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方昀筝是被一声声沉闷的震动声吵醒的,她极不情愿地从被子里伸手去摸手机。无需多想,一定是姜恒让她去接他下班。
还真的是姜恒。
“哥,我还没起来,困着呢。”方昀筝哈欠连天。
“那,你要是不来接我,我自己开车回去也行,不过我这人困马乏的,疲劳驾驶万一出什么交……”
“知道了,我马上到。”方昀筝赶忙打断他,一激灵瞬间清醒了。
快速收拾妥当,又让母亲打包了两盒热饺子,她便匆匆驱车赶往医院。
去医院的路已经熟到闭眼就能开到,她暗暗感慨自己快成表哥的专职司机了。要她说,这多好的机会蹭蹭女护士的车,活该他三十岁了还找不到女朋友。
车刚一停好,就看见姜恒远远地、风尘仆仆地走来。一上车,照旧习惯性地弹了弹方昀筝的头,说:“大清早叫你来,生不生气?”
方昀筝心想这也不是第一次了,何况……
也许在她回国前,这是最后一次了。
姜恒目光掠过后座,保温袋如约在那儿。伸手拽过,拉链一扯,饭盒露出一角,他顿时两眼放光:“我就知道,我妹妹绝不会让哥哥饿肚子。”边说边打开另一个饭盒,递给方昀筝。
姜恒吃得又快又香,目光却不时飘向身边人。
这一路上,方昀筝盘算着怎么把回国的事告诉他,正想开口,转头却看见姜恒靠在椅背上沉沉地睡着了,微微的鼾声传达出这一夜通宵手术的辛苦。
算了,还是先不要告诉他了。
转眼间,距离回国的日期,只有五天了。
姜恒难得休假,白天充分休息之后,晚上便陪着她一同闲庭漫步,欣赏洛杉矶日落后的美景。
落日余晖洒在两人身上,气氛静谧得略显压抑,方昀筝心不在焉,纠结着该如何开口。
这样先斩后奏,哥哥是会生气的吧。
她想过很多很多个理由,却觉得任凭她怎么编,姜恒一眼就能看穿。因为只要和他一对视,姜恒就会知道她打什么主意。
所以她在姜恒面前,从来不会说谎。索性觉得,还是实话实说为上策。
方昀筝深陷在纠结之中,竟没有意识到此刻的沉默早已持续了良久。姜恒怕是有所察觉,开口打破了周遭的宁静。
“怎么了?心事重重的,不妨跟哥说说,看看我能为你做点什么。”姜恒就着身边人缓慢地步子,边走边说。
“哥,这些年,幸好有你。”方昀筝犹豫半天,才憋出这么一句话。
想到在姜家多年,她还从未对哥哥说过感激的话。
姜恒对这个半路出现的妹妹格外喜欢,照顾有加,掏空一切心思让沉默寡言的她活泼起来。如果没有姜恒的鼓励和陪伴,那么她在美国的八年,活着一定是艰难的。这份亲情,弥足珍贵,而对姜恒的感激,更是千言万语也表达不出来的。
姜恒弹了弹方昀筝的额头,莞尔一笑道:“说什么傻话呢,我还要感谢上天,赐我一个妹妹呢。”
方昀筝从未了解过姜恒二十二岁之前的人生,姜恒趁着暮色的兴致,娓娓道来。
原来姜恒幼年丧母,大舅忙于工作根本无暇管他,一个小男孩过着和无父无母几乎没有区别的日子,在校园里遭受种族歧视,被欺凌被辱骂,都无人问津。自小的遭遇造就了他任性、叛逆却又要强的性格。
也许这就是上天对天才少年的一种考验。
姜美芳到来后,给了他像母爱一样的感情,让他在成年之前终于享受到了渴望至极的来自家人的关爱,从此他这个天才少年才算走上了正路,有了人生的方向。
方昀筝此刻恍然,原来妈妈和爸爸离婚后去了美国,竟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如果说姜恒之于方昀筝,是照亮她新生的那束光,那么方昀筝之于姜恒,则是他人生的灰白色里突然多出的那道色彩,也让他那颗凉透的心变得炽热起来。
“你和姑妈,改变了我,让我的家真正有了家的模样。我从小渴望家人,羡慕别的孩子有很多的家人陪伴。那个时候我并不知道你从前长什么样,但见到你的那刻起,我就是喜欢你……”
方昀筝突然感到,姜恒的声音里有种不同寻常的柔情。
姜恒一时顿住,抬眸看向一边浅笑了下:“是被人叫哥哥的感觉——真好。”
原来是这样。
方昀筝开始试探地问:“哥,你三十岁之后的人生,有什么打算?”
“不知道,爸爸希望我继承家业,结婚生子,但我是个医生,救死扶伤是我的职责,也是我的理想。”
“不过结婚生子嘛,你这傻丫头都还没嫁人,我着什么急。”姜恒抬头望向远方。
方昀筝深吸了一口气,声音放得很轻:“如果我们的距离变得遥远,你也要过好自己的人生。”
姜恒生性敏感,顿觉方昀筝话里有话,停下脚步横挡在她面前,一双幽深的眼眸,不是审视的目光,却是敏锐之中浅藏着的担忧。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我?”
