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府是为数不多没有栽荷的,这让沿着游廊一路还行至二门的姜抒寒心情好了许多,她细细欣赏,走得慢了些,白氏忽而伸出手,一把拽住了她的衣袖。
“是你!”白氏望着眼前女子的闲适自得,愤怒到浑身颤抖,“那瓷瓶一定是你……”
“姜夫人说什么?”姜抒寒停下脚,柔声打断了话,看着周围随侍的丫鬟婆子们纷纷低下头,朝红螺递了个眼色。
红螺会意,当即朝引路的婆子歉意一笑,在场都是人精,很快,廊口只剩下母女二人的贴身侍婢。
姜抒寒衣袖被扯住,倒也不恼,依旧心平气和道:“您如此,怕是失了世族礼数。”
她在“礼数”二字上着重咬了咬。
白氏充耳不闻,只死死盯住姜抒寒,手越攥越紧:“长公主怎知?我明明是差小丫鬟送来的!定是你!定是你故意透露给长公主和少主,你就要将姜家送葬!”
尖锐的嗓音一瞬间穿透廊桥,四散开来,白氏振振有词,喋喋不休,甚至动了气开始推搡:“你个白眼狼!你根本就不是姜家女!你好狠的心!你……”
“夫人!夫人!”守在远处听到动静的姜家嬷嬷脸色大变,仓促上前握住对方的手,一个劲儿喊着“恕罪”,而这头的榴花就不客气了许多,眉上一横,直接扯下了拽着袖子的手,狠狠一放。
“哎呦!”白氏一个踉跄,姜家嬷嬷赶紧扶住人,这才阻止了跌倒。
“夫人好大的气性,想来这些年在姜家过得甚好。”姜抒寒抚着衣袖上的抓痕,慢慢捋平,“看来你们没有听我的忠告。”
她回门那日便说过,姜家想要继续谋那荣华富贵,白氏断不可为当家主母。
“那么多回,偏偏就这回被察觉,你敢说你没有动手脚?”白氏充耳不闻,依旧不管不顾道,“你不就是恨我当年……”
“姜夫人。”
姜抒寒眸色一冷,转了转腕上的玉镯,一步一步凑近,弯腰道:“不知您可知,崔家有一桩辛秘?”
她开口是问,却没有丝毫等待对方反应的时机,自顾自说道:“您难道不知,长公主殿下和少主最厌恶的,便是下药?这都快成了容山禁忌了,姜家仍然我行我素,不听劝阻,可不是……”
女子想到什么好笑之事,眼底流露出点点愉悦:“自食恶果呢……”
她弯着唇,像是无比痛快,然而透过那双眸中的笑意,只能看到空寂与淡漠。
“我若是您,眼下就当立刻回府,备礼赔罪。您当真糊涂了,这点小事都拎不清。”姜抒寒轻轻抬手触了触眼尾,“您该庆幸一二,长公主殿下顾忌是亲家,全了姜家的颜面。”
若非如此,长公主也不会赶在崔孟清之前唤了姜家人。虽说唤人另有目的,可也保了点姜家不是。
她叹了口气,揉了揉被吵得生疼的耳朵,直接离开:“榴花,替我送送。”
……
“廊上吵了起来?”书房内的崔孟清还在画着的梅花图,不过是新作。
“正是。”守安低头道,“姜夫人看着不太好,对少夫人言辞不善,不过倒是认下了是她递的药,给……给少夫人……”
守安难得磕绊了一下。
实则是他也并未料到,这事儿会闹得如此大,看来少主同少夫人当真……
守安掐掉了念头,继续道:“少夫人那边可要传话……”
崔孟清没开口,在磨墨,这回的梅瓣用了墨色,比之上幅图,更添肃冷。若说红梅立于枝头绽开,娇艳不失大气,整幅画都透着股新梅的生机与蓬勃,那么墨梅便是花骨朵状的半合,清冷寡素,死寂无声。
他点上一侧梅瓣,又在枝头处添了几笔枯枝。
“不必,她会来找我。”崔孟清面上毫无异样,“母亲既已唤了姜家人,那你便去趟姜府吧。”
木窗前的细碎光点洒入房内,给正作画的男子添了温柔色,男子眉眼舒展,温和一笑。
“近日这墨用着不太顺,该换些新的了。”
“是。”守安领命离去。
守安踏出崔家的那一刻,姜抒寒也赶巧领着丫鬟们回了院,一大早就闹上这么一出,铁打的人也扛不住,姜抒寒难得也有些累了,靠着贵妃塌小憩。
“您是说少主会将姜家制墨的营生断了?”榴花大惊道,“怎会这般……”
“重了?”
