引爆器——水道底下,很可能还布了□□。
“秦队,对方有引爆遥控,水道下有□□,硬冲必死。”吴雩声音冷静,“秃鹫在一号艇,打掉他,伏击圈就乱了。”
秦川顺着视线望去。
刀疤男,秃鹫,周建斌的终极爪牙。
杀魏铭、抛尸入海、组织伏击、执行灭口,全是此人一手操办。
擒贼先擒王。
但对方在百米外,火力密集封锁,突击舟根本冲不过去。
秦川目光扫过两侧嶙峋礁石,忽然盯住东侧一处标注:水下暗礁群,水下爆破试验区旧址。
一个极其冒险的念头,瞬间成型。
“老严,你带两艇火力全开,正面佯冲,吸引所有火力!”
“吴雩,你带狙击手点射对方武器位,压制射速,给我争取三分钟!”
“江停,你立刻查这片旧址的爆破□□分布、水下电缆位置!”
江停一愣:“你想……引爆暗礁区?”
“水道太窄,正面冲不过去,只能制造混乱,撕开缺口。”秦川语气没有丝毫犹豫,“这里是旧爆破试验区,残留□□足够掀翻航道,浪涌一起,他们快艇不稳,我们才有机会突围。”
严峫咋舌:“疯了?连我们一起卷进去!”
“我们船底高,吨位重,暗礁爆炸只会掀翻他们小快艇,伤不到我们主力。”秦川看向众人,“信我一次。”
没有时间犹豫。
要么炸礁突围,要么全员沉海。
严峫咬牙:“干!”
零点二十七分。
“突击组,跟我冲!”
严峫亲自带队,两艘突击艇开足马力,从左侧正面突进,机枪疯狂扫射,探照灯全开,摆出一副强行突围的架势。
秃鹫果然上当,怒吼一声:“打!把他们炸碎!”
六艘武装艇全部火力集中左侧,炮弹、子弹密集如雨,海面炸成一片火海。
“吴雩,点射!”
“收到。”
制高点三支狙击步枪同时开火,精准点射对方机枪手、榴弹手,每一枪必中一人。敌方火力瞬间出现空档,枪声稀了半拍。
“江停,坐标!”
“东经119.48,北纬26.12,礁盘下三处残留□□,电缆完好!”
秦川抓起一把水下破拆工具,又拽过一卷高压导线:“给我放小艇,我去接电引爆。”
吴雩脸色一变:“你去?太危险!我去!”
“你负责压制,我速度比你快。”秦川不容反驳,迅速套上救生衣,“两分钟内我回来,超过两分二十秒,不用等我,直接带队冲!”
不等众人回应,他已经翻身跃下小型冲锋舟,引擎低吼,借着炮火闪光掩护,贴着水面,如一支利箭扎进东侧黑暗礁盘。
子弹在他身后溅起一连串水花,险些命中艇身。
秦川伏低身体,冲锋舟在礁石缝隙中灵活穿梭,目光死死锁定江停标注的点位。
一分钟。
一分十秒。
一分四十秒。
他终于抵达目标礁盘,翻身下水,冰冷海水瞬间浸透全身,水下视线极差,只能靠触觉摸索电缆接口。
头顶枪声震耳欲聋,爆炸此起彼伏,随时可能有子弹打入水中,或者快艇直接冲过来扫射。
“找到了!”
秦川摸到生锈的电缆接头,迅速对接,缠绕固定,转身猛蹬水面,冲上小艇,掉头全速回返。
“吴雩,掩护!”
“收到!”
狙击火力再次密集覆盖,秃鹫的人根本看不清水下发生了什么,只看到一道小艇影子在礁盘间窜动。
秃鹫暴怒:“炸他!把礁盘炸平!”
就在他下令的瞬间——
秦川跳回指挥艇,反手按下引爆开关。
“轰——!!!”
“轰隆——!!!”
连续三声巨响从水下炸开。
整片东侧礁盘被瞬间掀起,水柱冲天数十米,乱石飞溅,潮涌骤然逆转,巨大漩涡在狭窄水道中央形成。
来袭的六艘快艇全是轻量级高速艇,在狂暴浪涌里瞬间失控,像树叶一样被抛来抛去,互相碰撞、倾覆、解体。
机枪瞬间哑火。
榴弹发射器掉进海里。
武装分子惨叫着被甩入水中,在礁石上撞得头破血流。
秃鹫所在的指挥艇最惨,直接被浪头拍在礁石上,艇身断裂,刀疤男惨叫一声掉进湍急水流。
“缺口撕开了!全速冲!”
