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螺姐,主子她……”榴花和红螺退出了屋,还在一步三回头。
榴花是陪嫁丫鬟,姜抒寒嫁进崔家才跟了她,不比红螺自小陪伴,对于当年旧事,只听过几句。
“无事。”红螺安抚道,双眼落在院内洒扫做事的小丫鬟身上,回想起往日在姜家时,少女也是如此,一次又一次屏退掉所有下人。
有时委屈红着眼,有时怒气冲冲,还有时悲切无声,只有泪珠子不断从面上滑落。在姜家,也只有主子从不在丫鬟婆子这儿撒气,也从来不摔东西,回回都是自己待一会儿变好,推开门又是一张盈盈笑脸,说要吃东西。
红螺压下心头涩意,回看面上懵懂却又带着担忧的榴花,道:“去备膳吧。”
主子醒了,定是要吃些的。
丫鬟的脚步声渐渐消失,屋内空前寂静,躺在床上的美人望着帐幔,看着色调有天青转至鹅黄。
刚穿来时正值暑热,夜里不大能睡着,她穿着硌得慌的麻制衣,将长袖挽到肩,直愣愣看着头顶的鹅黄色帐幔,闭不上眼。
她是个普普通通的大四学生,有父母,有朋友,收到过两个还算不错的offer,家里正为她毕业去向的城市争论不休。
意外太过突然,死亡就是仓促的一瞬,紧接着便是陌生的房屋陌生的人,还有披头盖脸的被称之为系统的噪音。
刚在姜家时就像在做梦,说话别扭,穿衣别扭,吃饭也别扭,脱离了一切的现代科技,她才后知后觉到原来呼吸都是一件令人难受的事。
她很不适应。
不仅畏惧与那些称之为祖父母、爹娘的人相处,怕被看出破绽抓起来沉塘,更畏惧脑袋里那个电子音“滴”的一声响起,开始给她灌输这个世界是小说,女主如何男主如何,反派如何。哪怕穿来的这具身体与她同名,长相也一样,她也总觉得是别人的身体,是被强塞的孤魂野鬼。
所以她大着胆子跑出府时,根本就没想过回去,她想试试能不能找到回到现代的办法。她不信系统说的,也不想去救赎什么反派,她只想见到父母朋友,生活在熟悉的环境,而不是举目无亲,一无所知。
她想自己很快就会离开,想着这个世界说不定就是楚门的世界,她暴露本性,第一天就在被撞船后放火,既是发泄心头的不安,也是想试探有什么后果。
她没想到被抓住后,那白衣少年这般温柔。
“姑娘当心受凉。”少年从仆役手上接过披风,温柔披在了她身上,明明前一刻还是侍从指着她道这就是放火烧船的人。
彼时的她半跪在二层栈板上,触目便能看到红霞满天。霞色入了水,与湖面碧叶连成一片,开出一朵朵水红色的清荷,而少年就立在清荷前,眉眼温润,把暮色照荷的佳景搅和了一半,冲着她笑。
“你是主子?”
她察觉少年性情温和,便拐着弯将自己放火的动机说了一二。
“不如你将我送官。”她教唆少年如此行事,想看看是不是真的有官府、监狱,也想看姜家会不会有人来做保。
“送官?”少年失笑摇头,“家仆莽撞,该我给姑娘赔不是。”
他唤来幼妹,让其领着落水的姑娘去换衣裳,未曾有一瞬动过气,活像个转世修行的小菩萨。
很难令人生恶。
小菩萨将人泡在蜜罐里,温柔体贴,嘘寒问暖,她控制不住般被吸引,甚至鬼使神差冒出来待在这儿也没那么不好。
虽说这念头只是一瞬,可她也空前感受到罪恶与恐慌,怕这是系统的阴谋,目的就是将她留在这。
姜家人其实对她很好,甚至也没察觉眼前这具身体已经换了芯子,因为无人关心,无人在意。她一面替原身感到难过,一面却又庆幸自己不会被当成妖怪抓起来。
稍稍适应,系统便又开始催她做任务,第一个任务是在宴上作首与荷有关的诗,引起反派注意。她哪里会写什么诗,连韵书都记不住,她抗拒任务,系统却又不断倒计时她的寿命,不得已,照猫画虎作了一首。
她心中忐忑着第一次做任务有何后果,完成了没有,却并未见到那个反派。听系统说反派是容山府崔家的嫡长子,叫崔孟清,圣上都赞其“集南地灵秀于一身”,是闺秀们都想嫁的公子。
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是众星捧月,姜抒寒对小屁孩没什么兴趣,从宴上溜出来透气,盘算着自己要做多少个任务才能回家。
“姑娘,我们又见了。”
空荡荡的凉亭不知何时多了个人,将暗淡下来的天色都晕染亮了,姜抒寒抬头一瞧,认出了人,是那个小菩萨。
“你也来宴了。”姜抒寒眼睛一亮,她一个人都不认识,又没有原身的记忆,只敢避着人走。
小菩萨点点头:“不得不来。”
“也是长辈催的?”姜抒寒放松了许多,悄悄抱怨,“这宴上的人都是冲着崔家大公子去的,不过我到这时都没见着,也不知是什么价值连城的聚宝盆。”
“聚宝盆?”小菩萨弯了弯嘴角,“这个说法倒有趣。”
“他一来,这宴上就多了这么多人,人人都来送礼,这府不就赚翻了嘛!”