果然,他发觉了。
也好,这样就不用自己开口了。
方昀筝小心翼翼地从包里掏出机票递给他,一颗跳动不安的心正惶惶期待他的谅解。
姜恒疑惑地接过,可这突如其来的意外如闪电一般,猝不及防地劈向他。
“为什么突然要走?怎么不跟我商量一下?”
姜恒压制着内心的不悦,他从未想过方昀筝会有回国的念头,毕竟国内已经没有亲人了,洛杉矶姜家就是她的家。
“对不起,我怕顾虑太多……就,不敢走了。”方昀筝像做错了事一般,不敢和姜恒对视,结结巴巴地说道。
“什么时候决定的?”
“这月初。”
方昀筝小心翼翼地回答着,她真的怕姜恒会恼怒。
“因为什么?”姜恒的声音夹杂着难以掩饰的不悦。
方昀筝头微垂着,不敢看对方,声音很轻:“我心中,藏着一个无法释怀的人。”她一时不知从何说起,和顾程之间的事不是三言两语能讲清楚的。
“男的?”姜恒问。
方昀筝点了点头。
姜恒的瞳孔骤然收缩。他照顾了八年的妹妹,原来心里藏着这样一个人,他却闻所未闻。他低垂着眸,沉默了很久,侧脸的轮廓浸在半明半暗的落日余晖里,看不出多余的神色。
但方昀筝知道,他不高兴了,甚至不同意她走。
她肩头微沉,怯怯地对上姜恒忧郁的眼眸,目光充满恳求:“哥,你保护了我太久,这次让我去走自己的路吧,我想遵从内心,去寻找答案。”
“心里那根结,八年了,我必须回去解开。”
姜恒不肯说话,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么多年她眼底的落寞始终不散。他能陪她走出车祸的梦魇,可心里那块地方不是他能修好的。他想把她护在身边,却也清楚,她的人生他没有权力干涉。
方昀筝把回国之后的安排简单说给了姜恒,并请他暂时帮忙隐瞒,她怕妈妈一旦得知,自己便走不成了。
姜恒终究还是开了口:“答应我,照顾好自己,受了委屈就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家。如果有人欺负你,告诉我,哥一定让他付出代价。”
方昀筝微抬头,泪水夺眶而出:“谢谢哥哥。”
临行这天,姜美芳照例外出晨练去了。方昀筝看着一桌备好的早饭,心中深感内疚。不敢多犹豫,她轻轻地留下一封辞别信,推着行李箱出发了。
姜恒又连夜做了一台手术。刚交接完早班,一看时间,“糟糕!”
说罢,便飞身向停车场跑去,一路狂飙,他时不时看一下手表,已经顾不得超速违规了。
航站楼内人头攒动,旅客们纷纷推着行李箱穿梭其中。方昀筝与沈兴宜正在排队办理托运。此刻,她的心情五味杂陈,想到即将开始一段漂洋过海的旅程,竟有些小小的兴奋和期待。
这世上,不是所有的离别都充满遗憾。
一路疯狂驱车赶来的姜恒,总算到了机场。可他举目四顾,也没有寻到妹妹的身影,全身的血液几乎就要冲到头上,耳朵里发出阵阵尖锐刺耳的鸣音。
终究是晚了吗?
对,打电话。但,手机呢?
在车上!
姜恒发疯般自责,怎么那么粗心!
“昀筝,昀筝——”姜恒不顾一切地咆哮起来,引来周围许多人的好奇。
安检口外,方昀筝正在检查证件,忽听沈兴宜惊呼并拍打她的肩膀喊着:“昀筝,是恒哥。”
方昀筝慌忙张望,只见一个人发疯似的边跑边喊。她从来没有见过姜恒如此模样,赶忙收回手里的证件,迅速从人群中跑了出去,沈兴宜立刻跟了上去。
“哥,我在这儿。”
姜恒寻声望去,与方昀筝目光交汇的那一刻,破颜而笑。谢天谢地,总算没有错过。他飞速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一个本子。
“对不起,差点晚一步。这上面是国内燕市我房子的地址,还有密码。太久没人住,不知道密码锁还好不好使,这是备用钥匙。”
他咽了咽干涸的口水,继续说道:“昨晚凌晨才找到,本想送去你房间交给你,可你已经睡了,就想着等天亮再给你,谁知医院有紧急手术……本来两个小时就能搞定的,却出了意外情况,等我下手术时,你应该快到机场了。”姜恒气喘吁吁地说完。
方昀筝接过本子,又惊又喜,但当她抬头看到眼前衣衫不整、头发蓬乱的姜恒时,内心却百感交集。
“哥,都怪我走得急,给你添麻烦了。”
姜恒弹了弹方昀筝的额头,笑道:“说什么呢。哥希望你无论在哪儿,都能有一个家,我可不放心你们两个女孩子在外面租房子。”
沈兴宜一听“你们”,眼睛放大得跟铜铃似的欢喜道:“恒哥,你的意思是,我也可以住你家?”
“要不然呢,我可把妹妹托付给你了,你们两个也要互相照应。”
沈兴宜高兴坏了,不用住酒店,也不用找房子,省心省力省钱,实在太顺了。
姜恒目光移向方昀筝,再三嘱咐:“无论遇到什么事,都不要硬扛,记得跟我联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