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气升至水面后,陈浅简单吩咐了几句,没问陆钦迟从那团黑雾里活着出来的细节,提起编织袋,怒气冲冲走向操作间。
砰的一声,操作间监控室的门被推开,陈浅大步流星冲到老杨面前。
“老杨!”陈浅吼出名字,将那只装着残肢和胶体的样本袋砸在操作台对面的桌子上。
“你给我解释一下,为什么刚水下出现污染怪,通讯器什么提醒都没有?!”
陈浅双手撑着桌面,头上的水珠掉在样本袋上。他俯身逼近坐着的老杨,咬牙冷静陈述:
“要不是陆钦迟反应快,现在我就已经在和基站律师通电话,告知他准备意外身亡的赔偿协议了!”
操作间里的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
一旁的姜郁恒见状,眼皮一跳,两根手指捏住那个滴水的样本袋,默默地把它从陈浅手底下夹了过来。
此地不宜久留,他给老杨一个保重的眼神,提着样本,脚底抹油溜进了消杀间。
“啊?我马上检查!陈队,这儿刚……刚才真的一次警报都没响过啊!”老杨被陈浅这股扑面而来的压迫感逼得朝后仰了仰,转身手忙脚乱地在操作台上敲击着,调出刚刚的监控曲线:“你看,所有的感应器数值都在绿区。设备硬件也没问题。”
"头儿,要不我和老周下去看看?"金亦担忧的说。
"不行,太危险了,是黑雾。"
听到黑雾两字,金逸和老周不约而同的沉默。陈浅盯着那些还在正常波动的曲线,毛骨悚然。
监测没断,黑雾是真实的,它会干扰电磁波?或者在某种程度上扭曲空间,让感应器监测不到,还是说……
“老杨,你和我一起下去。”话音未落,陈浅眼前一暗。
一条柔软厚实的吸水毛巾被盖头上,还带着微热,应是专门拿去加热了一下。
谁那么大胆,敢随随便便往他头上丢东西,
“谁…”他猛地扯下毛巾。
“小心感冒。”陆钦迟温和的说,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绕到了他身侧,头发半干不干的,直接梳了个背头。
陈浅一愣,低头看着手里那条带着温度的毛巾。
他本想说“谁给你的胆子,少管我。”之类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刚才水下,陆钦迟游进黑雾的时候,他是真的把最坏的情况都想了一遍。
死里逃生是幸运,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还批评别人……
陆钦迟似乎也意识到了什么,移开视线,盯着老杨的屏幕,语气平淡疏离:“你病倒了,我的‘赔偿协议’谁给我报。”
“学挺快。”陈浅说完,把毛巾肩上一搭,正要往门口走,却被陆钦迟挡住去路。
“我替你去。”
他进门第一眼就看到陈浅的脚踝在流血,一处没好又添一处,整个人却像没事人一样。
“让开。”陈浅停下脚步,抬眼看他:“你知道钻进去有多危险吗?"
"不知道,但我刚杀了它。"
"黑雾两年没出现过了。"陈浅拔高声音,"上一次出现的时候,我队员死在里面!"
