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内灭了烛,面红耳赤的声音隐隐约约传出,候在外的红螺与榴花互相对视一眼,领着其他丫鬟朝着院中走去。
“少主与少夫人都歇下了,可周嬷嬷才传了话,是要过来,这可如何是好?”红螺语气带了几分焦灼。
周嬷嬷是公主府的人,来崔府定有要事。
“不如知会嬷嬷,让她明日再来?”榴花不比红螺演技精湛,干巴巴接话。
“罢,只能如此。”红螺叹了口气,又使了个丫鬟,说是到院门口瞧着周嬷嬷的身影。
院口的鸟鸣了几声,周嬷嬷才进院,就见少夫人身边的两个贴身大丫鬟领着不少人迎了上来。
“嬷嬷,实在不巧,少夫与少夫人歇下了,不知长公主可留了话,明日婢子回禀一二。”红螺满是歉意道。
周嬷嬷看看面慈,实则心狠老辣,她掀了掀眼皮子,扯着笑道:“才这个时辰,少主和少夫人怎的就歇下了?”
“今儿摆宴,少主吃了些酒,睡得早。”
“少主向来稳重自持,怎会吃酒醉了?”周嬷嬷转了转眼珠子,“怕不是不愿见老奴吧?”
见众丫鬟都绷着脸,她又松了言辞,愁眉苦脸道:“嗐,老奴是公主府的人,心知不受少主和少夫人待见,可我们殿下今儿心里头有些慌,想见见儿与儿媳,这也是人之常情呐……”
她一边说着,一边脚尖飞快绕过丫鬟们,朝着正房走去。
“哎!都说歇下了!”榴花面上有些着急,赶忙上前,这下周嬷嬷走得更快了。
红螺适时等了等,姗姗追上去:“嬷嬷,少主与少夫人都在屋里,也未曾传唤我们,这灭了灯,自然是歇下了。”
她脸上染了红晕,话语间有些吞吞吐吐,周嬷嬷本来纳闷,却在越来越靠近屋内时,听着若有若无的女子呻吟,脚步一滞。
她成婚多年,并非面嫩的丫鬟,面上难得露出错愕的神态:“这……”
红螺低头小声道:“长公主若有话,还是留给婢子回禀。”
也恰好此时,屋内动静渐消,虚弱的女音唤人进去,红螺入了屋,又很快出来。
“榴花,去打些水来。”
“好。”
此话并未避开旁人,周嬷嬷见此,心中有了数,只道明日再来,不顾红螺劝阻,草草离开。
红螺又嘱咐其他几个丫鬟备汤烧水,取些干净的铺褥,这下屋前空了,一个圆脸小丫鬟才从窗内跳了出来。
这是姜抒寒另一个得用之人,擅口技,模仿各种声音都惟妙惟肖。
红螺接应小丫鬟离去,明樾院又恢复了平静。
夜里的公主府,依旧灯火通明。
“……老奴明日再去一趟。”周嬷嬷说完了明樾院中发生的一切,见上首的美妇未曾出声,恭敬低头。
青灰色的水苍玉珠间杂几颗金珠,串成珠帘垂作内帘,烛火轻擦珠身,泛着莹莹玉色,不过倒底内敛了些,比之美妇发上嵌在金簪正中的东珠还是略逊一筹。
东珠灼人,金饰贴面,丝毫不减美人色,耀若春华,明艳动人,与饰相得益彰。
美妇静坐于案前打篆香,用香筷松灰,金筷子轻磕香炉,发出“叮”的一声。
“还是寒娘有本事,能拢住我儿的心呢……”美妇凤眸一挑,咯咯咯笑了起来,“那你就明日再去,让她过来。”
“哦,对了……”她放下手中的香筷,捏起了一旁的灰压,朝着炉内一按。
“把姜家人也请来,寒娘这么孝顺,我也该……助她一臂之力。”
“是。”
……
天色浮白,崔孟清睁开了眼。
他温柔笑了笑,低下头轻抚身旁女子的脖颈,缓缓攥紧。
姜抒寒在窒息中被迫醒了过来,挣扎掉脖颈上的手,忍不住咳嗽了几声,神情似是懵懂。
“寒娘昨晚睡得可好?”他一边温声问,一边无所顾忌扯下了盖在两人身上的锦衾,霎时玉肌与丝丝缕缕的凉风相触,令姜抒寒不由环住上身。
“夫君?”
只着了肚兜的美人环胸躺在床,委屈巴巴唤着夫君,崔孟清却面不改色,抽出她身下压着的寝衣,攥在手中嗅了嗅。
姜抒寒知道拦不住,也无意阻拦,见对方嗅完了,从容接过穿上身,谁成想对方又抓起她的皓腕端详起来,白皙的肌肤上通红的痕迹愈发清醒,微微有些刺眼。
“夫君这是作甚?”姜抒寒抽回手,将发丝拢成一堆,欲翻身下床,却被男子的身躯结结实实挡住了。
“寒娘就没想说的?”崔孟清靠着床,如玉的面上添着几分懒怠。
“夫妻房事也无不可,没甚好说的。”姜抒寒羞怯地低下了头。
灼热的呼吸凑了过来,她抬眸,看到男子掩了笑意,眸中不知酝酿着什么:“夫妻房事?”