姜抒寒毫无诧异,支着身子换了另一只腿,让榴花继续捶:“母亲插手,他不罚也得罚,何况,他早等着了不是。”
定下这两瓶药,让兰枝从姜家送来,便料到了今日。
她嫁入崔家三年,除了无子,再无诟病,人人都夸她执掌中馈出不了一点错,虽是小姓女,倒也当得起崔家妇,自然,姜家的地位便也跟着水涨船高,一跃成了容山府数一数二的世族。
姜家原是清流之家,可一代不如一代,朝廷添了科举,便受了不少动荡,姜家学问太浅,又无打点,托人来回折腾奔波,她的祖父才成了容山府治下岱阳县的县尉,有了些体面。此人审时度势,又惯会经营,在那场南逆兵祸里跟着崔家捡了漏,一步步坐到了容山府通判的位子上。
当时还不是通判的姜老太爷心知靠崔家才能向上爬,故而在救了崔老太君后,老太君承了结为亲家的诺,将玉佩做了信物。
兜兜转转,结亲的事落到她和崔孟清头上,也属实荒唐,老太君当日可没想着赔上崔家的嫡长子。
这其中自然少不了姜家的手笔,再加上姜家贪心不足,有了权又想要钱,崔孟清早就想敲打了。
南地崇文,顶级的松烟墨更是一金难求,盯着的人可多了。
“姜家若是来人,先晾着。”姜抒寒心知这戏没唱完呢。
红螺应下,又说起了晨起的事。“婢子已经遣人拿了名单去追矿山的人,兰枝彻查了最后一批货,并无异样。”
“那就是诈我了。”姜抒寒眯了眯眼,“只知矿,却不知接头的是谁,将消息递给书沅,他们王家的事,也该自己操心一二。”
她早上只被弄得慌了下,如今冷静下来,也明了崔孟清的意图。
“少主在书房?”
“您去了公主府,便一直在。”
“真难缠……”姜抒寒懒洋洋闭上双眼,临时改了主意,“姜家来人便唤我吧。”
还是面对姜家人不费脑些。
果然,姜家人登门很快,连午膳都未过,赔礼便自公主府一路送到了明樾院,姜抒寒叮嘱人将给她的那份也送去了公主府。
“是你来了。”
姜抒寒换了身衣裳,将人直接领到了东次间,还是靠着贵妃榻。
她托起一旁的茶盏,刮了刮茶沫,心中满意:“总算来了个能说话的。”
回回同白氏说上一遭话,她两宿都睡不好。
这回来的是白氏最得意的儿媳,姜家大少夫人,苏氏。苏氏是容山府知府苏茂德的小女,嫁入姜家时,姜抒寒还未出阁,故而两人也算熟稔。
“长姐说笑了。”苏氏面上赔笑,悄悄抬起头,眼珠子落在对面美人的玉镯上。
这是漓川的寒髓玉,贵重至极,她曾瞧见过自家那当了侧妃娘娘的三姐有一对耳坠便是此玉,不过成色却没这个好。谁又能想到,当日被关在柴房连饭都吃不饱的人,能有今日的造化。
苏氏绞着帕子,小心翼翼道:“祖父让我来赔礼,顺便问问姐夫他……”
她适时止了话,暗自观察姜抒寒的反应。
其实姜抒寒到底在崔家得宠与否,他们也瞧不出。若说不得宠,可一入府少主便力排众议,让其执掌中馈,四姓往来、祭祖设宴皆要过这位长姐的手,再是敬重不过;可若得宠,三年又并无子嗣,也不怪姜家着急。
姜家明里暗里不知送了多少回助孕之物,明明也过了崔家的眼,却不知为何此次惹了少主的怒。
他们都以为,少主也为子嗣烦心。
“这回连我都遭了厌,眼下还是低调些为好。”姜抒寒轻抿了口茶,“娘亲回去可是气着了?替我赔个不是,你也知道,我同她待不到一处的。”
这话倒不假,姜家人三年前便知,这回若非长公主传唤,白氏也不可能与姜抒寒撞上。
