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了,一扫夏夜的闷热。
随着观众陆续离场,鼎沸的人声一点点褪去,偌大的体育馆重归沉寂。
方昀筝独自站在道路一侧,礼服的领口磨着脖颈,又紧又痒,她忍不住抬手松了松。这场演出,从开场到压轴独奏,她指尖未停,心神亦未歇。身为洛杉矶乐团的钢琴手,荣耀之下,是沉甸甸的倦意。
手里还提着好友的小提琴箱,那是小提琴手沈兴宜的家伙事,她去停车场取车,自己在原地等候。
额角的薄汗被风吹干,刚想揉一揉发酸的肩颈,视线却猝不及防撞进对面商厦的巨型露天LED屏,瞬间僵住。
整面几十米高的大屏,正循环播放着知名艺人的全球代言大片,光影流转间,男人的脸占据了整片视野。
眉如墨画,明眸带锋,好看得张扬,却因一缕自然垂落的额发而柔化了锋芒。
竟然是他。
周遭的路人纷纷驻足侧目,用英语小声议论着,“Wow,this Chinese star is so handsome!”
那些话语像细密的冰针,扎得方昀筝心口发紧。她死死盯着大屏上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眼眶发红。
想不到,他都红到海外了。
八年了。
当年抱着吉他在校园艺术节唱歌的学霸少年,竟抛开昔日理想,转身变成万众追捧的巨星。
方昀筝僵在原地,视线死死锁着滚动的大屏,连引擎声靠近都未察觉。
一辆银色轿车缓缓停在她面前,车窗降下,露出一张中美混血的俊颜,碧色眼眸带着玩味的笑意,来人正是乐团的大提琴手Eden。他一手搭在方向盘上,姿态随性又张扬,冲着方昀筝扬了扬下巴。
“Vann,演出太惊艳了,整个音乐厅都为你沸腾。”
方昀筝没说话,尴笑了一声。
“如果不介意的话,今晚我非常愿意当你的司机。”
对面飘来浓烈的香气,刺得她鼻腔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她回过神,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自从八年前死里逃生,她被迫来到美国,一切都变了,沉默寡言成了她的常态。曾经的开朗早就碎得七零八落,旁人难得听见她多说几句,总见她眉眼间带着几分疏离,也就这一两年,才慢慢好转了些。
方昀筝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很小声说:“不用了,我有车。”
Eden却没就此作罢,推开车门想要下车,语气越发热忱:“在等人吗?我陪你一起。”
就在她进退两难之际,一道远光灯束扫来,沈兴宜开着车稳稳停在一旁,迅速推开车门下来,径直挡在方昀筝身前,语气和善,笑也挂着,但是脚步蛮移,直接把Eden堵得后退了半步。
“谢谢我们大提琴家的好意,司机就不必了,我们中国人有句话叫做‘距离产生美’,谢绝亲密接触,谢谢。”
Eden倒识趣,也不强求,笑着摊摊手,退回自己车里:“那好吧,下次有机会再约。”
看着车子驶离,方昀筝才松了口气,眼底的失神还未散去,依旧望着对面的大屏。沈兴宜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眼睛骤然睁圆,嘴里喃喃道:“这块大屏可不是随便就能上的,这么多年,也就一位华人亮过相。”
方昀筝就那样静静地望着,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映不出任何光亮。
“对了,你托我买的回国机票,已经买好了。”沈兴宜从包里掏出机票,递给她。
“要走这么急吗?如果觉得太仓促,还来得及改签。”沈兴宜知道,方昀筝可不像自己独自在国外,想回国是说走就走的事。
“就这样吧,我怕走得越晚,就走不成了。”
有些决定需要很大的勇气,方昀筝早就意识到自己的摇摆已经让她错失了不少光阴,如今该倒逼自己一把了。
她的目光悬停在票根上,眼里疑惑:“两张?”
沈兴宜点头:“你一张,我一张。”
方昀筝怔怔地看着她,眼神里充满了质问。
微风拂过,棕榈树叶沙沙作响。
沈兴宜手指着对面大屏上的男人:“顾程这个男人我不认识,也信不过他。他八年不来找你,连一通电话都没有,你坚持回国碰壁,我不在你身边怎么行?”
“娱乐圈那个名利场,风太大,初恋再美好,也敌不过满眼美人。何况……”沈兴宜迟疑了一会儿,忧心忡忡:“你现在的模样,他能认出来吗?就算认出来,能接受吗?”
一句话戳中了方昀筝的心坎,这正是她最担忧的。哪怕他有一万个不来找她的理由,可一旦相见,还能相认吗?
她抿着唇,眉心纠结地拧在一起,不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只想给自己争个机会。认不出不要紧,不接受也不要紧,只是想弄清楚当年的真相。这八年来,她拼命地练琴、比赛,别人说她疯了,为一个梦把自己逼到极限。可只有她知道,那每日八小时的琴声、磨破的指尖、无声的崩溃……都是通往“钢琴家”这三个字的必经之路。
如今她终于成功了,终于可以跟他站在同一个高度,她才决心迈出这一步,去追寻那个尘封已久的真相。
方昀筝的内心有种强烈的感觉,如果没有竭尽全力地奔赴,她和他之间就真的不会再见了。
“八年了,什么都变了。人心难测,你这条路注定不好走,所以……”沈兴宜挺直脊背,一本正经、态度坚决:“要走一起走。”
方昀筝怔住了,目光落在她的脸上,神色严肃:“你在美国好不容易有了一定的知名度,前程大好,现在跟我回国,一切归零,真的没必要陪我蹚这趟浑水。”
“咱俩之间,还用说这些?我来美国留学第一年,就经历了那场赫赫有名的枪击事件,死了那么多人,如果没有你,我人当场就没了!”