小菩萨笑得开怀:“是这么个理,不过这聚宝盆再好,也总有吸引不了的人,姑娘,我说的可对?”
姜抒寒不可置否:“我也是喜欢的,不过嘛……”
姑娘转了转眼珠子,灵巧又古怪,偷偷凑近道:“我家里还有些钱,现在倒也用不上。”
她挑了挑眉,望着对方面上的错愕,问道:“那你呢?”
小菩萨很快收起了情绪,笑眯眯道:“与君无异。”
与君无异?
“姑娘这主意不错,等哪日没钱了,就把这聚宝盆请到家中,赚些银两,到时候再予姑娘一分利。”
“好说好说。”姜抒寒乐了,万万没想到这小菩萨这般上道,兴致勃勃和对方又聊起了别的。
他们聊了许多,从世家大族聊到吃喝玩乐,从水中的鱼儿聊到天上的星辰,姜抒寒从未遇见如此合她心意的人,什么话都能接得住,也从不扫兴。
少年模糊的身躯渐渐抽长,周围的画布从宴会到寺庙再到山洞到林间,当然最多的,还是那片他们初遇的湖。
湖历了一年四景,姑娘趴在亭子里,眼神亮晶晶望着那艘熟悉的游船,船里静坐的少年。
少年时而弹琴,时而吹笛,两人因着男女大防其实也不曾频繁相见,不过是姑娘总会跑出来听曲罢了。
她喜欢听,尤其是将自己现代最喜欢的歌曲一一唱给少年,少年也能很快复刻,化成了指尖下悠扬的旋律。
恍然,她好像仍在读书,仍在和朋友们约饭,偶尔还会和父母再拌拌嘴。
就这样听着曲子,她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系统任务,一个又一个的惩罚,直至那个怎么也做不下去的逼民为匪。
系统的任务是无法跳过的,哪怕受了惩罚,她也只是在生不如死后歇息两日,紧接着就又是任务的重新计时。她不敢再去湖边亭,怕少年又问她因何事困扰,怕少年撞见她满头大汗痛不欲生的狼狈样。
在第三次因这个任务遭受惩罚时,她终于忍不住了,她去求了二弟。
“扮演土匪?你这是什么鬼主意,我不干。”她二弟瞪大了眼,哆嗦摇了摇头,“还劫掠崔家人,你不要命了?”
“嘘!你小点声。”姜抒寒皱了皱眉,警惕看了一眼周围,低声道,“你也知道他们让我去接触崔家嫡支的人,这么好的机会,你帮了我,往后的富贵不是触手可得?”
“你何时这么上赶着了?不是前些日子还被祖母说了一顿,罚去跪祠堂。”二弟满脸怀疑。
自上个月姜家另一个小姐与人私奔,姜抒寒这个向来不受重视的姑娘竟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姜家不仅想将女儿嫁给容山崔氏,更想把女儿嫁给崔家数一数二的人物,谋求富贵,平步青云。
姜抒寒听到崔这个字就反感,回想这么久的任务都是系统为了让她接近崔孟清做的,就感到恶心,自然而然,被罚了跪祠堂。
“这不是被罚跪了一回,想通了嘛,女子终归是要嫁人的,找个好儿郎,也对我有好处不是。”
姜抒寒将二弟哄得团团转,迫使对方应下假冒土匪之事,想着让土匪嚎两声就去救人,总能卡个bug将任务过了,却万万想不到,她会有多后悔这个决定。
那时她和这具身体的娘,还是井水不犯河水。白氏有两儿一女,唯独她这个女儿不受白氏重视,回回去白氏那儿都能看出对方的勉强,倒也不觉得有什么。
毕竟姜家喜儿子,她是长女,生她的时候不仅白氏吃了苦头,还因着头一胎是个女儿,当天姜老夫人就给她父亲抬了两个姨娘。那时姜家还做着娶崔家女的梦,压根没考虑过让女儿嫁过去。
白氏厌她,她也就少往跟前凑,可白氏不仅不喜她,更不喜她与弟弟们交好。
二弟要帮她的事倒底没瞒住,被白氏得知后,干脆利落捅到了姜老爷子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