姜抒寒敏锐察觉到了不对,当机立断高喊唤人:“红螺,打些水来。”
崔孟清没有阻止,一只手轻轻挑起了元帕,帕子轻柔缠绕指尖:“可是弄疼你了?只恨昨日为夫神志不清,没能细细品味你我第一次肌肤相亲呐……”
男子的尾音低沉而缠绵,如同毒蛇吐信,莫名带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主子,水好了。”
门口的敲门声打断了屋内的诡异。
“进来!”姜抒寒心中松了口气,可崔孟清并未放过她,反而凑得更近,甚至在丫鬟们进屋时吻了吻妻子的额角。
姜抒寒猛地一僵,被这一吻给弄懵了,心中嘀咕崔孟清怕不是气疯了。
“哐当!”
小丫鬟摔了盆,面红耳赤地跪下:“少主少夫人恕罪!少主少夫人恕罪!”
也不怪小丫鬟如此,往常进屋时,男主子都已离开了,就算同在屋,两人也都衣着更得体些。
“你们先下去。”
她连忙挥手令人退下,红螺见缝插针道:“昨儿是周嬷嬷来了。”
“可是母亲有事?”姜抒寒自然接过了话,叮嘱道,“昨儿歇得早,想来嬷嬷今儿也会来,你去候着,人来了就领进来,不必通传。”
“是。”
崔孟清静静欣赏着主仆二人的戏,感慨道:“寒娘的丫鬟都随了主子,一样聪慧过人。”
姜抒寒假装没听懂,只道:“夫君,母亲唤我过去。”
“矿炸干净了?”崔孟清撂下这句话,不等姜抒寒面色大变,便松开了人,下床更衣梳洗,很快离开了屋。
“主子?婢子进来了?”红螺再次敲了敲门,才打断了姜抒寒的思绪。
丫鬟婆子一一进了屋伺候,又一一退下,只剩铜镜前的红螺。
姜抒寒对镜描眉:“矿上那些要送去北地的人,有哪个失踪了?”
“失踪了?”红螺一惊,“兰枝说都送走了。”
“去查。”
镜中的美人在这一刻完完全全展露眼底的冷,眉眼也带出了寒意:“人落到崔孟清手里了,能说出话可不是妙事。”
“是。”红螺面容肃穆,恭敬低头。
“姜家,这回只能委屈你遭殃了。”姜抒寒轻轻一叹,语气中含着几缕惋惜,然而眼底的笑意却怎么也都遮不住。
“姜家冤枉呀!求您明察!”公主府内,姜夫人白氏战战兢兢坐在下首,大喊冤枉。
“都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少夫人已是崔家妇,我们怎敢……怎敢妄图插手崔家子嗣一事!”白氏的声音越来越小,觑了眼堂上的公主,心头发慌。
魏令玑继续在弄着昨日的香,已压完了灰,用香勺盛取香粉,轻轻倒在了炉内。
白氏坐如针毡,额上甚至都冒出了冷汗,半响才开口道:“殿下,妾身……”
“殿下,少夫人来了。”
魏令玑这才放下了手中的香勺,抬眸道:“让寒娘进来。”
“是。”
白氏拧了拧眉,眸中划过一丝厌恶。
快步入屋的姜抒寒,正巧将白氏的神色尽收眼底,她盈盈下拜,看都未看一眼白氏,对着主座上的人道:“见过母亲。”
“起来吧,正好你娘也来了。”
姜抒寒显然来的路上就收到了消息,她冷淡打量着白氏,平静开口,只有一句“姜夫人”。
“长公主这是何意?”白氏见过姜抒寒,心头愈发不安。
“昨日有宴,我正好想寒娘了,便让周嬷嬷唤人过来,不曾想他们歇得早,这才同你撞上了……”
魏令玑话里有话,白氏还没怎么听明白,就见姜抒寒面色一变,泪眼盈盈跪倒在地:“母亲恕罪,夫君他……夫君昨日的确并非醉酒……是妾身的错……”
“听说姜家人,前些时日送了你两个瓷瓶?可有此事?”魏令玑似笑非笑望着下首的儿媳,这下白氏怎么可能听不出来?
“还望您恕罪!”白氏惶恐不安,万万不曾料到公主府当真查了,明显是要管一管,“瓷瓶……瓷瓶是寒娘向妾身私下抱怨,入府三年都不曾与……”
“砰!”
桌上的香炉骤然被衣袖抚倒在地,香灰洒出,发出重重的响声。
“殿下息怒!”
“母亲息怒!”
周嬷嬷等人下跪磕头,与姜抒寒的嗓音重合,异口同声。
白氏吓得闭了口,呼吸都更急促了几分。
没了杂音,魏令玑这才优雅抬起了手,拿起还在案的香勺,缓缓开口:“本宫今日也乏了,就到这儿吧,寒娘,送送你娘。”
“是。”姜抒寒被莫名其妙叫来,又莫名其妙结束,面上却并未有异色,恭身送自己的婆母离去,安静看着面色发白的妇人,勾了勾唇。
“姜夫人,这边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