美国的枪支暴力如同恶疾一样久病不愈,每当回想起那次枪击事件,沈兴宜都觉得历历在目、脊背发凉。她离暴徒那么近,如果不是方昀筝在千钧一发之际举起行李箱砸向暴徒,趁机拉着她逃掉,她真的就死了。
沈兴宜义正词严地说:“我视你为生死之交,有生之年我愿为你两肋插刀。”
这副好似立军令状的样子,倒把方昀筝给逗笑了,掐起她的脸说:“别胡说八道了,插什么刀啊,我又不是去打架。”
车子驶离演出场地,朝着姜家别墅而去。如今,她和母亲已经寄居在舅舅家第九个年头了。
到家的时候,时间还不算晚。她边脱下外套,边换鞋,“妈,我回来了。”
姜美芳从房间走出来,“回来的正好,妈刚给你炖了夜宵,快去趁热吃了。”
“谢谢妈,舅舅和表哥还没回来吗?”
“你舅还在公司,听说今天有国内来做交流的专家,回来的话应该也很晚了,兴许就不回来了。”
“哦,那我哥呢?”
“你表哥刚刚接了通电话,说是有个什么急诊手术需要他,急匆匆地就去医院了。”
方昀筝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舅舅姜国伟是个华侨企业家,一把年纪了每周还坚持工作近百个小时,很少见他闲下来过。八年前若不是舅舅出手相助,她的巨额手术费根本无从筹措。表哥姜恒,是年轻有为的心胸外科专家,二十二岁便从赫赫有名的宾大毕业获得医学博士学位,是校史上最年轻的博士。
方昀筝经常慨叹,这老姜家的高智商基因自己真是没沾上多少,想当年上高中时,可是个理科困难户呢。
吃过宵夜,她便进了二楼琴房。
月光透过落地窗,静静洒在三角钢琴上。这架三角钢琴,是表哥姜恒送她的二十岁生日礼物。
方昀筝双眼微闭,指尖落在琴键上,熟悉的旋律缓缓淌出。哪怕许久未弹,也依旧烂熟于心。那些挥之不去的记忆,就随着音符翻涌上来。
曲子是当年顾程作曲、填词并演唱,她负责编曲和钢伴,两人一把吉他、一架钢琴,摸着和弦走向拼凑出的青春旋律。那时候他们还为歌名争执,顾程固执地要用《逆旅》这个名字,她说听着不吉利。
但最后她还是妥协了,因为不妥协能怎么办呢?有时候觉得顾程这个人顽固不化,他认准的事,十匹马也拽不动。不过,一首歌而已,没什么大不了,她便随他高兴。
……
曲毕,方昀筝坐在琴前失神,窗外渐渐响起雨点砸落的声音,越来越大,雷声渐起,和八年前的车祸夜如出一辙。
那场车祸甚为蹊跷。
父亲方兆国,是国内高尖端芯片研究专家和国家重点项目首席科学家。什么预兆都没有,只是出席一次平常的会议,散会后她钻进父亲的车,一次寻常的归程,却横遭猝不及防的灾难。父亲和司机当场身亡,她被碾压在车身下,靠着一口气撑过三天三夜抢救,在ICU躺了二十八天,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主治医生坦言,她面部重创至极,唯有做高风险面部重塑手术,且绝无可能恢复原貌。彼时她才知晓,爱他的父亲当场离世,奶奶也在连日悲痛中撒手人寰,家彻底散了。
她对母亲姜美芳的情绪,始终夹杂着怨怼。年少时父母争吵不断,母亲决然远赴美国,抛下她和父亲,那是她心底跨不过的坎。直到母亲连夜从国外赶回,红着眼求她:“跟妈去美国,那有最好的整形技术,妈一定弥补你。”她才明白,母爱的回归竟是要付出天大的代价的。
她倔强地摇着头。可是家没了,一个亲人都没了。十八岁的她突然一无所有,只剩满身伤痕,终究跟着母亲远赴重洋。
临行前,她托母亲给顾程带信,写下所有变故和美国的联系方式,笃定治好脸就回国找他。
到了美国的第二周,她便接受了难度极高的重塑手术,取骨植入假体、重建面容……手术看似成功,可拆开纱布的那一刻,看着全然陌生的脸,她彻底崩溃。母亲死死抱住失控的她,哽咽着告知这已是最优结果。
那是她这辈子最黑暗的时刻。
方昀筝如今已不记得接受这张新面孔花了多少时间,总之很长很长,像走完了一整个人生那么长。
而她,始终没有等来他的一通电话。
她更想不通,那个立志做外交官的人,怎么会成了明星?
她手里紧紧攥着机票,一时竟说不出是什么心情。八月二十八日,距离现在,还有二十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