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凉如水,月白风清。
今夜崔宅临水设宴,席面自府门而入,引路的红纱帐幔随风浮动,露出幔下一个又一个的提灯丫鬟,丫鬟皆以白纱覆面,手持的琉璃灯呈琥珀色,远看若夜间莹火,连成一片,蔓延至水榭台。
水榭两侧各置三盏琉璃灯,红纱挽起,透出水面秀色,水上有灯,灯形呈莲状,略带粉意,灯芯燃了烛火,浮在水面,颇有几分“莲池”意。
台上虽也分了男女两席,不过来客皆崔王两家,并无外人,故而仅用屏风作饰隔开。
男席客未至,女席倒是空前热闹,被众星捧月的姑娘正是崔莹儿,此时她正绘声绘色讲着兄嫂的旧事。
“阿兄和嫂嫂在五年前就曾有过一面之缘呢……”小姑娘显然将兄嫂夫妻恩爱的佳话当了真,讲起所知之事,兴致勃勃。
“那时我央求阿兄陪我游船,到了荷花池,恰好就遇着了迎面而来的嫂嫂,我们的船撞坏了嫂嫂的船,阿兄还赔了礼。”
“这倒是趣事。果真缘分来了,挡也挡不住的。”姑娘们听到这妙事,都愈发兴奋:“听说两人促成这一段佳话,便是因前后来少主从沧漓回容山遇上了山匪,赶巧被少夫人救下。”
“救命之恩,以身相许……这倒和话本子里的……”
众女正在调侃,忽而听到了重重的咳嗽声,她们这才察觉,不知何时,男客已至。
为首的公子面如冠玉,被簇拥在一众留着髭须的男子中,宛若仙人,琉璃灯散出的色韵为他素色的衣镀了层纱,将身上的冷感泯掉了几丝,远观温润,近瞧又有凉意。
霎时,姑娘们都不说话了。
被正主听见,虽说算不得背后说人,但仍有些耻意。
“阿兄!阿兄又在偷听。”崔莹儿的顾忌就少了许多,“阿兄总说此等妙事,唯恨众人知之甚少,今儿替阿兄说上一说,可怪罪不得。”
姑娘妙语连珠,语气中还含着娇俏,顿时惹人一笑。
崔孟清失笑道:“你阿嫂太宠你了。”
凝住的尴尬被众人会意的笑声化解,水榭内又恢复了热闹。
“哈哈哈……少主和少夫人实乃天作之合。”
“是啊,我等羡煞不已。”
崔孟清温和一笑,带着不欲展露夫妻私事的矜持和因夫妻恩爱而不过度谦和的受用,神态很是到位。
姜抒寒远远望着,觉得有趣,思绪发散想究竟两个人谁更累些。
“少夫人来了。”温氏眼尖,也一直留意着姜抒寒,人一来,众人便纷纷起身迎了上去。
“来迟了,还望诸位见谅。”姜抒寒和气致歉。
不过众人心里清楚,方才不入,只是因着刚巧撞上一众男客罢了,纷纷宽慰。
“阿嫂你可算来了。”崔莹儿眼睛一亮,上前攀住姜抒寒的手腕,“阿嫂让我好等。”
“都坐,快开宴了。”姜抒寒摸了摸崔莹儿的头,另一只手牵起温氏,引着去了主位。她隔着众女同未曾上前的王书沅对视了一眼,自然移开视线。
“少夫人听到方才说的撞船,可还有印象?”女儿家总是怀春,告一段落的话因着另一位正主的出现,又被提起。
王书沅闻言淡淡瞥了一眼开口的妇人,妇人面上讨好之意甚重,显然觉得少夫人是喜欢听这些夫妻恩爱天作之合的好话。
王书沅低头笑了笑。
这拍马屁拍到马蹄子上了。
“都多少年前的旧事了,今日可该多问问我旁边这位。”姜抒寒不动声色转移了话题,引到了王家人身上,众人都误以为姜抒寒是懂规矩,讲待客之道,但只有她自己心里清楚,完全不想谈及。
她怎么可能不曾记得。
五年前撞船的那一次,是她刚穿进这个世界的第一日。
崔莹儿还是美化了些,她当时正被系统劈头盖脸的任务搞得烦闷不已,整个人都是懵的,惶恐自己如何在这个世界生存,忐忑自己如何完成任务,就在焦头烂额之时,被崔家的游船撞上了。
“咚!”
巨大的响声在耳畔炸开,年少的她穿着一身时兴的衣裳,被溅起的巨浪浇了个透。红螺慌了神,连忙去找披风披上。
“这么宽的河,谁这么不长眼啊!”还不曾适应古代规则的姜抒寒瞬间来了脾气,准备同撞船的人好好说道一翻。
“小……小姐……”红螺连忙扯住欲站上船头的主子,“小姐,这不合规矩。”
“我都淋成落汤鸡了!这还要讲规矩?”姜抒寒差点鼻子都气歪了,“行,你去!”