秦川一声令下。
拖轮开足马力,幽灵船居中,突击艇左右护驾,借着浪涌掩护,如一把尖刀,直接从混乱缺口撕开包围圈,冲出大襟水道。
身后的武装艇彻底瘫痪,要么沉没,要么搁浅,要么在漩涡里打转,再无追击能力。
零点四十二分。
船队彻底脱离伏击圈。
甲板上所有人都大口喘着粗气,浑身湿透,惊魂未定。
严峫拍了拍秦川肩膀:“你他妈真是拿命赌。”
秦川抹了把脸上的海水,淡淡道:“赌赢了。”
江停看着雷达上彻底消失的敌方信号,轻声道:“不是赌,是算。你算准了吨位、浪涌、爆炸范围,也算准了他们的快艇弱点。”
吴雩走过来,轻轻点头:“安全就好。”
只有文皓昌,坐在舱内,面如死灰。
他以为必死的截杀,竟然被秦川用一场教科书式的水下爆破,彻底翻盘。
周建斌的绝杀一击,失效了。
凌晨一点三十分。
船队驶入近港安全水域,海警增援艇到位,层层护卫。
临时审讯舱内,灯光惨白。
文皓昌被铐在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叠照片:
倾覆的武装艇、被俘的刀疤秃鹫、满舱毒品、关押的偷渡客、魏铭浮肿的遗体、以及那个烫在左臂的W字母烙印。
秦川坐在他对面,没有咆哮,没有逼问,只是平静看着他。
“周建斌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秦川开口,声音低沉,“伏击失败,他第一个就会把你抛出去顶罪。你替他死,他在境外逍遥。”
文皓昌嘴唇哆嗦,不说话。
“魏铭到底看到了什么?”秦川继续问,“让你们必须把他迷晕、打死、绑铁墩、沉进深海。”
文皓昌眼神闪烁。
江停在一旁轻声道:“魏铭不是普通船员。他是你远房亲戚,你带他上船,是想让他做自己人。结果他撞见你和周建斌卫星通话,看到了毒品装卸清单,还偷偷录了音。”
文皓昌猛地抬头,瞳孔骤缩。
这些细节,警方根本不可能从别人嘴里问到。
江停淡淡补充:“你电脑里的删除文件,我们恢复了。魏铭给你发过短信,说‘不想犯法,要自首’。你怕他牵连自己,更怕他牵连周建斌,所以才动了杀心。”
心理防线,彻底裂开。
秦川把一份认罪笔录推到他面前:“你现在开口,指证周建斌,算重大立功。否则,魏铭的命、吨级毒品、组织□□、故意杀人、海上伏击……你数罪并罚,只有死刑立即执行。”
“周建斌给了你多少钱,让你连命都不要?”
文皓昌浑身发抖,额头冷汗滚滚而下。
境外的“船长”、昔日上司、幕后黑手周建斌,早已把他当成弃子。
伏击圈就是最好的证明——让他和警方一起沉海,死无对证。
他沉默了足足十分钟。
终于,崩溃般低下头,嘶哑开口:“我说……我全说……”
审讯记录同步录入,全程录音录像。
文皓昌交代的一切,远超所有人预期:
1. 周建斌身份
原津海水警支队副支队长,在职期间利用职务之便,熟悉航道、监控、巡逻时间、海警布防,暗中搭建走私通道。退休后迅速移民东南亚某岛国,化名“船长”,建立W-Deep深海暗网。
2. 组织架构
- 周建斌:顶层指挥,遥控全局;
- 文皓昌:境内总代,负责船只、码头、人员;
- 秃鹫:武装头目,负责杀人、伏击、抛尸;
- 港口调度员、海事协管员、退休老警员:共七名内鬼,分布在海事、公安、港口、边检,实时泄露情报。
3. 魏铭被杀真相
魏铭上船三个月,偶然撞见文皓昌在驾驶舱和周建斌视频,亲眼看到公海毒品交接画面,并偷偷用录音笔录下关键对话。他害怕被牵连,提出要下船自首,被文皓昌拦下。
文皓昌请示周建斌后,得到指令:“做掉,沉海,不留痕迹。”
随后用东莨菪碱 □□迷晕魏铭,钝器重击后脑致死,绑铁墩抛尸公海。左臂W烙印,是周建斌要求的“惩戒标记”。
4. W-Deep真实规模
幽灵船只是其中一个据点,公海上还有三艘同类浮动母船,分别负责毒品、军火、偷渡。线路覆盖东南亚—中国—日韩—澳洲,年交易额数十亿元。
5. 周建斌藏身地
东南亚某国私人岛屿,岛上有武装护卫、地下掩体、卫星通讯站,受当地地方势力保护,常年不出岛。
6. 最后一个重磅秘密
周建斌在津海公安系统内,还有一名级别不低的保护伞,在职、在位、能接触核心案情,至今未暴露。
听到最后一句,指挥部所有人脸色彻底沉下。
内鬼不止一个。
除了底层传信的,还有高层“保护伞”。
秦川指尖轻轻敲击桌面,眼神冷得刺骨。
白鲨案的内鬼、爆炸案的内鬼、深海暗网的内鬼……
一个接一个,如同割不完的毒草。
“保护伞是谁?”秦川沉声问。
文皓昌摇头:“我不知道名字,只知道代号‘老船锚’,周建斌很少提,每次都是单向联系,直接给他打钱。”
江停微微颔首:“‘老船锚’,职位高、隐蔽深、资历老,符合周建斌的关系网。”
严峫骂道:“藏得够深。”
秦川站起身:“没关系,他藏得住一时,藏不住一世。”
凌晨三点整。
津海市局指挥部灯火通明,省厅、国安、外事部门、国际刑警组织中国中心局同步连线。
秦川完整汇报案情:
浮尸案告破、凶手锁定、幽灵船缴获、毒品查获、伏击反杀、文皓昌全部供述、周建斌身份及藏身坐标。
“申请启动跨境联合执法行动,协调目标国警方,同步突袭周建斌藏身岛屿,抓捕‘船长’,彻底摧毁W-Deep总部。”
上级领导当场拍板:
“批准。国际刑警红色通缉令即刻签发,外事部门二十四小时沟通,我方派出联合抓捕小组,入境协同执法,务必将周建斌缉拿归案!”