“这怎会怪您呢,母亲她自您嫁入崔家,日夜牵挂,身子骨也不好,见着您便收不住了……”
苏氏话里话外都是白氏的错,让多多担待,哪怕心中不满,面上也毫无错处,看不到一丝怨言。
姜抒寒放下茶盏,拎起一旁的薄毯披在腿上:“你瞧瞧,如今你我说话,都这般谨慎了。”
苏氏猛的一顿。
“也不必遮丑,安心告知祖父,我不怨白氏,明白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此事就到这儿。”姜抒寒随意道,“少主知是姻亲,会手下留情的。”
“长姐说的是。”有了这话做保,苏氏松了口气,知今日的任务是完成了。
她想起祖父临最后满是阴翳的面,狠狠打了个哆嗦,正庆幸不用说出这番话,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可未曾想到姜抒寒更了解姜家人,在苏氏欲告辞时叫住了人,不紧不慢道:“祖父可还有话嘱托我?”
“并……并无……”苏氏埋下头,不敢看对面神色。
“说来听听,你放心,我不会迁怒于你的。”女子的态度甚是和善,苏氏心头跳起来,偷偷觑着姜抒寒的面色。
她其实对这个长姐向来畏惧,当年还未出阁时,便得到祖父祖母的宠爱,夫君对其敬爱有家,便是混不溜的二弟,也独独听这位的话,唯独婆母,总是不假辞色。
“祖父说长姐……长姐入崔家三年,莫要忘了当初剿匪之事。”
苏氏咽了口唾沫,也不明为何要说此话,她隐隐约约觉得,可能与长姐嫁入崔家有关。
当年要定的人本来是崔家旁支,可长姐出去救了回人,救到的却是崔少主,接着后面的事便更离谱了,同崔少主议起了亲。
屋内针落可闻。
感受到微妙的安静,苏氏笨拙解释;“长姐,我……我并无冒犯之意,但为人儿媳,我只能……”
姜抒寒盯着一旁的百宝阁沉默,过了半响,才道:“姜家就我一个女儿,让他费心了。”
苏氏不敢接话。
“回去歇着吧。”
“是。”苏氏如临大赦,退出去的脚步越走越快。
“主子,这姜家竟还有脸说这话……”榴花满脸气愤。
“那苏氏不过是受人所托。”红螺年长,对其中的弯弯绕绕再清楚不过,“姜家是怕主子翅膀硬了,不受掌控。”
红螺稳重,低声劝着榴花,可心里清楚,此事是主子禁忌。
当日去救人,主子是白着脸回来的。
“是啊,怨不得。”姜抒寒扯了扯嘴角,“谁让‘崔’这个字,如此有用呢……”
她笑吟吟说着,手指却已被攥得发红,尖甲刺破皮肉,血珠子沿着掌腕汇成红线,滴落。
“主子你的手!”
榴花眼尖看见了,欲要上前擦药,姜抒寒若无其事收回手:“不打紧,下去吧。”
她缓缓闭上眼。
“我乏了。”
都是私设,比较粗糙,权谋为男女主感情线服务。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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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敲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