红螺面上踌躇。
“看!让你去你又不敢去。”姜抒寒一把推开了人,正欲上前,忽的对面船上下来了一人,是个俊俏的小书童,手上还捧着一个盒子。
“我家主子让我来赔礼,撞了贵人的船。”书童言语上是赔礼,神情姿态却甚是高傲,这反倒让姜抒寒的怒气更上了一层。
“我们船坏了,能否捎一程到岸?”姜抒寒扯了扯嘴角,笑着问道。
书童面露嫌弃:“尔等污浊之人,怎可与主子同船。”
话落,他便走了。
姜抒寒眼神彻底冷下来,她心中本就有一团火憋闷,眼下的事更是点燃了她的怒气,她叮嘱红螺在此等候,干脆利落脱掉披风,敲敲打打找了两个木锥子,跳入水中跟上缓缓而行的游船。
她先趁着侍从不备,翻身上了船,披了干衣服掩盖掉水痕,接着又摸清丫鬟的行径,准确找到了主人所在的位置,最后她拿出火折子,点燃了船上的纱罩,在一片混乱火光冲天之际,悄然退身。
那场火不大,很快就扑灭了,她本来想细细欣赏一下游船的主人浑身狼狈,惊慌失措的样子,却未料,那少年一袭白衫,眉眼温柔,就像个玉人,全然不似那个恶仆的主子。
她看呆了,愣愣站着原地,脸涨得通红。
直到听见船上侍卫的脚步声,才仓皇跳入水中。
那是她第一次见崔孟清。
那时,她还不知他就是反派。
姜抒寒从回忆中抽离出来,面上含笑应付着宴上的闲谈,胸口却有些发闷。
“主子。”
红螺来到了身旁,凑近耳低声道:“那头不胜酒力,已经散了。”
姜抒寒微微一笑:“今日也晚了,明日合该好好休息。”
她转头对着温氏小声道:“云崖祭还早,来这儿就当是在静陵,你们自在些,我才好松口气。”
温氏笑着应下,宴席也就渐渐散了。
姜抒寒撤了宴,送走了女客,便由丫鬟们引路,回到了明樾院。
正房内,新换的天青色帐幔堆叠在床侧,露出床上男子的侧颜。
走近,男子无害的模样映入眼帘,那双温柔含情的眼眸此时紧紧合上,面上的锋利便显了出来,姜抒寒伸出纤细的手指,细细描摹他面上的轮廓,脸上并无一分笑意。
不知怎的,她突然想起,上一回他昏迷,她清醒看着,还是四年前,她被迫执行救反派的任务时。
时间过得真快呐……
姜抒寒拉上帐幔,坐在床的一侧,将手放在了崔孟清的身上。指尖清晰地感受着肌肤的灼热,一点一点挑开衣领,她凑近些许,翻身坐进里侧,弯腰褪衣。
女子如墨的长发顺垂铺下,发尾盘踞在男子锁骨处,生出几分缠绵意,男子的身量长,在右侧够不到左臂,姜抒寒拧了拧眉,干脆跨坐在男子身上。
烛火燃了几寸,谁也不曾留意到男子微微蹙起的眉。
姜抒寒还真是头一次脱男子衣裳,费了好一番功夫,好不容易将人手臂处的扯下,又卡在了后背,使得她不得不搂腰将人抱起,这才顺利脱下。
“呼……”她长舒了口气,正向下摸时,手腕忽然被灼热攥住。
“寒娘这是做什么?”
崔孟清睁开眼,唇角微微勾起,眸中却无笑意。
“夫君你醒了。”
姜抒寒只愣了一眸,随后便反应过来,羞涩道:“夫君,我……”
她大着胆子看了眼对面人,飞快低头。
“我来崔家三年了,未曾有子嗣傍身,实在是羞愧不已,夫君,你都不知,他们说你我恩爱,可是……”
跪坐在腰间的美人眉头微蹙,乌发如瀑,薄薄的寝衣轻轻裹住透红白嫩的玉肌,愈发娇艳欲滴,她朱唇微张,又吐露出一连串的字,却无一是真,并未留意到,胸口的布料有些松垮。
崔孟清移开视线,安静听着,并未同往常般接话。
姜抒寒说了半响见无反应,就自然停下了。
“寒娘喝口茶润润喉。”对面人体贴地递上茶。
姜抒寒心中冷笑,也干脆收敛了几分情绪,抬头委屈道:“夫君可是嫌我烦。”
“唔……是有些。”
崔孟清话音未落,忽的将人捞近了几分,姜抒寒一个不防,向前一跌,鼻尖撞上了崔孟清的下巴。
“嘶……”
姜抒寒有些吃痛,正欲说话,对方的掌心先一步落在了她的鼻尖,轻轻揉了揉。
“寒娘总是这般心口不一。”崔孟清搂住腰,微微低头,将女子的乌发挽到耳后。
“既是求子,为何假孕?”
姜抒寒豁然抬头,直直撞进了那双似笑非笑的眼。
月色溶溶,烛火幽幽,天青色的帐幔映出一对缠绵恩爱的夫妻影子,半暖,半冷,泾渭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