操作间安静下来,金亦和老周对视一眼,都没吭声。
"那就更需要有经验的人留在上面。"陆钦迟往前更近一步,没有一丝退让的意思,冷静地说了一个听起来十分合理的方案:"老杨熟悉设备,我知道它是怎么死的,你在上面随时联系。"
"你……"
"三个人一起下去,上面没有懂操作的人,出了事谁来协调?"陆钦迟直接堵住他的话,顿了顿,又轻声说:"你是队长。”
盯着他那双温和的绿眼睛,陈浅想反驳"我是队长所以我要去",或者"我不可能让一个刚来的去替我承担"。
但他没说出口,甚至觉得陆钦迟说得在理。往事重现的压抑,还残留在胸口,腿部传来刺痛,他不确定如果再次遇到黑雾,自己能不能保持冷静的判断。
想到这里,只好向眼前人妥协,他侧身走向操作室的监控台,声音闷闷的:“数值正常……可以下潜。”
"脚踝的伤记得处理。"陆钦迟把之前替他收的药盒放在监控台上,转身去拿装备,走到门口回头笑着对陈浅说:"等我回来给你汇报,队长。"
陈浅拿起药盒,站在原地看着人逐渐消失在视野,仿佛看到了黑雾中陆钦迟的死相,和记忆中队员四散的装备重合。胃里翻起一阵恶心,他猛地捂住了嘴巴。
几秒后手臂垂下,深吸口气,转身吩咐老周和金亦去协助老杨搬装备。直到操作间只剩他一个人,才缓缓蹲下身,把头埋在臂弯里。
胃没有一点问题,但还是想干呕。
恍惚间那张脸又浮上来,那队员个子不高,比他小,和金亦一样高中毕业就出来混了,和陆钦迟一样喜欢跟在他后面。总是嫌这嫌那,但是人很幽默,总爱笑。
笑到残肢都不剩,笑着问为什么不阻止,最后笑成他噩梦里的怪物。
好恶心。分不清是恶心那些画面,还是恶心自己。
那条毛巾被他扯下重新盖在头上,虽然早已凉透,但是还是有股令人贪恋的温暖。
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抬起头,眼神空洞地看向前方的监控屏幕。
两人已经下潜15米,编号E06的绿点和老杨的黄点贴在一起,正平稳地向着感应器方向移动。
陈浅深吸一口气,起身将头顶那块毛巾拽下来,规整地叠好,放在身后桌面上。木讷的拿起操作台上的通讯器,冷静的指挥陆钦迟辅助老杨。
看着操作台上E06的指示灯有规律的闪着,句句有回应,那种干呕的感觉逐渐平复。待两人回池中安全水域停留后,他才去消杀室拿药。
消杀室惨白的光照得人脸色发青。
陈浅坐长凳上,裤腿挽到膝盖,脚踝上的伤口盘旋着往上延伸到小腿,比他想象的严重些。
吸盘留下的淤痕已经变紫,中间口器扎的洞还在渗血。他拿起棉签,沾了消毒的药水,面无表情地往伤口上按。
疼痛感让脑子从旧队员死亡的场景中稍稍抽离出来,开始仔细思考:那个队员和陆钦迟同样是图腾alpha,为什么陆钦迟游进去,活着出来,毫发无伤?信息素等级差异会这么悬殊吗?而且,为什么刚开始游的那么搞笑,一转身在水中灵活的翻了个圈,那姿势就好像是……
人鱼。
但之前在基站装备室,他有注意观察过这个人的颈侧,什么都没有。想到这里他眼神暗了下来,棉签用力碾压起伤口。
"哟,一个人搁这儿自虐呢?"姜郁恒端着杯咖啡走进来,白大褂上还沾着一点黑色污渍,应是刚刚处理样本留下的。
"样本分析怎么样?胶质那个给我留点。"他换了根棉签继续处理伤口。
"包留的。"姜郁恒靠在门框上,悠闲地搅拌着咖啡,"胶质样本我大概看了一眼,结构确实有点奇怪,不像是名录里的那些。"
抹药膏的手顿了一下,陈浅道:"变异?"
"不好说,我今天带一部分回基站大实验室,等那边数据出来再看吧。"姜郁恒耸耸肩,眼神里多了几分玩味,"你那新人挺猛的啊,第一天就遇上这事儿,居然一点伤都没有,也没被吓着。"
听他这么说,陈浅又重新思考起刚刚预设的结论,动作熟练地把纱布缠上腿,一圈又一圈。
姜郁恒看着他,欲言又止。
"想说什么就说。"
"你......还好吗?" 姜郁恒说话间透着一股小心翼翼。
陈浅的动作一顿,给纱布打了个死结。
那是他第一次送走自己的队员,第一次和基站相关律师上报。一切结束之后,姜郁恒也是用这种语气询问,然后陪着他在水池边坐到深夜,一言不发。
"没那么脆弱。"陈浅笑了笑,拉下裤腿,在长凳上用力撑了下膝关节。
姜郁恒抿了口咖啡,默默在他旁边坐下,眼神里透着些许无奈。刚想说什么,消杀室的门突然被推开。
陆钦迟站在门口, 手里拎着样本袋,换了备用作训服,头发也吹干了,看上去是专门收拾好才过来。
“我回来了,队长。”他快速扫了一眼陈浅刚包扎好的脚踝,继续汇报:“感应器附近检测到有某种分泌物残留,我清理后采集了样本,老杨拍了照片,说是这些东西干扰导致的。”
"所以警报没响是因为信号被干扰了?"陈浅皱眉。
"老杨是这么说的。"陆钦迟点头,"他说回头再跑一遍数据确认。"
一旁的姜郁恒端着喝完的咖啡,眼神在陆钦迟身上扫过,从修长的双腿到挺拔的肩线,最后停在那张脸上,眼睛瞬间亮起来。
他挑了挑眉,贴着陈浅的耳朵小声说:“浅哥,怪不得你破戒带新人,要是分配一个这样的助手给我,我绝对第一天就把他,吞、吃、入、腹。”
陈浅懒得理他,示意陆钦迟把东西递过来,介绍道:“这是基站实验室的研究员姜郁恒,以后东西直接给他就好了”
"给你留一半哈。"姜郁恒接过样本袋朝陈浅示意,转头问陆钦迟:"欸,这位帅哥,谈过对象没?"
