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夫人昨日去了何处?”
这是崔孟清翌日入书房的第一句话。
冉冉升起的白雾掩住了面,男子立于案前铺了纸,提笔,作画。
“少夫人酉时在月湖喝了半个时辰的茶。”
“近日天寒,她倒是有兴致。”墨色晕开于纸面,勾勒出点点梅枝,崔孟清抬袖蘸墨,“罢了,你盯着便是。”
守安应了退下,屋内适时响起了另一道声音。老者从屏风后走出,身形瘦小,头发花白,却颇有几分儒雅之气。
“澹之,姜氏不过一介女流,不足为惧,当务之急,还是三皇子来云崖祭一事。听说昨日已至洛水?”
老者长叹道:“圣人对南地,志在必得呐……”
南地虽为大昭国土,可四姓的声望却远高于皇室,在南地,不知皇家知四姓的比比皆是。许是此,这回的云崖祭颇不宁静,皇家及勋贵权臣纷纷南下,声势浩大。
“南地崇文,许是会于此入手。”
崔孟清继续作画,换了朱笔勾出梅瓣,语气平静道:“要开官学了。”
老者眉头微蹙:“那我们……”
有了官学,私学怕是要废,皇家搞这一出,后年科举的局势,便更难测了。
崔孟清摇头:“官学乃利民之举。”
利民良策,不可反对,官学一旦建成,便可收拢民心,这是阳谋。
“杜先生,不急。”崔孟清搁下笔,行至窗边。
屋外是一片杏树林,疏枝多,叶泛黄,阴沉天色下更添冷肃之气,若是落雪,当更适合赏景。
“王家要到了。”
男子的声音消散于空,化作雾色,传至了远处。
三日后,静陵王氏入容山府茗溪县,是空前盛况。城内人潮涌动,密密麻麻挤在码头,栈道上拉货的人更是多了足足两倍。王书沅远远瞧了眼,便又缩回了船内。
“这儿是要热闹些。”同样坐在船内的王家三夫人温氏乐呵呵道,“容山近水,地势开阔,是个好地方。”
王书沅听到这话,好奇睁大了眼,不过碍于温氏在旁,到底有所顾忌。
“三婶,我们会住崔家吗?”她是静陵王氏的九小姐,第一次来容山。
温氏颔首道:“自然。”
“崔家……”王书沅眸中露出些许神往,“母亲还说崔家这些年大变样了呢!”
“是有些变化。”温氏轻叹,“人少了许多。”
三十年前,南地爆发了场南逆兵祸,百姓被肆虐,世族遭屠戮,容山自然也乱了。然而在世族纷纷北逃避祸,又或是开城迎客之际,崔家却全族留了下来,不曾退缩。傲骨嶙峋守气节,舍身取义赴黄泉,崔氏一族死守故土,为宁、明、吴三州百姓争取了逃亡时机,嫡支一脉近三百余人最后全部吞金自尽,只留下一句“宁化魂鬼,不做叛臣”。
这番变故将崔氏的声望再一次推向顶峰,也是因此,南地崇四姓,胜过皇室。
“嫡支人少了,旁支人还多着。”王书沅试探性问。她这回来容山,便知王家属意她嫁入崔家。
“旁支人多,灵秀有才的也不少,但配你差了些。”温氏说起这些如数家珍,细细给侄女解释起了崔家情况,“崔家的嫡脉,就只剩眼下这一支了,故而掌家的崔少主,不过才及冠。”
掌家人年少,自然也有好处,那便是一房都是平辈,更亲近些。
“崔家老爷子、老太君和几位爷,大多亡于兵祸,只有还是驸马的崔二爷因在京城,这才躲过了一劫。然此人不通文墨,不理俗事,成日只求得道成仙,不得已,崔大公子才代掌崔家,成了少主。
“崔少主有两个胞弟,都不曾娶妻,二公子才学出众,相貌堂堂,不过性情孤傲,不近人情。三公子才貌是差了些,但我倒觉得是个好夫婿。”
见王书沅不解,温氏道:“四姓中能入官者必是要随时局而定,指不定哪日就成了博弈的弃子,夫妻之间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随夫入京淌那浑水,倒不如在这容山安稳度日。”
“那照这么说,就定三公子了?”
