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瞧见了。”
姜抒寒的面上无一丝惶恐,眸中反而平添了哀色。
“也好……也好。”女子双肩微颓,缓缓从袖中取出一青一白的两个瓷瓶握住,她摊开手心,指尖微微颤抖,将瓷瓶递向前,“妾利欲熏心,谋害少主,要打要罚随夫君之意,妾,自请下堂。”
她一边说一边在崔孟清怀中挣扎,抬手欲掰开锁在腰侧的手掌,却又因力气小而无力施行,在试了几次都不得拉开两人距离时,终是忍不住捶打对方胸膛。
“放开!”
“寒娘……”崔孟清接过两个瓷瓶看都不看一眼,放在桌上,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
姜抒寒却愈发懊恼,拼命挣扎道:“你放开我!放开我!你现在就让我去死……让我去死……”
滚烫的泪珠子接连不断滑落面颊,下巴,砸落在崔孟清的手臂,她紧绷的情绪如开了闸门般尽数宣泄而出,放声痛哭起来:“我为何假孕你不知?你当真不知?若非嫁入崔家这些年你不愿意碰我,我又何苦……”
她哽咽抽泣,似是难以启齿。
“寒娘莫哭。”崔孟清小心翼翼用指腹为娇妻拭泪,口中满是心疼,眸色却不减寒凉,“是察觉寒娘瞒着我,心中有气罢了。”
“哼!”姜抒寒撇开头,顺势埋进男子怀里,将泪水尽数抹在对方的胸膛,抹了一半察觉到对方僵硬,微微弯唇。
夫妻二人相互依偎,难舍难分,崔孟清将人从怀中拉出,拿起帕子一点点为妻子净面。
姜抒寒假装没察觉到对方放在腰间的手已经收回,神情依旧沉浸在哀伤中。男子手劲儿并不小,哪怕再温柔不过的动作,面庞依然有些刺痛,她自然接过帕子,身子后仰,走向了不远处放置在侧的铜盆。
“今日宴上,听莹莹提起你我二人之事,夫君可知我在想什么?”姜抒寒将帕子放入水中,感受着微微凉意,清醒了几分。
她站起身回来,却并未撩开帐幔,两人之间隔着一层朦胧纱色,一里一外。
“我在想相识五载,却还是化不了夫君这块冰,可对?”
女子的面上泪痕已干,眸色在烛火的摇曳下,忽明忽暗。
隔着帐幔的崔孟清回倚着床,忽而笑了。
“那寒娘呢?”
他的眸漫不经心扫过女子手中攥着的帕子,轻声道:“夫妻之间再是和美,终不过是外人言,寒娘对我,可有半分真心?”
未等话落,他撩开帐幔,随手披上了中衣,一步一步靠近姜抒寒,弯腰道:“寒娘方才不是问我为何不碰你?可洞房夜被灌醉的,似乎是我。”
温柔的嗓音一瞬间多了几分锋利,刮人耳膜。
屋中静了片刻,从窗缝挤入的夜风吹动掩着的门,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姜抒寒也笑了。
“自是有真心,夫君不信罢了。”“寒娘不说,我又如何信?”“我说了夫君就信?”“总要听听。”“回门那日,你救了我。”
姜抒寒的尾音落下,与之一同消散的,是对面人唇角的笑意。
她安静垂眸,娓娓道来。
“那日跳湖,正值午时,夫君因公事已离了姜家,丫鬟婆子也都被我支开了,是寻死的好时机,可这般巧,偏偏是夫君折回救了我……许是自那时起,便对夫君上了心吧。”
她松开了攥紧的手帕,望着帕上一角栩栩如生的荷叶,透过这一抹碧,眼前又浮现起大朵大朵的粉荷。
姜家的荷花池,入了夏便可得见,满湖青碧间,亭亭玉立着点点胭脂色,连带着池面的暑热也消减些许。姜家其实无人爱荷,可架不住爱荷者身份贵重,容山府的世家大族纷纷因其喜好,将兰、竹、菊、松等抛之拔除,将荷当做最高洁清雅之物,处处栽满了荷。
那人是崔孟清。
在这容山,他的喜好便是众人的风向,人人都要讨好他,甚至她第一个系统任务,也是作一首与荷有关的诗。
她是意外死亡后被系统拉入这个小说世界的。每完成一个任务,就可获得相应寿命,直到完成最终任务,她就能假死脱离世界,回到现代。
系统一开始只提供任务,慢慢才会升级解锁小说剧情,解锁反派好感度,开始的任务不怎么难,她很快便放松下来,找到了在这个世界存活的方式节奏。她想这没什么,她肯定能回家,可系统的任务却逐渐脱离了她的预想。