屏幕上,周建斌的照片、户籍、履历、资产、藏身岛卫星图,被一一标出。
58岁,头发花白,面容儒雅,很难让人把他和冷酷嗜血的深海暗网首脑联系在一起。
谁也想不到,一位曾经立功无数的水警老领导,退休后会化身公海恶魔。
严峫看着照片:“这老东西,演戏一辈子。”
江停淡淡道:“不是演戏,是潜伏。他从一开始,就给自己留了后路。”
吴雩开口:“我建议抓捕小组由津海、建宁联合组成,熟悉案情,熟悉海上作战,成功率更高。”
秦川点头:“我带队出境,吴雩、严峫跟我走,江停留守指挥部,盯住‘老船锚’,防止他通风报信。步重华负责境内内鬼清查,七名涉案内鬼,全部抓捕归案。”
分工完毕,全线启动。
境内:
港口调度员、海事内鬼、退休协管员等七人,同步被抓,一夜之间落网,无一漏网。
突审结果一致:全部由周建斌旧情、金钱收买,长期为其提供情报。
境外:
国际刑警通报、目标国警方布防、抓捕小组整装待发、直升机、突击车、快艇全部就位。
一张横跨两国的天罗地网,悄然张开。
凌晨五点。
东方泛起鱼肚白。
津海海面平静如初,仿佛昨夜的炮火、爆炸、伏击、生死搏杀,从未发生。
秦川站在甲板上,望着日出微光,轻声道:“快结束了。”
吴雩走到他身边:“周建斌落网,W-Deep就彻底完了。”
“不完。”秦川摇头,“只要有**、有利益、有黑暗,罪恶就不会消失。我们能做的,只是一次次把它摁回去。”
从黑桃K到鲨鱼,从白鲨到恐怖分子,从陆地到深海。
他打了一场又一场硬仗,身上的伤痕越来越多,肩上的担子越来越重。
但他从未想过后退。
因为他身后,是整座城市的灯火,是无数平民的安宁。
清晨六点十五分。
船队全部靠港。
毒品、武器、偷渡人员、俘虏、物证,有序移交。
法医、经侦、禁毒、反恐各组接手,流水化作业,效率惊人。
魏铭的遗体被妥善安置,通知家属前来认尸,沉冤得雪。
文皓昌、秃鹫及数十名武装分子,被关进重刑犯看守所,等待法律最严厉的审判。
就在一切看似尘埃落定时,江停突然接到技侦紧急电话。
“江顾问!我们发现周建斌在案发前一晚,收到一条来自津海公安内网加密信息,内容只有四个字:他们要出海。”
江停眼神一凝:“查终端来源!”
“查了,终端登记在一位退休副局长办公室电脑,但登记时间是十年前,那名副局长三年前已经病逝。”
江停瞬间明白:
“老船锚”用了早已废弃的内网账号,通过跳板登录,不留痕迹。
职位高、懂技术、熟悉内网、是周建斌旧日上司或同僚。
范围极小。
江停立刻把线索转给秦川。
秦川听完,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知道是谁了。”
江停抬头:“谁?”
“现在还不能说。”秦川摇头,“没有确凿证据,打草惊蛇会让他彻底隐藏。等我们从境外把周建斌抓回来,当面对质,一击致命。”
吴雩、严峫同时看向他。
秦川眼底闪过一丝冷厉。
有些内鬼,藏在最深处,披着最正当的外衣。
不到最后收网时刻,绝不轻易惊动。
上午八点。
秦川、吴雩、严峫三人,身着便衣,携带证件,登上飞往境外的航班。
跨境抓捕,即将开始。
沧澜怒涛暂歇,深海暗网支离破碎。
但最后的首脑、最深的内鬼,仍在暗处窥伺。
飞机冲上云霄,穿过云层。
秦川望着下方越来越小的津海城区,轻声道:
“这一次,我们要把所有尾巴,彻底斩断。”
阳光洒在机舱内,明亮而温暖。
但他知道,真正的终局对决,还没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