王书沅面上并无羞涩,身为四姓女,她早就明了自己的责任,这桩婚事是静陵王氏对容山崔氏的示好,她必须嫁。
“不急。”温氏摇了摇头,“这桩婚事,想来要依那位少夫人之意。”
王书沅闻言低头不再接话。
船很快停靠在岸,码头立着一排衣着低调的仆人,低眉垂首,神情很是规矩。
“贵客可是自静陵而来?”为首的守安笑着迎上前,船头立马就有人接了话。
“正是,在下不才,姓王。”
守安笑得愈发亲和,微微欠身,摆出手臂:“这边请。”
崔家来前接人的仆役甚多,自码头至崔家景和巷,一路都有人把守,这些人身形笔直,太阳穴鼓起,一看就是练家子,不过对百姓却颇为和善,只是命众人退后,不曾驱赶。
王书沅坐在马车中,哪怕没有掀开帘子,也能听到道旁时不时传来的议论声。
“是王家人?”“静陵来的?天,了不的……”“四姓的人来了,那定是要去崔家吧。”
众人的语气多崇拜与艳羡,同坐的另一位姐妹听到此,眸中露出些许满意,骄傲扬了扬下巴,为自己王氏女的身份自豪。
不知怎的,王书沅瞧着这一幕,忽的忆起了那年在西棠坡,大朵大朵的海棠花遍布,立于花中的女子就静静俯视着坡下挤成一团的百姓,眨了眨眼,问她:
“书沅,人人都对四姓趋之若鹜,攀上而蔑下,这就是世道吗?”
她头一次见这般胆大妄为的女子,野心勃勃,宁折不弯,她觉得惊世骇俗,心惊肉跳,却又在那双亮得出奇的眸中,看到了自己的蠢蠢欲动。
“三年后,我在崔家等你,莫要忘了你我之约。”
如今,她来赴约了。
……
入了崔家,便分成两路,王三爷领人去拜见崔孟清,而温氏则带着几个王家小姐入了明樾院。前两年也是她,故而这回也算驾轻就熟。
姜抒寒很快便出来招呼人,主座上的美人神色略带些倦怠,不过哪怕是较为随意的坐姿,也因着她别有一番风韵。
谁又能说此女并非四姓人呢?
温氏心头情绪也颇为复杂。
姜氏是小姓出身,却成了崔家宗妇,这是所有人都想不到的事,多年前她也曾见过姜氏一面,那时还未出阁的姜氏规矩就生涩许多,眉眼也不似如今舒展。
“这位是我小叔子的女儿,名唤书沅。”温氏拉王书沅起来见礼。
“您瞧着如何?”
温氏是长辈,但对着姜抒寒这样的小辈说起敬语却毫不扭捏。
王书沅的面上并无异色,盈盈下拜,声若黄莺:“见过少夫人。”
是个模样出挑的美人。
姜抒寒笑了笑,道:“倒是比莹莹更定性。”
莹莹是崔家五小姐的闺名,也是世族这一辈中最出色的姑娘。
此话一出,下首其他几个姑娘面色各异,温氏却狠狠松了口气。
“您喜欢就好。”
有了这话,显然崔家也是属意这门婚事的。温氏心头一喜,陪着说了几句话,适时提出告辞。
姜抒寒欣然应允,唤来红螺引路,和气送客,顺口提出让王书沅再多留片刻,品品茶。
温氏自然无有不应,以为姜抒寒会同王书沅说一说崔家人选,不过屋内两人谈及的,却并非婚事。
红螺送了客,榴花也退了下去,屋内空无丫鬟,姜抒寒的坐姿也愈发懒散。王书沅一改方才的恭敬,态度也随意了几分。
“兄长说已安排妥当,五千人都埋伏在断云崖了。”
姜抒寒点了点头:“回去告诉你兄长,最后一批铁器半月后送到。”
“对了,崔二和崔三你挑哪个?”
“崔二吧。”王书沅也低头喝了口茶,赞叹道,“这是贡茶吧,我算是沾了你的光。”
这茶在王家,只有祖母处待贵客时才会取出。
姜抒寒不甚在意:“你若喜欢,让红螺给你拿两盒。”
“崔少主那儿都没两盒吧。”王书沅见着姜抒寒的阔绰,失笑道,“我可比得过崔少主了。”
“这茶他不喝,都送我这儿了。”
王书沅意味深长:“崔少主对你还真上心,我过来瞧见这院的样子,险些以为是在姜家。”
她曾去过一次姜抒寒的闺阁。
姜抒寒面露古怪:“他装样子罢了。”
这贡茶味苦,崔孟清根本不爱喝,这才给了她,至于这院子,也是他懒得布置,一并推给了她。
“我知道。”王书沅深知内情,此话也不过是玩笑话罢了,不过这两人也的确演得好,若是不知情的外人,定会以为夫妻恩爱,再情深不过了。
“遗腹子何时出生?”
王书沅语气平静,似乎并不觉自己说了多么惊世骇俗的话。
主位的姜抒寒也一脸平静:“十月后。”
“那我们就等着了。”
王书沅撂下了这句话,便离开了,屋内的脚步声消失,恢复了空静。
姜抒寒一手支着头,另一只手把玩着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瓷瓶,两个瓶身小巧精致,一青一白,颜色透亮,甚是好看,静静躺在女子纤细白嫩的手中,大小也正好。
这两个瓷瓶,就是兰枝送来的,一个致幻,一个假孕。
“就定在今晚接风宴好了。”
姜抒寒又倒了茶,盏内热雾上浮,盖住了手中的瓷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