"没有。"
"这条件还没有!逗我呢?"姜郁恒大惊。
"小郁,回头你情债债主追过来了。”陈浅笑着说。
"哎呀,随便问问嘛!"姜郁恒嘻嘻笑着,朝陈浅吐了吐舌头。
站起身两手一摊,对陈浅说,“他呢,找不到我。”
随后自信潇洒的转身,迈着轻快的步伐哼着歌,朝消杀室里的仪器间走去。
“陆钦迟。"陈浅沉声喊住那个正打算出门的人。
当事人脚步一顿,刚转身,陈浅便已快步逼近,按住他的肩膀, 将这个比他高一点的S级alpha钉在门上。
"刚下水笨手笨脚,转身灵活得像条鱼,活着从黑雾出来。"陈浅仰起头,石灰色的瞳孔充满审视,“你不像人类,像……”
陆钦迟配合地将双手举过头顶,脊背贴着门板摆出投降的姿势,眼神里藏着纵容,平静的说:"像人鱼对吗?我以为你不会问。"
“说。”陈浅的耐心有限,不想和他绕弯子。
"我以前在学校学过人鱼泳。"陆钦迟像是早有准备,笑着说。
以前他不理解为什么陆地会有人专门去模仿他们的游动姿势,现在倒是成了一个很好的挡箭牌。
听到这种解释,陈浅疑惑的歪了歪头,显然是不信的。
对方又一本正经的说:"刚下水时我在尝试改变那种游泳习惯,后来遇到乱流……我的图腾又是旗鱼,自然在水下要更强一点。如果不信……"
“你亲自确认一下?”他主动低下头,将自己的脖颈暴露在陈浅面前。表层皮肤下藏着他隐去的鳃线,是人鱼族最敏感的地方。
陈浅眯眼审视着那双眼睛,试图从中找出撒谎的迹象。按住肩膀的手加重了些,另一只手抚上对方的脖子,贴在颈部两侧的皮肤上。指腹重压,从陆钦迟下颚一路按到喉结,试图找到属于人鱼生理结构。
确认那片光滑平整的皮肤确实没有鳃线和鳞片的痕迹,才收回手。
不是人鱼。
随后,他突然意识到自己以现在的姿势,把第一天进组的alpha新人按在墙上摸脖子,虽然特意避开了后劲,但也很像变态上司……
这是第一罪。
怀疑便利店那个帮自己那东西今天又好心给自己药和热毛巾的组员,这是第二罪。
让那点对人鱼先入为主的不安和仇恨影响理智判断,这是第三罪……
三条叠加在一起,足以让他尴尬得想原地消失。
“公司年会,我们组就派你去表演好了。”他松开了陆钦迟的肩膀,生硬地说,“行了,你走吧。”
虽然表面十分镇定,但他内心的小人此刻在脑内的原野里绝望地奔跑尖叫。
"是,队长。"陆钦迟脸上浮现若有若无的笑意,转身推开了消杀室的门。
陈浅长舒口气,回到长凳上坐下。抬起刚刚摸过陆钦迟的那只手,五指用力张握。
“真要命……”他低声骂了一句。