任务二十:在宴上吹捧崔莹儿,尝试与其交好,并将温家女推入湖里。
任务二十五:窃取密信,抓住荣阳长公主的把柄,造谣生事。
任务三十:逼民为匪,劫掠崔孟清一行,救人后放火烧山。
桩桩件件,她都无法完成,她是个受过义务教育的正常人,无法苟同系统为了让她嫁入崔家实行的种种手段,牵连无辜。
于是,这便是生不如死的开始。
惩罚是毫无预料启动的,就在任务时间过后,判定任务失败的那一刻,疼痛就开始了。起初是万蚁噬骨,密密麻麻的刺痛席卷全身,令她不得不浑身冒汗,蜷缩在地,硬生生熬到天亮。
紧接着又是钢钉贯体,万千银针自脚底而上刺穿身体,扎进小腿、胯骨、肝、脾、肺、喉咙、头颅,严重的时候她的声音甚至都发不出来,眼前花白一片。
再后来,便是烈焰焚身,如身处熊熊烈火,窒息涌入,濒临死亡,肌肤都会出现烧伤的痕迹。惩罚越来越严重,寿命也在骤减,她不得不为了活下去,尽可能钻空子去做任务。
她搜寻武婢,将温家女推下湖时趁机救起,未使人落水。
她窃取密信,和荣阳长公主夜谈达成了合作,将计就计造谣。
可总有钻不了空子的任务,比如系统在两人成婚是颁布的身体亲密接触。她是人,不是动物,她可以抵抗那些生不如死的惩罚,却无法制止系统强制实行的情药。
也就是在情药和姜家口口声声的怀孕中,她收拾好一切,干脆利落跳了湖。
被救上来是她心动吗?
当然不是。
可她知道当时崔孟清好感度上升了30%,这也是她专门提及此事的缘由。
话,自是半真半假,才令人信服。
姜抒寒身体前倾,唇凑上前,道:“夫君怎的不说话?”
崔孟清低着头,神情又恢复了自然:“以为寒娘还有话要说。”
他似笑非笑看着眼前女子,捏起她的下巴,抬起手指轻轻刮蹭她的脸,扫过她的眉眼、琼鼻,落在了微启的朱唇上,唇色在烛火下,还泛着莹莹光泽,一瞬间,他似是不受控制般,忆起了三年前那片寒凉的湖水,那苍白而温凉的唇。
湖中的女子乌发飞散,纱衣浮动,在波光粼粼的水里,闭合着眸,似是被献祭的水底神女。
明明奄奄一息,明明脆弱到一折就断,可他却鬼使神差为她渡了气。
他不愿承认。
他向来冷眼旁观纵容每个人的**肆意滋长,令其在最得意忘形之日狠狠坠落,却在那日犯了忌讳。
他明明还未曾等到姜抒寒展露**和野心的那日。
“罢了,我信寒娘。”崔孟清忽而兴致索然,松开手,先一步转身。
“夫君!”
身后紧跟着的姜抒寒欲拦住人,脚下却被木凳绊住,惊慌失措间,女子下意识扯住他的手臂,未料毫无防备的人竟当真被拽倒,两个人一同跌倒在地。
“砰!”
木凳狠狠砸向地面,素色中衣自男子身上脱离,成了木凳的罩衣,再往上,女子的**露出一抹莹白,又被男子的身躯掩住,崔孟清僵着身子,感受到唇上传来的温热,呼吸一窒。
铺天盖地的女儿香侵入鼻腔,瞬间与三年前重合,他眉头微蹙欲要起身,却又似被什么蛊惑般,久久埋入这一片女儿香中,耳根发烫,视线模糊。
“夫君?夫君?”
女子偏头推开他,惊慌失措的声音响起,他想看清对方眼中的神色,却觉模糊感越来越重。
呼唤的声音渐渐远去,消散,眼前一片空白。
“夫君?”
“崔孟清?”
姜抒寒又唤了两声,确信崔孟清当真因致幻药昏了过去,这才面上一松,坐起身,毫不客气将身上的人推到了一旁。
“呼……”她狠狠擦了擦唇瓣,扫了眼地上的罪魁祸首。
“让你不怀疑,还真不容易。”
今日这出她可是准备了好久,致幻的药,一开始就被她涂满在面容脖颈和寝衣上。崔孟清疑心太重,假孕之事到底过于突兀,只有对方心神动摇之时,致幻的药才能成。
姜抒寒回到床前,将帐幔理好,把备好的鸡血帕子放在床上,刻意抓的凌乱了几分,还洒了些许石楠花香,布置圆房现场。
一切妥当,她这才将地上凉了些许的人扛回了床,利落褪衣。
明日醒来,必然还有一场硬仗,不过他不信也不要紧,要紧的事公婆和崔家贴身伺候的这些人信就成,何况男主马上就要来容山府,她有闲暇,崔孟清也没空闲同她扯此事。
她边走边想着后面的计划,来到烛前,轻轻一吹。
屋内陷入了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